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颜家大宅,西园南院,暖香阁。 颜从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可那秀气的眉头却微微敛起,眸中看不到半点笑意。她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待字迹被火烧完,将剩余的一角扔在一旁的水盂中。 翌日。 荀飞白如昨日那般,也比往常早起了一个时辰。家里多一个人吃饭,自是要更勤快些,不过将家务交给林竹后,确实省下不少时间。 她出了堂屋,发现林竹早已起身,此时正在灶前看火,见到荀飞白,舒展了眉眼,笑着同她招呼道:“姐姐,我给你烧了热水,你洗脸可以用。” 林竹说完,就要去给荀飞白打水。 荀飞白连忙叫住她:“你不用伺候我,我的事情自己来做,家里的事你只管做饭洒扫就可以。” 林竹点头答应,荀飞白转身去打水,想了想又回头对她说道:“我自己的衣物也自己洗。” 待荀飞白洗漱完毕,发现林竹早已将粥盛好,放在了石桌上,荀飞白无奈的摇了摇头。 二人用完早饭,荀飞白又回了堂屋抄书。 林竹收拾了碗筷,又将院子与东西两屋重新打扫了一遍,算了算时辰,正准备去生火,就听见院子的大门被人敲响。 荀飞白在屋内也听到了声音,大声说道:“林竹,你去开门。” 林竹答应了一声,便打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三个姑娘,前头的两个姑娘做婢女打扮,后面的姑娘身着一身素色襦裙,面带白纱,站着一旁便让人觉得甚是好看。 林竹观察她的时候,那姑娘也正微微弯着眉眼看着自己。林竹察觉此时自己手中正拿着抹布,她有些羞赧的将手背在身后,开口问道:“你们是?” 站在最前头的玉珠开口道:“不知这里可是荀飞白,荀小娘子家中?” 方才荀飞白虽是叫林竹去应门,但想到她昨日刚来,也不认得人,就起身出了堂屋。院门半开,荀飞白一眼看到了玉珠,她有些讶异道:“玉珠姑娘?” 玉珠也看到了林竹身后的荀飞白,笑着说道:“荀小娘子。” 荀飞白虽是疑惑,但也还是走到门前,她将门大开:“你怎.....” 话还未说完,就看到了她身后的颜从安,更是惊讶:“颜三娘子?” 颜从安眉眼弯弯看着她,荀飞白只觉心下莫名一颤。那夜在破庙中这颜三娘子一直冷冷淡淡,还是头一次见到她眉眼微弯的样子。 她赶忙收回目光,心中甚是不解,颜从安的身份,荀飞白虽未刻意打听,但单看她衣着与身边的两个婢女便能猜到,颜从安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那日进了县城分开后,她本以为二人身份悬殊,日后并不会再有交集,可今日颜从安出现在自家门前。 虽是不解,荀飞白还是将三人请进院内,堂屋内只有一张椅子,荀飞白也就未她们带到屋内,而是将人安置在草棚下的石桌旁坐下。 荀飞白招呼颜从安的时候,林竹一直跟在她身后,模样拘谨又有些不知所措。荀飞白回过头,温声同她说道:“你去生火做饭,这边交予我便可。” 林竹来荀家本就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原是想着帮忙招待客人,确又不知道该做些甚么,只得紧紧的跟着荀飞白。 听到荀飞白的话后,松了一口气,笑着点点头,便走开了。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笑起来娇俏喜人,二人低声说话,落在颜从安眼中,总觉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她眸光微转,稍稍敛了眉眼。 荀飞白给颜从安倒了一杯茶水,说是茶水,只有水没有茶。她见颜从安只是淡淡了看一眼那杯子,并未动手,有些窘迫的解释道:“寒舍简陋,家中也无茶叶,招待不周,让颜三娘子见笑了。” 见她这般模样,颜从安一眼便猜透了荀飞白的心思,她也未多做解释,拿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说道:“是我不请自来,望荀小娘子见谅。” 不知为何,荀飞白总觉得颜从安好似与方才刚进门时有些不同。她虽是眼角带着笑意,可荀飞白反而觉得颜从安似是有些不快。 今日颜从安来家中找她,她便有些不解,此时见她似是不悦,更是满头雾水,只得开口问道:“不知道今日颜三娘子来找飞白是为了何事?”
第11章 第 11 章 城西荀家。 颜从安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笑着道:“那日多亏荀小娘子出手相助,今日前来从安想请荀小娘子去春满楼一聚,聊表谢意。” 春满楼花溪县最奢华的酒楼,荀飞白虽没去过,但也是听过不少它的传闻。楼里的菜品与美酒,皆来自京都最有名的栖梧田庄。 栖梧田庄乃当朝大长公主的田产,据说庄内只良田便有百顷之多,更不论山地果林,足有千顷之数。栖梧田庄之所以名声在外,并非只因她是大长公主的私产,而是因着其庄内有一处别庄,而那处别庄所产之物皆只供当朝天子食用。 正因此,庄内其余的瓜果蔬菜与美酒佳酿,颇受朝中大臣与商贾巨富们的推崇,往往还未到收获之时就已被早早预定一空,说是千金难求也并不为过。 所用的食材如此难得,那春满楼里的酒席自是价格不低,正应了那一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花溪县能在春满楼吃宴的人非富即贵,荀飞白从不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邀她去那处用餐。 颜从安一出手便如此阔绰,着实让她惊诧万分。 她微怔了片刻,旋即连连摆手道:“颜三娘子莫要客气,那日我也并未做甚么,颜三娘子的心意,荀某心领了,用膳便不必了。” 昨日见面不识,今日诚心相邀又是不去,纵使颜从安再淡然,亦生了几分恼意。 她瞬间敛了眼眸,放下手中的茶杯,虽是心里有气,面上仍是不显,淡淡开口道:“即是如此,那从安也不多做打扰了。” 等颜从安坐上马车离去,荀飞白依旧有些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一句话的功夫,这颜三娘子便走了。 虽然未见她面上有何异样,但荀飞白莫名觉得这人走的时候似乎不大高兴。莫不是方才推拒的太过干脆,伤了她的颜面?可荀飞白并非是不给颜三娘子面子,而是那春满楼的席面太过昂贵,荀飞白觉得自己那日所做之事,不足挂齿,也担不上这谢礼,才出口推拒。哪知仅一句话的功夫,就直接将人气走。 荀飞白想着或许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再与颜三娘子解释清楚。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与这颜三娘子家世应当相差甚远,想来日后也不一定会有再见的机会。 思及此,荀飞白有些惆怅,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在院中坐了片刻,刚要起身回屋,便听到了院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飞白,你今日怎地没在温书,坐在院中作甚?” 随着这道说话声,门外走进来几个长衫少年,为首的那个正是崔嘉泽。 荀飞白见到几人一同前来,有些纳闷:“你们今日怎地过来了?” 崔嘉泽见她一脸疑惑,笑话道:“你这是温书温傻了?可还记得今日是初几?” 每逢五荀飞白便要去广济寺送经书,今日初七她怎会不记得。 三月初七。 今日是老山长的六十寿。 荀飞白恍然大悟,可看到眼前站着的几人,又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开口揶揄道:“酉时才开席,怎地如此早便过去,你们是想将午膳也吃上?” 崔嘉泽听出她话中的笑意,横了她一眼:“前些天不是筹了些银两,这礼还未去买,我们想着正好去满记吃碗阳春面,再给老山长挑寿礼。” 荀飞白不会做面食,但又特别喜欢吃。满记的阳春面三文钱一碗,价格不贵,荀飞白若是馋的紧了便会吃一顿,解解馋。 崔嘉泽提起,她还真是有些动心。
钱学彦看到了灶台旁的林竹,疑惑道:“飞白,那边那个小娘子是谁?” 荀飞白看了一眼林竹,跟她们说道:“那是我表妹,林竹,家里出了些事情,便过来投亲。” 崔嘉泽听后,心中腹诽,前几日多个表姐,几日不见又多个表妹,肯定又是有人善心大发,招惹了人家小姑娘‘上门投靠’。他看向那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林竹。 看着年岁不大,模样也算清秀,不知道品性如何,可别是另有目的?不过荀飞白这家中‘一贫如洗’,应当也没什么能值得他人惦记的。 荀飞白见他打量林竹,上前将他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小声说道:“莫要这般打量人家。具体的事,等我有时间与你细说。” 崔嘉泽点了点头,荀飞白虽然心善,但也并非幼童。她心思成熟,为人谨慎有分寸,并非是冲动行事之人。她既然能留下这姑娘,应也是思而后定。 荀飞白转身对着院内几人说道:“你们等我片刻,我交代几句,同你们一起去。” 林竹在几人走到院内之时就已看到,她见荀飞白与他们甚是熟稔,只匆匆看了一眼也未上前搭话。 她自顾自的接着烧火,也未听到他们说了何事。此时见到荀飞白向她走来,想着应是有事要说,她赶忙从灶台前起身,向前迎了两步。 荀飞白见她又有些拘谨,出言安慰道:“你莫要紧张,他们是我的同窗,等下我要与他们一同出门。午饭你自己吃,晚上老山长做寿,我也会用过饭再回来,你也无须等我。” 林竹认真听完,应了声知道,见荀飞白要离开,又叫住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姐姐捎些菜籽回来,我想将那块地种上。”说着,她指了指东侧空着的田小地。 荀飞白点头应下,又进屋拿了钱袋,随几人一同离开。 一行人吃过阳春面后就去了西街,一连逛了七八个书斋,最后挑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当做老山长的寿礼。 老山长是青山书院的上一任山长,如今赋闲在家。今年做寿他并未大操大办,只叫了几个往日相熟的年轻学子,在家中简单的办了一桌酒席。 老山长的宅子在花溪县的广元街,荀飞白几人逢年过节便会走上一趟,因此也不见外。几人到时老山长正在书房会客,众人也就未去打扰。 今日来的除了他们几个学生,还有老山长家中小辈。崔嘉泽几人去一旁玩起投壶,荀飞白并不擅长此技,便未同几他们一起。 她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游廊上看着三四个幼童在院中嬉戏玩耍,分外热闹。看了一会几个孩童的奔跑,荀飞白注意到院中与侧厅相连的游廊上,安静的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女童。 女童穿着浅青色襦裙,头上梳着双抓髻,笑脸圆嘟嘟,长得格外可爱,可脸上的神色确实异常认真,两番一对比,显得十分有趣。 那女童安静的坐在一侧,专心致志的玩着手中的九连环。荀飞白看见好几次院中的孩童过去拉她一同玩耍,女童皆是摇头拒绝,丝毫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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