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池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铁门。 上了两层的楼梯,柳一池看到了半开的门里透出的乳白色的灯光。 她推开门,只见照片上的那个任越活生生地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样的塌鼻子,一样的苍老的长相。 只不过,现在的任越眼睛仿佛透露着厌世的光,如深渊般让人感到寒冷。 任越的房子不大,看样子只有一室一厅,布置也十分清冷,以黑白色调为主。 “你叫一池?” “嗯。”柳一池换了拖鞋。 “这是全名吗?” “不是,是柳一池。我姓柳。” “进来坐吧。” “我先去趟卫生间行吗?” “行,在那里。”任越指向走廊尽头。 在柳一池从卫生间出来后,任越引导她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你一个人来的吗?” 柳一池点头。 “你妈妈为什么不陪你来。” “她现在在加班,没法赶过来。可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柳一池痛苦地垂下了头。 “这是是雨天忧郁症。 雨天会让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抑郁,但有人的人抑郁的程度比较多。挺过这几天,等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任越坐了下来,目光平和地看着柳一池。 “我倒希望有这么简单……可我三个月前就这样了。” “那人生里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难过吗?” “一切都让我难过……人的出生就是悲剧。” “为什么是悲剧呢?” “尼采说,人生最好的事莫过于从未出生过。但我们已经出生了,那就只有退而求其次——第二好的事就是立刻死去。” “那是他的哲学,不必要成为你的哲学。”任越还是十分安抚十分平静,但显然被柳一池说出的话惊到了。 “可他是对的。生活是一团糟,充满了黑暗的人心。” “你还小呢,那只是……” “每个人都是凶手,不是吗?” 任越愣了一下,紧接着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柳一池。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人的崩溃、死亡,是由最后一根稻草触发的。但压在上面的所有稻草都是凶手。”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死了,他们都是凶手。当众取笑我的人,明知道我酒量不好非要逼我喝酒的人,在我悲伤时却袖手旁观的人,都是凶手。”柳一池闭起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 “校园暴力要及时向长辈反映。” “希望我死之后,五年后能有人帮我报仇,杀掉那些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为什么是五年后?”虽然声音仍然平静,但任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了。 “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是在帮我报仇了。这样……警察也不会怀疑到他了。”柳一池看向任越的眼睛,好像眼神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任越彻底不淡定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我自己的故事。难道您也有故事?”柳一池站了起来,脸上的悲伤一扫而光。 任越明白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柳一池的脸。 “你究竟是谁?” “我是高中生。” 任越仍然死死地盯着她,好像要把柳一池的脸看穿一个洞。 “我心里没鬼,而且会反催眠的。” 任越冷笑了一声后闭上眼睛,有些瘫软地坐下了。 “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感兴趣。”柳一池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任越看向天花板。 “刀片我找到了。里面肯定有被害人的皮肤碎屑。” 听到这句话,任越的脸变得煞白。 “那三个人自杀的刀片一模一样,但他们的房子里都没有那样的一盒刀片,鬼知道是哪里来的。 所以大概就是你的了。我知道你不会扔的,毕竟都不会想到会查到你头上。 顺便告诉你,人在抓取东西的时候都会留下皮肤碎屑,而且肯定会或多或少地留下指纹。” 任越冷笑:“你不是警察?” “不是,我十六岁。” “你过来干什么?” “我只是来寻求一个真相。” 任越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这个老成过分的少女,一时间忘记了开口说话。 “五年前的那个意外……他们不是故意的,不是吗?” 任越没有说话。 “劝酒是中国人的传统。” “可她酒量不好,而且也不爱喝酒。”任越终于说话了。 “他们也没有让李兰兰酒精中毒,只是让她喝醉了而已。这还是陈理的毕业庆祝会,醉笑陪伊三万场。” 任越不语。 “玩真心话大冒险也不是什么过错。让她照着做,愿赌服输。凌晨一点,路上本来没车。” “那你说,为什么偏偏就有车了!为什么他们傻站在那里没拉她一把!为什么!你说!”任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激动地大喊。 柳一池毫无惧色。 “再空旷的马路上都可能随时出现汽车。拐角处出来的车太过突然,他们没时间反应。更何况,人在遇到突发事件时会延长反应时间。” 任越的眼睛有些充血,继续恶狠狠地说:“他们虽然道歉了,但谁都不打心底觉得自己错了!我后来找过他们,可他们都避开我,当作李兰兰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我爱她,本来想和她白头偕老——可现在呢?可现在呢!”
“我知道她的死对你来讲很痛苦。可事实就是如此。有谁错了吗?”柳一池向前进了一步。 任越没有说话。 柳一池继续说:“他们其实心底里都知道自己的过错,只是一直在逃避。不然,他们也不会跟彼此断了联系。 所以,你即使用催眠诱导杀掉了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用催眠?” “我猜的。我查到你曾经在台湾当过两年明星御用地催眠治疗师,资历还挺高。而且他们心底本就有鬼,更方便你催眠诱导。勾起他们心底的罪恶,然后让他们在浑浑噩噩中自己偿命。” 任越闭上眼,点点头。他的眼皮在颤抖。 “不过,他们割腕后感觉不到疼痛?为什么表情能保持平静?” 任越冷笑:“催眠都能让你感觉自己在天上飞。” 柳一池点点头:“这样啊。我还有一个问题。” 任越看向窗外阴森森的乌云。 “说吧。”
第10章 远走高飞 “为什么你要等到五年后?一两年风波就已经平息了吧,你早就可以没嫌疑了。” 任越的头靠到了沙发上。 “本来我尝试着宽恕。我想宽恕他们,宽恕一切,当一个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应该节哀顺变。 可这么多年来,兰兰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凭什么死的是她?他们凭什么灌她酒,又凭什么让她到马路上大喊那句话?凭什么最后不拉她下来?我看了监控,他们是有点时间的啊!可能是被吓傻了——但,这不是理由啊!一条人命啊!”说到这里,任越已经哭了起来。他哭得是如此的凶,那满是皱纹的脸霎那间布满了泪花。 “然后,我忍不住了,真的不行了。不是我想等,是我想一辈子都不这样做。 从去年我开始策划杀死他们的方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定是疯了——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在愧疚和恐惧中死去。之后的事情你都猜对了,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柳一池看着任越,心底涌起一丝无法抹去的伤痛。 “那,现在他们死了,你高兴了吗?” “不,他们看起来像自杀,但我的手上才沾满了鲜血……我觉得我是个恶魔。” 柳一池摇摇头:“那你自首吧,也算给这个谜一样的案件一个交待。” 任越却回绝了。 “不,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张白纸。” 柳一池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问:“什么?” “总之,我不能。” “那你很被动。”柳一池微微抬起头,好像在说,我会告诉警察这一切的。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柳一池心里在打鼓。她有点怕对面的人突然兽性大发,想要杀自己灭口。 但任越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想着什么。 “行,我自首。在那里偿命比在这里要强。” 柳一池觉得这句话有些诡异,但也不知道还回应什么。她只能说:“咱们一块去警局吧。” 柳一池走向门,拿起雨伞。 两人一块走下楼梯。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简直像冲澡一般。 任越撑开伞,走在柳一池的前面。他的背影在大雨中显得如此的孤独,让柳一池有些难过。 路旁没有什么行人,甚至连汽车都消失不见。 雨哗啦啦地下。 柳一池依旧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受害者。牵扯到人性与人的情感的事件,总是如此复杂。徐月玻苍白的脸,王有权乌黑的脸,和任越满是皱纹的脸在她的眼前如电影胶片般交替。 思索着,只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一身黑的女人。 这个女人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拿雨伞,就任凭倾盆的大雨淋湿她的全身。更奇怪的是,她就悠悠然地迎面走来,即使隔着大雨也能感觉出她没有一丝焦急。 柳一池皱着眉头盯着她。是错觉吗?怎么感觉她迎面走向了任越的方向? 突然,只见任越扔掉了伞,背影如同一条发疯的困兽,想要向后跑。那恐惧的气息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但为时已晚。那女人左胳膊利落地锁住任越的脖子,同时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插入了他的脖子。 然后任越如没有骨头一般倒在了地上的一摊烂泥里。 这一切都不到一秒。 柳一池呆了一瞬,紧接着直接扔了雨伞跑上前去。 只见那女人的手指放到了任越的鼻子前,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呼吸。 很明显,任越已经死了。他肢体扭曲地躺在肮脏的水洼里,脖子上插着一个明晃晃的针管,在雨滴和路灯的反光下发亮。 柳一池感觉有些晕眩。 那女人面无表情地将任越脖子上的针管拔下,然后起身。雨水顺着她的高颧骨滑下。 眼看着杀人凶手要离去,柳一池快速地钳住那女人的手腕。 但可怕的是,柳一池发现那女人的手臂力量大得可怕,说是能举起一只黑猩猩都不为过。瞬间,她的手腕就被反拧了,并且被拽到离那女人很近很近的位置。 那女人的脸就近在眼前。柳一池感到大事不妙,心跳得很快很快。 “我不杀你,放心。” 柳一池直直地盯着那女人的眼睛。突然,她发现这个女人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灰蓝色的。 “喜欢我的眼睛?”那女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柳一池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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