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却又有种苍白的美感。 时雨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捏住,一瞬间,疼得厉害。不仅是心脏,喉咙也泛起一丝苦涩感,不受控制地痉挛,几乎疼到窒息。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遍又一遍车祸时叶清翎扑上来护住她的画面。 叶清翎是为了保护她,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直到此时此刻,看见病床上的叶清翎,时雨才终于意识到—— 或许叶清翎在她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的要重。 时雨颤抖地伸出手,五指摊开,平放在玻璃窗面上,仿佛这样,就能触到窗那边的叶清翎了。 “时总,叶小姐她皮外伤不重,只是头部有轻度擦伤出血,但左尺骨、臂骨……有多处骨折。”医生的话将时雨的注意力唤回来,“最重的伤是头部撞击所致,CT扫描显示她脑内有少量淤血,可能会影响到海马体……” 时雨手掌颓然地从玻璃窗上落下,垂在身侧。 “医生,”她的声音也是喑哑的,“您直接说,她会不会有事。” “这……”医生犹豫片刻,“这我不敢保证,但目前为止,她的生命体征正趋于稳定,如果情况好的话,明天就可以搬离ICU。” 可是,如果情况不好呢? 时雨没有问。 “好,谢谢医生了。”她转身,颓然地往自己的病房走。 医生护士替她检查了一遍,她身体无碍,输完液就能直接出院。 几小时后,一组液输完,时雨起身走向病房的走廊。 张依刚要跟上去,就听见时雨淡漠的声音:“张依,你给外婆打个电话,说我和阿翎在外边出差,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家。打完了,你直接去给我办出院。我去阳台上抽根烟。” …… 时雨一步步走到阳台上,关了门,强撑着站立的身体立刻变得虚浮起来,整个人都靠在门板上。 弯腰,大口地喘气、呼吸,眼前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 时雨伸手捂住眼睛,眼泪从里面涌出,渗出指缝,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如山间突然爆发的洪水,来势汹汹,怎么也止不住。 …… 第二天,叶清翎从ICU转移到vip病房,却仍然没有醒来。 “时总,叶小姐她没有生命危险……”医生站在病床边,看着脸色青黑的时雨,弱弱地把即将说出口的“恭喜”二字,硬生生咽了下去。 时雨昨晚一夜未睡,现在眼下青黑一片,她垂眸,看向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叶清翎,又轻笑着看向医生:“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她什么时候醒?” “这……”医生苦笑,“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也可能……” 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看时雨表情越来越冷,医生立刻补充道:“毕竟叶小姐受伤的部位是在大脑,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就算请最好的专家来,也没法和您保证她什么时候能醒……” 时雨安静听完,挥了挥手,示意医生出去。 医生被时雨恐怖的气场吓得呼出口气,如获大赦般离开病房。 “张依,”时雨又看向一旁的张依,“你回公司,把我的电脑拿到医院来,这段时间,我都在医院办公。” 张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问“这段时间”是多长?可看见时雨的脸色,又不敢问出口,点头离开了。 房门关上,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叶清翎,冷冽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显露出一丝疲惫……和憔悴。 她伸手,触到叶清翎的脸颊,沿着细腻的皮肤往下,停在下巴处。 以前,时雨每次轻轻抚摸叶清翎的下颚,她都会乖乖扬起脑袋,像小猫似的呼噜呼噜,眯起眼睛乖乖地笑。 可是这次,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翎……”时雨的声音很低。 她缓缓弯腰趴在病床上,脸颊埋在臂弯中,肩膀微弱地抖动,又有泪水无声地浸了出来,打湿床单。 …… 时雨趴在病床边睡了会儿,再醒来时,张依正好把电脑和资料给送过来。 张依本来劝她去沙发那边办公,她却拒绝了,就坐在床边,把电脑放在病床桌上工作。 时雨昨天意外车祸,张依处理得很好,公司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公司里运转一切正常。就算时雨一段时间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时雨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点开一份文件,浏览过后,刚要敲下第一个字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脑里忽的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活着。 只有叶清翎,能给她活着的感觉,可是现在叶清翎为了救她,正毫无生机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时雨麻木地张开双手,捂住脸。 差点又有泪水滴落。 喉咙又一次痉挛,呼吸都变得困难,大脑缺氧,思绪一片混乱。 时雨紧紧捂着脸,眼睛无神地张大,没有焦距地盯着指缝外。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叶清翎出现之前,她已经没了“活着”的实感。 她早已死在了二十一岁那年夏天,亲手将父亲送进监狱的那一天。不,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十六岁时,亲眼看见父亲害死母亲的那一刻…… 总之,她早已死了。 活着,不过是为了让外婆安心地度过晚年。 叶清翎的出现,对她而言是惊喜,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无趣的生活中,可有可无的消遣品罢了。 所以,她为什么会因为叶清翎的伤,这么心痛,甚至彻夜未眠? 时雨透过指缝,看着沉睡的叶清翎,眼眸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沉默地低头许久,在对自己癫狂的催眠之下,一点点冷静下来。 对,之前是她太感性了。 叶清翎不过是她生活的调节剂而已,有没有都没差。 只有金丝雀、宠物犬离不开主人的,哪儿有主人离不开自己的宠物? 时雨再抬眸时,表情已经恢复一片淡漠,她将目光转移到笔记本屏幕上,很快沉浸在工作中。 再等一个月。 她默默地想,如果叶清翎一个月内没有醒来。 那就…… 算了吧。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不过当天晚上,叶清翎竟然就醒了过来。 …… …… …… 六年前,初夏。 川城,某座不知名的偏僻深山里。 “汪,汪!汪汪!”一阵狗吠惊扰了山间的宁静,随即是一声焦躁嘶哑的女声:“儿啊——!你回屋去看看!死丫头她好像偷东西溜走了!” “啥?明天白水村的人就要来接她走了,她能溜哪儿去?妈,你别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死丫头性子野,就喜欢出去玩,今晚肯定回来。”破烂的院子外,男人不在意的拍拍手。 “儿啊——!这回不一样!”院子里冲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眼神凶恶,拉着男人的手臂就往屋里跑。 一进门,男人也怔住了。 本就乱糟糟的破败房屋里,一片狼藉,尤其是藏钱的地方,木床、床下装衣服的柜子、旁边的木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刚才我看都翻过了,钱都没了,没了啊!”老太婆叫声凄厉,“那死丫头拿着钱跑了。” “跑,她能跑哪儿去?”男人逐渐从呆愕中恢复过来,眼神变得狠戾,狠狠捏起拳头往墙壁上一砸,“操!老子这就去山里把那个死丫头抓回来,明天就要结婚了,她给老子跑?老子抓到人,腿都给她打断!” 这边,破烂的小院里一阵鸡飞狗跳。 另一边深山中,一个矫健的身影灵活地跃过层层树藤,在树林茂密的山野中飞奔。 十六岁的叶清翎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卫衣,一路上被枝桠刮得脏兮兮的,脚下已经裂开的板鞋也好不到哪儿去,及肩的头发乱糟糟披散着,脸上也沾了不少泥渍。
偏偏她那双眼睛,却清亮澄澈得厉害,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 这时的叶清翎,明明浑身上下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儿一般脏,泥渍盖住了本身的冷白皮肤,却不仅一点也不显狼狈,反而肆意自信,潇洒得如同在山林中自由生活的狼。 她身后,也的确有一匹黑狗紧紧跟着,陪她一起在无边山野中狂奔。 黑狗体型巨大,毛皮发亮,耳廓是厚重的立耳,棕色眸子中似乎藏着万千毒针,唇角下狼牙若隐若现。比起狗,反而更像是狼一些,也不知道叶清翎在哪儿遇见的。 叶清翎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外婆和母亲相继过世后,奶奶、父亲对她几乎称得上虐待,她回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她宁愿在深山中与狗群——亦或是狼群为伴,也不想要回到那个鸟笼一般的家里。 叶清翎去年考上了高中,她本来想一边读书一边攒下补助金,一考上大学就离开深山。 山那头的学校,深山的狼群,还有那个不愿意回去的家,就是她每天的生活轨迹。 叶清翎却在前几天无意间听见,父亲和奶奶想让她嫁人,隔壁村的有钱人,四十多一老头呢,彩礼都拿到手了。 父亲、奶奶数钱数到手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却没想到,叶清翎早一步拿着钱,从家里溜了出去。 叶清翎在茂密丛林中,不知奔跑了多久,最后她轻巧地抓住一颗榕树树藤,往上边一跃,站在宽阔树枝勾起的小平台上,瞭望远方。 那匹紧跟在她后面的大黑犬也停下脚步,在树下面不安地打圈儿。 前面近千米,肉眼可及处,是山里唯一的火车站。 叶清翎站在高高的树干上,眼神如鹰一般锐利,可以看见那边人头攒动,背着旅行包的乘客们从绿皮火车上走上,走下。 叶清翎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唇。 逃离那个鸟笼一般的家后,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逃进深山,永远与飞禽走兽为伴,享受山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第二个,逃进城里,就像她原本规划的那样——考大学,去老师口中的大城市闯荡,去看海,去看看更加广阔的世界是什么样! 该怎么选? 一边是肉眼可及的山林,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城里世界。 叶清翎闭上眼,感受着胸腔中心跳怦怦,手指紧紧握成拳,却仍然不止地轻轻颤抖着。 再睁眼时,正好有一只苍鹰飞过她的视线,清啼破云。 叶清翎不再犹豫,跳下树枝,潇洒地朝黑狼挥了挥手,随即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奔去。 身后传来一声悠扬的狼嗥。 像是送别,像是不舍,更像是为她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她正奔向自由。 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自由! 忽然,眼前闪过一丝梦一般虚幻的白芒,几乎遮蔽视线。 叶清翎的背影消失在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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