贺毓也感觉到廉晓礼的升温,手由掐转抚,就碰了一下,喔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烫。” 正好走在路灯下,她才看到廉晓礼涨红的脸,“欸,你脸红什么?” 廉晓礼瞪了她一眼,一点也不凶,反而有点娇嗔的味道,贺毓咦了一声,“我没怎么你啊,哎呀你这样可不行啦,脸皮太薄会被人欺负的,像柳词那样。” 她讲话总能牵扯到柳词。 廉晓礼觉得脸上还有贺毓停留的温度,她的眼睫毛颤动着,在微弱的路灯光芒下如同震翅难逃的蝴蝶,映照出了这个年纪格格不入的妩媚,“下次摸我可不可以打声招呼。” 贺毓觉得这话有点怪,“我怎么摸你了,摸摸脸你很介意吗?” 她是一个天生就自来熟的人,很多女孩的亲近也无可厚非,比如在学校和邵倩她们的互相推搡,偶尔还给对方编小辫子,要么就把对方的头发从衣服领子里拽出来,都是性别原因保护下的,同性可以轻而易举施展的措施。 但对某些人不一样,廉晓礼就是一个。 在她知道同性还可以有更多东西的时候,她被摧毁,又被重新打开,在这样一个夜风徐徐的时候,某种欲望以星火燎原的姿态吞噬她,嘴里的口香糖嚼到失去了味道,她吐在包装纸上,扔在了一边的垃圾箱里。 贺毓砸吧着嘴,没味道也含着,她看着廉晓礼一连串的动作,又听到她说:“贺毓,我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贺毓啊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就说呗,要我帮忙还是怎么样啊?不过你要和孟涛谈恋爱我可不给你参考意见哦。” 她说话喜欢摇头晃脑,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偏偏看人的时候目光如炬,反而被看的人觉得自己被凝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廉晓礼很想要得到这种注视,贺毓看柳词的那种。 仿佛柳词是她的唯一,差别对待的那个差别。 “不是这个。” 廉晓礼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改过的校服勾勒出她少女的线条,跟旁边的贺毓比更像个姑娘。 “你不是很好奇我之前的学校吗?” 贺毓哦了一声,“我知道啊,你不是说过吗,是女校。” “我今天没开玩笑。” 廉晓礼这么说。 贺毓:“什么啊我怎么听……”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应该是想起来了,卧槽了一声,“真的假的。” 震惊之下又有好奇,又屁颠颠地凑过来,“原来你之前学校有女朋友?” 同性恋是个禁忌的话题,但并不代表很多人不知道。 贺毓早在漫画里察觉到某些隐晦的情感,也不是没和柳词讨论过,但通常没有下文,因为柳词抿着嘴,好像在生气。
她也就不好说了。 同龄人也又不是没见过有这种苗头的,但谁都知道是好玩。 以后的人生那么漫长,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没有。” 贺毓哦了一声,“那你天生就喜欢女孩吗?”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下,头顶交错的电线投在地上变成细长的影子,偶尔有犬吠,空空旷旷的。谁家的小孩还不睡觉,被家长骂了好几句,谁家电视开得太响,热播剧的声音传了出来,是男女主在深情告别的背景音乐。 廉晓礼觉得自己踩在钢索上,她在赌。 之前的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又很寂寞,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朋友,一辈子都在孤立和隐形的歧视里长大。 长得太高会被歧视,长得太矮会被歧视,胖也是,瘦也是,美也是,丑也是。 相貌平平也有相貌平平的好,不会因为太突出而被盯上,就像毒蛇看上的苹果肯定不是最普通的那个。 她在隐形的歧视里作为一个光鲜的苹果存在,被毒蛇盯上,由内而外地侵蚀,自己也染上了毒素。 说起来太过书面的那种寂寞。 被嫉妒和渴望发酵,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化,变成了有些恶毒的占有欲。 “我不知道。” 她低着头,拉着书包肩带的手看上去就用了很大的力气,贺毓看着她,看着她的发顶,不是柳词有些特别的两个发旋,光下边缘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有点抖。 “唉难过就不要讲了啦,”贺毓能感觉到低气压,她以为廉晓礼以前受过什么伤。 “我要讲。” 廉晓礼抬眼,这一眼泛着水光,几乎震慑住了还在嬉皮笑脸的贺毓。 贺毓悻悻地低头,“我觉得你很难过。” 廉晓礼早就知道贺毓在和人相处上面有一种惊人的敏锐,但这是一种直觉。 反应了另一方面的迟钝,比如柳词对她的态度。 “所以你要听吗?” 廉晓礼停下来,她抬眼看着贺毓,贺毓的书包挂在臂弯,看上去就轻飘飘的。 这人就是装装样子,回去基本就是看漫画和画小人。 贺毓笑了笑,“你愿意告诉我我当然要听啊。” 廉晓礼摇头,“这是秘密,我只和你讲。” 有些女孩就是这样,一点潜藏的心思像是一张用蚕丝织成的网,细细密密地投降锁定的目标。 “只”这么一个字就轻而易举地拉近了距离。 贺毓哇了一声,“那我有资格吗?” 她其实还挺高兴,被人承认本来就是一件快乐的事。 廉晓礼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像是两个依偎在一起一般,她踮起脚,在贺毓耳边说了一句话。 贺毓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 她也说不出话,因为那句话太令人震惊了,她几乎没办法和廉晓礼联系在一起:“那个老师也是……也是女的吗?” 一瞬间她几乎变成了申友乾。 廉晓礼点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挽着贺毓的胳膊有那么一点靠过来的意思,她知道这个时候贺毓不会拒绝,她还蹭了蹭。 “这也太……” “你妈妈也知道?” 廉晓礼点头:“知道。” 贺毓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强.奸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浅显的性别不同上,同性之间她压根没想过,更别提女的了。 廉晓礼看上去就很文静,她的漂亮毋庸置疑,但也很容易招来同龄人的嫉妒。 同龄人的嫉妒对贺毓来说太难体会,因为她还挺招人喜欢的,她身上有男孩的气质,也有女孩似有若无的娇气,混合在一起变得飒爽,加上人也直爽,大家都跟她好。 因为长得漂亮被嫉妒没人搭理的事情离她太遥远,她也觉得自己跟漂亮沾不上边。 “啊……别、别难过,反正现在也不读女校啦,老师也不是都这样的,你看咱们班仙姑,一挺泼辣阿姨,刀子嘴豆腐心,罚站我一节课结果十分钟就叫我回来了。” 她说的安慰压根没到点子上,自己还有点结巴,脑子一片空白。 好在廉晓礼也不需要她安慰,时间过去好几个月,她忘不了,但也不是最开始的崩溃状态。 也不想死了。 因为她找到了她想要的那种救赎。 别人悉心栽培的花,她想要嫁接。 “贺毓。” 她拉住贺毓的一只手。 贺毓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廉晓礼突然觉得贺毓好可爱,伸手抱住了贺毓的腰,猛地嗅了一口贺毓的味道。 贺毓的校服是她自己洗的,洗衣粉每次多加两勺,导致味道熏人,还被邵倩说她喷香水。 “谁家香水皂角味啊,那还买什么香水。” 贺毓这么回。 不刺鼻的雏菊味道。 贺毓有点无措,还好她那只手吊着,不然真的不知道往哪放。 “唉别难过,虽然我这么讲也不顶用,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喜欢女的大不了我以后给你看看有啥合适的,女版孟涛?这有点难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她好像格外喜欢牵线搭桥。 “你这样的有吗?” 廉晓礼的声音有点闷,贺毓啊了一声,“别开我玩笑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被你发现了。” 廉晓礼的声音带着笑,“那你觉得我恶心吗?” 贺毓欸了一声,“不要乱讲,这种事情有高低贵贱吗?” 她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廉晓礼松开手,说:“这是秘密哦。” 贺毓点头,“我守口如瓶。” “不要和柳词说。” 贺毓:“我知道。” 她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廉晓礼突然踮起脚亲了她一口。 亲在脸颊,贺毓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嘛!” 廉晓礼已经跑了好几部,回头说:“测试一下我对你有没有感觉啊。” 贺毓捂着脸,“反正我没感觉。” 廉晓礼冲她吐舌头,口是心非地说:“我也一样。”
第18章 月考来得并不算突然,贺毓一向讨厌考试,考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昨天下课的时候把堆在桌上的书塞回去都费了好大的劲,一场考试下来就头昏眼花,橡皮都被抠得坑坑洼洼,盯着手表只打哈欠。 老师没说不能交卷,她就提前交卷,早了半小时在学校外头溜达。 下午最后一门的是英语,交完卷之后她在走廊上跑,柳词和她不在一个考场,她还特地绕过去,可惜柳词专心做题,压根没注意到外面的贺毓。 廉晓礼的考场在最后,她之前是另一个区的,题目不一样,干脆当零分,排到了最后。 贺毓无聊得很,干脆去学校门口等她们。 周五的校门口很热闹,对面学校的也放学的,学校外头的小店都挤满了人。 贺毓在等手抓饼,一群高职黑白的校服里她一蓝白的格外显眼,加上个头高,老远就能看见。 做手抓饼的阿姨速度不是很快,贺毓盯着觉得自己都能做,旁边站着的好几个女孩都在聊天,贺毓也有点想要手机。 廉晓礼有一个,只不过她也不常用,因为她发现大半个班的家里都没给买。 有时候廉晓礼把手机带过来,贺毓就拿她的玩。 柳词也没有,贺毓也不是没问过,柳词看上去总是无欲无求,过生日半天也憋不出个愿望来,都是贺毓替她许,今年是长高,明年近视不要再深啦,反正学习的愿望一个都没有,柳词已经够厉害了。 再厉害她就要追不上了。 贺毓兜里有一个mp3,她自己攒钱买的,二手的那种,载歌还得去申友乾家载去,他家有电脑。 “姑娘,加什么酱啊?” 贺毓要了三个手抓饼,洪兰纹每星期给她五十块充饭卡,她和柳词还有廉晓礼一起拼,用不了多少,剩下的全拿来吃吃喝喝了。 “俩加沙拉和蛋黄的,剩下的就那个就甜辣的。” 贺毓拿下一个耳机,里面的歌是申友乾强烈推荐的摇滚,她觉得一般。 申友乾这人是个爱说话的结巴,可能从小在女孩堆里长大,总有点娘,所以也没男孩愿意跟他一块玩,后来也就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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