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鹜不时地觑她一眼,欲言又止。元莞不耐烦,“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陆姑娘邀请您过府去玩,陛下未曾同意,您要去吗?”孤鹜问她。 “不知,我且烦着,你莫来扰我。”元莞不耐烦地打断他,眼下那名内侍背后之人是谁,都未曾想明白,想这些赴宴玩耍的事言之过早了。 孤鹜见她神色不对,讷讷道:“您不舒服?” “对,哪里都不舒服。”元莞冷着脸。 孤鹜就不敢再问了,同她一道回垂拱殿。彼时,陆连枝已等候许久,元乔在见魏律,她在偏殿静静地品茶。 元莞无精打采,但见外人还是振作精神。殿内的人见她而来,忙起身相迎,浅笑道:“你好似与前几日不同,有心事?” 她眼色极其好,元莞却不能承认:“是人都有三两心事,县主也该有的。” 偏殿内茶饮都备好,陆连枝盏中的茶只少了些许,想必才刚入口,她在一侧坐下,宫人就将茶水奉上,屏息退了出去。 殿内仅二人,陆连枝的眼光在元莞面上徘徊。元莞目露冷意,看不见温和,仿若是冬日高山上的落雪,带着驱不尽的冰冷,极深,融化不去。 她笑了笑,试图去融化元莞的冰,抬眸看着她:“是该有心事的,我今日过来,是邀请你去府上玩一玩。” “近日怕是不得空。”元莞直接拒绝,她无甚心思去玩,且陆连枝性子虽好,可她二人毕竟不相熟,贸然过府,容易引起旁人的猜疑。 今时今地,她都不是曾经肆意的小皇帝了。 陆连枝瞧出她的为难,端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对面人那双剔透的眸子里透露着不耐,与上次见面,天差地别。 “你好似对我不喜?” 陆连枝的疑问,让元莞不解:“何以见得?” “女子的感觉罢了。你可知,你我第一次见面在何地?”陆连枝举止温柔,眉眼带笑,与殿内暖意很像,又似三月春风,让人不觉生暖。 元莞吃惊,她不记得她二人见过,陆连枝则道:“魏国长公主府,你与永安侯一道赴宴,你称早春泛舟,容易感染风寒,苏英当时拦着你不让走,我便在舟上,亦是我提及早春泛舟的。” 当时舟上许多人,一眼看过,并无太多的差别,元莞实难想起有这么一人,她腼腆一笑:“当时是我唐突了。” “你很坦率。”陆连枝夸道,见元莞淡然,便道:“我跟着阿爹,见惯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乍然听到你的话,觉得你率真可爱,后来得知你是皇帝。” 陆连枝懂得打开话题,在不经意间夸人,令人心情陡然转好。 元莞初次听到有人夸她可爱,不觉顿住,看着陆连枝面上诚挚,不似作假,一时间分不清她是何意,装作喝茶,掩盖住自己的窘迫。 她不回答,陆连枝依旧道:“后来再见,你身上的那股子率真就不见了,也没有废帝的怨恨与悲怆,像是普通人。” “我本就是普通人,并无特殊之处。”元莞并不喜欢同人太过亲近,她与元乔是她先动心,故而喜欢元乔待她好、同她亲近,可面对见过几面的陆连枝,心里有微微抵触。 陆连枝与周暨不同,她很聪慧,就像是朦胧不清的晨雾,看不尽虚实,这么多年来,她见过不苟言辞的忠臣、虚与谄媚的佞臣,还有故意讨好的内侍宫人。 像陆连枝这般的人,她却看不明白了。 陆连枝不在意她的冷淡,笑意浓稠,继续道:“你对自己不自信,人在逆境中都会这般。” 元莞不愿多说,起身道:“陆县主性子好,心境开朗,想必是未曾经过挫折。” “想来也是,我太过顺遂,阿娘才说我情路艰难,不过我喜欢的人,也会令她余生顺遂。”陆连枝眼中闪过坚定,极为认真,元莞出现恍惚。 陆连枝又道:“你如何想的?” “我?与我无关的事,怕是不好多说。”元莞没有理会她话中含义,走到炭盆旁烤火,身后响起脚步声。 元乔来了。 陆连枝到口的话又吞回腹中,笑吟吟地行礼,元乔颔首,若竹扶着她入内坐下。元莞手臂骨头里泛冷,许是天气不好,疼得有些厉害,置于火上烤了会儿,才感觉到暖意。 陆连枝见状,好心道:“近日天气不好,想必手臂泛疼。” 元莞轻轻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话。陆连枝走近她,当着元乔的面抬起她的手臂,在臂上穴位处按了两下,元莞并无感觉,她才道:“你是骨头受伤,针灸无用,不如试试药浴,不过只有缓解的作用,无法根治。”
陆连枝似是很懂,元莞扫她一眼,收回手臂,总觉得有些殷勤过度,她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开口就要拒绝之际,有人道:“县主很懂?” “久病成医,就懂了些。”陆连枝转身面向元乔恭谨道。 元莞无心听这些,见天色擦黑,就劝道:“天色就要黑了,县主再不出宫,路就不好走了。” 她并无感念之心,令陆连枝微微失望,好在她心思想得开,再度开口:“可去府上玩,我再令府内大夫看看你你的旧伤,如何?” 太过主动,总是令人生疑,尤其是元莞多疑,她摇首道:“怕是去不了,近日有事,下次再去玩也可。” “好。”陆连枝敛下失望的情绪,行礼退出殿。 殿内的元乔不出声,就恍若无人,若竹则道:“奴去吩咐摆膳。” 元乔颔首,她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内仅两人,元乔担心道:“可要请太医看看?” “不用了,陛下过来可是有事?”元莞懒得再装,懒散地走到一侧坐下,元乔看不见,她就坐得随意些,脱了鞋,双脚悬于榻沿,揉揉手臂,显得很恣意。 元乔抿唇一笑,想起陆连枝的邀请,笑意敛去,装作不在意道:“县主说你二人之前在魏国长公主府见过,觉得你很有趣。” 有趣二字用在少女身上贴切,可元莞已然十九,不算年少了。陆连枝不过比她大了一岁,语气竟这般老成,与元乔还要老成。 她不喜欢,本当回话,又见元乔又捏紧袖口,似是紧张,不免勾了勾唇角,道:“确实见过。” “你还记得?”元乔显然不相信,她若记得,不会一次不提。 “自然记得,早春泛舟那次,她亦在。”元莞随口道,她躺下来,觉得手臂很舒服,就不想再动了。 元乔看过去,见她肆意舒服,就没有再说这件事,反道:“令太医来看看,若是疼得紧,就去试试药浴。” “不必了。”元莞不愿承其情,从榻上坐起身,问起今日可有要紧的事。 这就要说回政事了,元乔道:“魏律问过江南东路安抚使的事,我道选周暨,他并未再说话了。” 元乔历来是果断之人,不会因旁的事而分心,她早有决策,辅政与为帝,都很适合她。元莞坐直身子,静静地看着她,数日来两人几乎同寝同食,她懂元乔筹谋与心机。 她知晓,元乔不亚于先帝,甚至给大宋带来的功绩,远超先帝。 这点,她自叹不如。 良久后,她终于出声:“你若信我,便让我出宫,择府而住。” “为、为何?”元乔唇角的笑意凝固,两年了,为何要突然出宫?她几乎按耐不住情绪,斟酌道:“与县主、她有关吗?” “没有。”元莞道。 她回答的太快,反让人不信,元乔不知哪里出错了,但又不愿拒绝她,迅速想了一折中之策:“莘国公主府还空着,不若你先住着?” “公主府?”元莞一时迷惑,“为何要住你的宅子?” 莘国公主府离宫城近,甚至在有些地方只有一墙之隔,元乔心里清楚,不过是想与元莞近些罢了,且公主府内都是她的人,也可保证元莞的安危。 “那里安全,你若有兵护卫,也可搬去其他府邸。公主府空了两年有余,再过些时日,还是要给人住的,不如你去住,也近些。” “我不想同你近些。”元莞直言拒绝,又道:“御史弹劾,我再赖着不走,岂非是厚颜无耻。” 元乔语塞,望着她面上冷淡之色,口中顿觉苦涩,想起陆连枝对她毫不掩饰的夸赞与喜欢,又陷入挣扎中,试探道:“你若出宫,豫王只怕纠缠不放,你自己要小心些。” “你何时收网?”元莞想起豫王这个傻子,真担心他莽撞行事,元乔网都已撒了两年,也该收了,不然临安城内乌烟瘴气的。 “应该快了。”元乔也不自信,豫王的事大了会引起朝臣不满,到时牵连满门,小了又不可将人赶出去,确实很为难,这些年揪得错处也不少,可都算不上大事,因此就这般耗着。 元莞思索一番:“我若替你将豫王赶走,你让我去跟着礼院的人出城?” “礼院的人同陆家一道,你去之无用,豫王的事,我自己来。”元乔拒绝得彻底,让元莞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剜她一眼,抬脚就走出去。 元乔不后悔,通商之路,本就艰难,一去都不知可能回来。 晚膳后,元莞漫不经心地在廊下走动,也不怕寒风扑面,她苦恼白日之事,而元乔站在窗下望着她消瘦孤寂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未及亥时,陈砚来了。 元莞并未在意,陈砚照旧冲她行了礼,轻步入内,元乔站于窗下,轻声道:“有何动静?” “她二人见面了,只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陈砚道。 元乔嗯了一声,想起方才元莞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是为什么而恼,是谋逆之事还是陆连枝的邀请,她倒希望是前者。 窗外风起,吹得鬓间发丝乱了,颤上眼睛,她伸手拨去,淡淡道:“那名内侍所为太过明显,不似暗中筹谋,反而像故意令你发现。” 陈砚沉思,陛下既然开口,就说明有了怀疑,他回忆一番,确实有几分怪异,查得太过顺利了。元莞并不傻,若有心筹谋此事,该从垂拱殿开始,可这座殿宇内沉寂无声,反倒很平静。 “臣失职,思虑不周,求您再给些时间,臣去查清楚。” “嗯,莫要惊到元莞就成,另外着人将公主府打扫一番,去找落霞问问元莞的喜好,按照她的喜好去布置,悄无声息,莫使旁人察觉。” 皇帝话里都是对元莞的维护,陈砚心中叹息,面上不敢显,俯身领旨。 陈砚匆匆而来,照旧匆忙而去。站在廊下的人看着夜色下的背影,心中忽而多了计量,抬脚回殿。元乔坐在榻上,若竹伺候她换药,手腕已不肿了,水泡也在收疤,想来快好了。 只是眼疾已近一月,还没有恢复,朝堂上虽说稳固,可再不早朝,就怕有心人会生事。 闻及脚步声,元乔坐直了些,吩咐若竹退下,将手腕藏入袖口中,不愿被元莞察觉。元莞也不在意她的动作,相处一月后,对元乔的厌恶也淡去些许,道:“陛下眼疾再不好,不担心朝堂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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