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毓是被洪兰纹拉住的,“去干嘛啊?那边都烧成那样了你去有用么?” “可是柳词……” 柳词挣开贺毓的手,“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在哭,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贺毓为难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她妈,洪兰纹觉得头疼,她们住的这边还没铺子那边烧得那么严重,烧到了头尾。 “你、你们没事吧?” 申友乾从人堆里穿过,喘着气问。 远处依旧浓烟滚滚,消防队的车喷出的水柱也很高,地上都是拉出来的管子,贺毓伸手拍了拍申友乾的肩,“你家那边怎么样?” “我家没事,晓礼呢?” 贺毓啊了一声,“我们仨这么近,都没着,应该没事。” 反而是申友乾有些急了,“你、你忘了啊,晓、晓礼说晚上去她妈店里。” 贺毓愣了一下,“那她……” “操,那完了!” 柳词已经先跑过去了,烟行笼巷俯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可里面都是乱拉的电线,巷子里有很多各家乱堆的杂物,老旧的阁楼年久失修,下雨还会漏水,木质结构占了大部分。 特别是店铺那边,东西多,烧起来更是快。 火舌大得像是平地里突然卷起火一样的风,热浪侵袭得如同末日。 靠得越近,就能听到各种哭声,和灭火声交融在一起,还有对讲机的声音,几乎满目疮痍。 贺毓喃喃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着了呢?” 灭火有些难,警戒线一条条,还有人在一边执行,贺毓被挡在外面,柳词看着几乎是被烧成空架子的店铺一直流泪,哭到水汽氤氲了眼镜片,模糊成一片,她摘下来要用衣角擦干净,贺毓就率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 她里面就是一件睡衣,套了件长的羽绒服,柳词就穿着毛衣,鼻头不知道是被冻红的还是被哭红的,贺毓给柳词擦了眼镜,被对方的手冰得瑟缩一下,把人拉了过来,脱下了半边衣服,把柳词包了进来,“柳词,没事啊,指不定叔叔已经被救出来了。” 柳词整个人都在发抖,人害怕到极限嗓音发抖,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毓紧紧地搂着柳词,她其实也在发抖,毕竟越靠近中心她就越觉得难过。思凡也没了,门前的那串风铃被烧得只剩铁架子,漂亮的门帘无影无踪,红漆的门板上被灭火后的残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思君姐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从这边开始着火? 烟行笼巷的铺子挨在一起,今夜的风太大,着火了就很难控制,灭火都花了很久的时间。 贺毓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担架抬出一个个人,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空气中还是那股让人窒息的焦味。 申友乾也站在一边,他目瞪口呆看着被抬出来的这个女人,是刘婶,她的半边身子都被烧伤了,眼睛却还瞪着,这是在说有点恐怖,他拽了一下贺毓。 贺毓也看见了。 刘婶在笑。 烟行笼巷的小孩对刘婶的印象就是她的嗓门,很喜欢聊天,最多的内容是夸自己的儿子,说闻声多优秀,以后会怎么怎么。 重男轻女是常态,但都是儿子,好像也会有分别。 偏心是不分性别的。 刘婶就是偏心刘闻声,越是这样,刘远生就越叛逆。 异父的兄弟活像陌生人,虽然刘闻声对刘远生并不差,但刘远生并不愿意和他这个优秀的哥哥说话,所以他都不喜欢回家,周末都宁愿待外边。 他们学校和贺毓学校一个时间放,今天估计通宵去了。 刘婶不应该在她家里吗,怎么会从这边被抬出来。 还来了记者,原本漫天的火舌已经被扑灭,空气是人工的潮湿,带着遮掩不住的焦臭味,贺毓咬着嘴唇,看着这场不知道是怎么定义的灾难。 一排的铺子都被烧了个干净,柳词无声地留着眼泪,心里有些绝望,她们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洪兰纹叫走了贺毓,还把柳词拉走了,申友乾也被他爸妈带走。 “小词别慌,一夜了你也该休息一下。” 大人终究是大人,在这方面冷静很多,柳语也被她妈安抚着上楼了,柳词站在楼下看着她妈,她突然觉得她妈有些过分,她不但不悲痛,甚至有点雀跃。 这么形容也有点怪,可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柳词躺在贺毓的床上,贺毓抱着她,“别想太多,你要休息一下,指不定醒过来,就能听到柳叔叔的消息了。” 柳词闭上眼,却还是她妈的模样。 贺毓闭上眼,想的是刘婶的面容。 有些癫狂,令人发怵,她想到自己从思凡走出来碰到的闻声哥。 似乎比平日更忧郁。 “贺毓。”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毓听到柳词这么喊她。 她嗯了一声。 她们好久没一起睡觉了。 柳词翻过身面对着她,紧紧地搂着她,“我好害怕。” 贺毓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一瞬间觉得自己笨拙无比,她不敢睁眼,生怕看到柳词的眼泪,她只能拥住柳词的背,脸凑过去,在对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关系的,柳词,我永远陪着你。”
第30章 柳词一直在做噩梦, 贺毓倒是一直没睡。 她抱着柳词,听着她的喃喃自语。 柳家爸爸是一个话很少的人, 相比之下和柳词的妈妈比又温和不少。 贺毓其实是有点怕柳词她妈的, 哪怕杨绰看上去就跟纸片人似的弱不禁风,但贺毓就是怕她。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觉得这阿姨实在是渗人,偏偏杨绰对贺毓倒还好,做了东西也让柳词送点给贺毓。 从小到大,柳家夫妻给贺毓的感觉就不太像夫妻。 不过贺毓自己爸妈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条巷子有很多户人家,但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跟幸福沾边。 幸福的范围太广了,有时候贺毓会想着问题, 她和她妈一起就挺幸福的。 如果他爸不在就好了。 柳词的成绩很好,从小到现在,比身高到比成绩,贺毓都没放在心上。 她觉得她跟柳词就应该不分彼此。 就像现在,她看着柳词, 心疼得自己都喘不过气。 柳家那么多小孩,柳家爸爸要是没了,柳词怎么办啊? 杨绰身体不好, 干活都费力,柳词这么会挑担子的人,以后得多辛苦? 贺毓咬着嘴唇,眼眶都泛酸。 没过多久柳词就醒了, 大火烧了将近一夜,电视台过来报道的一拨拨的,柳词去找她爸去了,贺毓本来想跟着去的,被洪兰纹拉住,“得了得了,你那个挨千刀的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刚我问了问,麻将馆昨天也烧着了,我们去找找看。” 贺毓被她妈拽着,去了医院。 在医院门口碰见了申友乾,申友乾瞧见贺毓,急忙拉住她,“晓礼被烧伤了。” 贺毓啊了一声,申友乾看了眼洪兰纹,喊了声阿姨。 洪兰纹在和人说话,先去找她那个在大火里依旧要炸胡的丈夫了。 贺毓跟着申友乾去了廉晓礼那里。 昨天送进来的人都送到了这家医院,病房外是坐着廉晓礼她爸。 廉晓礼跟她妈姓,听说她爸是一个上门女婿,平时见到倒是一个很和蔼的叔叔。 贺毓跟申友乾喊了他一声叔,男人抬头,发现是俩小朋友,勉强地笑了笑。 “我去看看晓礼。” “去吧。” “阿姨呢?” “她……还在做手术。” 铺子起火的时候廉晓礼还跟着她妈整理新进的货,说来也奇怪,这场火悄无声息,一瞬间火势巨大,离奇得很,铺子关着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难出去了。 贺毓不知道该说什么,烧伤科气氛特别沉重,廉晓礼躺在病床上,一个病房三个床位,家属也都在,偏偏安静地可怕。 廉晓礼还在挂水,她的手抱着纱布,脸上也包着,看到贺毓来了,眨了眨眼。
申友乾也很难过,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刚才知道廉晓礼在这里,自己不敢一个人来,本来就是打算回去找贺毓的。 “晓礼。” 贺毓站在她的病床边,俯身看着她,廉晓礼另一只没烧伤的手推开她。 她的脸上也有部分的烧伤,房梁塌了砸到的,雪白的纱布让她看上去更脆弱,她也不能说话,会牵到伤口,只能推开贺毓,别开脸。 不去看她。 贺毓:“我和申胖来看看你。” 廉晓礼不看她,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侧着脸倒是不会滴进纱布,就是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痕迹。 贺毓看她不太想有人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站在走廊里,也有点无措。 说实话,冲击太大了,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大家都不一样了。 申友乾站在她身边,唉了一声,“柳词呢?” 贺毓:“找她爸去了。” 申友乾:“都送这边医院吧好像。” 贺毓:“你问问去,我先找找我妈。” 贺毓是在急诊室见到她爸的,她爸和她妈太好找了,在急诊里吵架吵得被护士骂的厚脸皮还真的没几个。 贺毓爸倒是没怎么手上,就是手上有一点,跑得还挺快,麻将馆本来就是在火势的最外围,也没几个人受伤。 这个时候还在跟洪兰纹吵架,嫌她烦的。 贺毓觉得有点丢脸,毕竟急诊人又多,都很惊讶有夫妻俩这都能吵起来的。 “我们家着了?”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洪兰纹都要被气笑了,“是不是我和贺毓被烧死了你都没点反应?” 男人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包起来的伤口不说话。 贺毓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她其实对她妈也没什么期待,不过是一次次之后的麻木,大人离不离她说了也不算。 在这个家里,她从小到大能感受到的就是妥协。 “那离婚吧。” 洪兰纹说。 贺毓惊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妈居然会这么说。 而贺峰峻也惊了,“你说什么?” 男人皮肤黝黑,头发推得很平,眼睛又有点长,眼窝还有点深,乍看总有些凶神恶煞。 现在年纪大了,眼尾的皱纹一道道的。 “我说离婚。” 洪兰纹很冷静,她的手腕处挂着一个玫红色的包,臃肿的身材站着的时候依旧要脊背挺直。 她这辈子第二次这么硬气。 第一次是要嫁给贺峰峻到时候。 那时候年纪小,贺峰峻长得也不错,留着长发开着摩托车,小流氓也是一个长得英俊的小流氓。 小流氓老了就是不学无术的老赖,这段婚姻从第一次动手开始就无可挽回,这个时候她突然也不想为了那点生活的凑合下去,贺毓以后的学费她一点点地攒,无非是为了以后能过得好一些。 为了小孩活着,到现在这个瞬间气血冲上来,深夜里想过无数次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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