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况紧急,若是郡主不及时回去坐镇,恐怕……”孙阳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沉默了。 李茂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表情,亦是同样意思。 应平澜仍是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似是木雕泥塑,根本没有将两人的话听进耳朵中一样。 这般镇静,显得多少有些无情。 唯有一双手出卖了她,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座椅的扶手,手背崩得紧紧的,青筋暴起;骨节泛白,似是要将手指深深地嵌入木质的扶手当中去。 她心中怒焰滔天,几乎将她一切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沙哑而又机械的声音:“漠北缺了谁都可以,我不在,自有宋郁他们补上,还怕败仗不成?” “宋郁受伤了。”孙阳看自家郡主这般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一阵针扎一样的痛,哑着嗓子继续提醒,“还有孟东,李平阳……” “别说了。”应平澜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都是她的心腹爱将,她此次进京,自然不能将他们都一同带走;再说,漠北也确实需要他们守着。 但她没想到,她入京这才两个月的功夫,漠北居然就生出了如此多的变故。 那是她的人、她的家啊! 她本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奔赴回去,力挽狂澜。 可是,她却陷在这京城中,听着家长里短,说不定还得领回去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夫君。 这原本已经够可笑了,但更可笑的是,漠北境况,竟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得来的。 若她毫无戒心,是否,漠北生灵涂炭,都传不到她的耳朵中去? 自幼,她便听得父亲“忠君爱民”之垂训,她自认问心无愧。可得来的是什么?这般不信任,这般以漠北千万性命做注的试探! 入京之后,锦衣玉食,她却活得比什么时候都累。 比她第一次上阵杀敌时累。 比她陷入困境三天没合眼时累。 比她被敌人暗算奋力突围时累。 比她…… 这般想着,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别想太多了,”应平澜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我回不去,漠北,也不会有事。” 这一句话,她说得极为缓慢,也极为坚定。 是啊,漠北怎么可能有事? 这朝中上上下下阻拦她回漠北的大人们啊,还真的以为,她应平澜是什么天纵奇才么?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可取代。镇北军多年驻守漠北战无不胜,靠的仅仅只是一个将领吗?怎么可能!镇北军之所以不败,是因为镇北军有风骨、有勇气、有血性!怎么可能,只靠着一个她…… 木雕泥塑终于疲惫地动了动,她伸手按住眉心,低声道:“就算他们真敢对我动手,就算我死在京中,那……” “郡主!”孙阳和李茂悲恸叫道。 “放心,”应平澜居然还笑了笑,“现在,他们没有想着取我性命。毕竟,朝中此时,哪里有人能接得过镇北军?” 所以,太后才这般注重她的婚事。 给她塞一个野心勃勃的夫君,跟随她一起回到漠北,若是当真聪明有野心,三年五年,说不定真的就能在漠北树下威望;即使不成,生一两个孩子,日后能拿捏的地方多的是…… 暴戾的情绪有翻滚了上来,应平澜强行按下,似是在安抚自己,又似是在安抚两个下属:“放心。” 放心,不会有事。 孙阳沉默。 但李茂向来更口直心快些,终于还是脱口而出:“怎么放心?世子已经亲自上阵,郡主还不回去?万一……” 应平澜猛然抬起头来,望着李茂的目光有些狠戾和逼迫。 一瞬间,上位者的威严压得李茂闭了嘴。 平涛…… 应平澜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暴烈的情绪已消失不见:“他亲自上阵,又有什么稀奇?我应平澜十五岁上战场,漠北多少好男儿,也是十五岁上战场,为什么偏偏他不能?!” “郡主只有这一个兄弟!”李茂也是红了眼,脱口而出。 孙阳见阻止不及,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找补劝慰的话。 有什么可说的呢?李茂说得原本就是实话。镇北王府人丁不旺,镇北王伤病过重无法上战场时,竟一度无人可用。直逼得应平澜一个女儿家,咬着牙冲了上去。这其中艰辛,流过的血汗,又岂是能用言语可说的?现在漠北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们都只盼着小世子能够不必经历老王爷和郡主所经历的,结果……
其实早该想过,这些,又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应平澜双目赤红,扬声道:“只有一个兄弟的漠北子民,不止我一个!” “镇北王世子,也该做些他该做的事了。”应平澜轻轻道。 她早该看清了,她再怎么疼爱这唯一的弟弟,再怎么希望他过最普通的生活,都无法改变,他的的确确生在了镇北王府、还是唯一嫡子的事实。 他既然生在了镇北王府,那命运,他就逃不脱。 她能护他一世吗? 以前她尚有底气说是,如今她困在这京中,如何还敢这般大言不惭? 她的眼圈儿又红了红,声音又轻又哑:“若是日后没了我,他起码能护得了他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更新来啦~ 前两周没更新,这周大概率会有二更或者三更哦~ 感谢大家不离不弃,鞠躬~
第69章 惊喜 已是年关,端王府却颇有些愁云惨淡。 本来每逢佳节,端小王爷和长宁郡主就都有些情绪低落,今年又加上一个平澜郡主,硬生生地将过节气氛给冲淡得无影无踪。 明明这王府之中,也是张灯结彩,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喜庆之色。 可满王府之中,就是弥漫着一股略显压抑的气息。 这是封心穿越过来过的第一个年,原本多少有些期待的。但这满府莫名萧条之感,让她再怎么没心没肺也开始想念父母亲友了。 连唯一能活跃气氛的封心都抑郁了,这端王府的的确确也没多少喜色了。 采蕊和拂柳几个,开始还因为过节有几分喜色,但很快被气氛打压得没了什么精神头儿,知情知趣谨言慎行。 “唉——”封心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 这几日,她的心情格外烦躁,不是想到她出车祸前母亲暴怒的样子,就是想到……美人小王爷那如同冬日初雪一般的表情。 又冷清又凄然。 她怎么就记住了那个表情呢? 封心烦躁地摇了摇头。 “王妃,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可不能再叹气了啊。”唯有陈嬷嬷气定神闲,还有空跟封心唠唠叨叨,“这一叹气,一年的福气可都要跑咯……” 封心:“……” 自从上次她回封府露馅了之后,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她身边不要留一个封府的人。但四个小姑娘若是真的被留在封府,要么被打要么被卖,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所以都留在了端王府中;陈嬷嬷地位不同,她年纪大了,又是原主的奶妈,此事过后本该退休养老了。可这位嬷嬷居然又颠颠儿地回王府了,该管的还是管,该说的还是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说过那些事一样。 搞不懂老人家的心思啊。 不过被陈嬷嬷这么一打岔,封心心中的郁结也散去了不少,条件反射地就想嘴贱:“嗨,是我的就是我的,还怕它能跑了?” 陈嬷嬷:“……” “大言不惭,真不害臊!”赵歆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封心一转脸,便见赵歆宁的小脸居然又尖了一点儿,不由地感慨万千——不是说每逢佳节胖三斤么?她怎么觉得赵家这兄妹俩瘦了三斤不止呢?反人类啊! “你怎么没陪你哥?”封心脱口而出。 ——赵家兄妹眼见的是心情不好,赵歆宁比平日里还要更黏美人小王爷。 赵歆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撇了撇嘴反问道:“你怎么没陪平澜郡主?” ——这几日流言甚嚣尘上,她这个嫂子可是生怕平澜郡主因此心情不好,恨不能鞍前马后地打转讨好。 封心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你吃醋了?” 赵歆宁面无表情:“……” 对这个言语轻浮动辄就开口调戏她的嫂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封心迟疑了一下,慢慢地问道:“你哥怎么样了?” “你怎么不自己去看?”赵歆宁很是傲娇地冷哼了一声——既然关心的话你就当面去关心啊,拿着你去关心应平澜的劲头儿去关心你夫君啊!本郡主都不介意你来跟我抢哥哥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封心:“……” 这一句一怼的,大姨妈来了? 封心短促地笑了笑,脑海中又浮现了美人小王爷那个犹如初雪一般的笑,莫名又开始觉得心虚,眼神儿飘忽不定:“我……” 赵歆宁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好似要看她说出什么花儿来。 封心顿觉压力巨大,好似一个要诱骗小姑娘的渣男突然良心发现了一样,于是哪儿哪儿都不太对了。 赵歆宁垂了垂睫毛,这几日她和哥哥本就心情不好,但只看着她那个嫂子在应平澜面前打转,不由地还是产生了落差——且不说封心说好的最喜欢她的了,明明封心是哥哥的妻子,怎么能把心思都放在应平澜身上呢? 封心这个骗子! 就知道去勾搭别的女人! 长宁郡主内心的委屈汹涌而至,一向的伶牙俐齿也发挥不出来了,反而还有点儿想哭的冲动——娶妻娶贤,果然有理,你看,哥哥娶个貌美的,就天天在墙头跃跃欲试的。她哥好可怜! 封心一抬眼,小郡主这委屈得好像都要哭出来了,顿时手忙脚乱:“我……我这不是想着给你哥跟你一个惊喜嘛!” 赵歆宁“刷”地一下抬头,目光更灼灼了:“什么惊喜?” 嘴比脑子要快的封心想抬手抽自己一巴掌,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自然不能立马反悔打脸,只好硬着头皮道:“惊喜嘛,跟你说了,不就不是惊喜了?” 赵歆宁毫不在意:“没关系没关系,跟我说说也不要紧嘛,我不告诉哥哥就是了!” 封心:“……” 萌妹子卖萌还不搭理,那简直是天理难容了。 封心咬着牙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想了想短时间内能拿出手的惊喜。 一分钟后。 封心面无表情地想——哦,她真是个废物。 然而长宁小郡主还在眼巴巴地等着。 算了,不要脸了! 封心抬眼,对着赵歆宁诚恳万分道:“我亲手包饺子给你们吃,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歆宁:“……没了?” 封心再次诚恳地点头:“当然有。” “所以……?”赵歆宁这会儿情绪已经完全被封心调动起来了,直勾勾地望着封心,表情开始有些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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