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这样活泼，兴上头地同她撒娇。
小孩子都爱这样, 喜欢谁就想靠近, 想永远将她留在身旁。
也许是唐瑛瑛的玩笑话, 又或许她私心里有别的心思，这样温馨的时刻，米星薇不忍心打破氛围，她轻抿起嘴角, 顺着她的话, 道：“好好好, 我愿意, 可也要看小姨妈愿不愿意收才行！”
唐瑛瑛转头又去看唐亦安，明知故问道：“小姨妈愿意吗？”
唐亦安眉眸微凝, 看了她一眼，抿嘴道：“愿意。”
米星薇转头, 说：“我没有什么优点，长得不好看, 身材也不好，做的饭也不好吃，家务打扫地也马马虎虎……这样你还愿意吗？”
米星薇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但又似乎在认真地问她。场内聚光灯忽地闪过来, 唐亦安瞥见她双眸明亮，嘴角轻轻弯起，两只眼睛像小月牙儿一样。
唐亦安目光温淡，说：“都愿意。”
唐瑛瑛瞥见她二人对视，彼此目光里都带着柔情，灯红酒绿的夜晚，变得忽然朦胧起来。也许她就要走了，可这一刻依旧很开心。
唐瑛瑛没有再停留，脚底一滑又冲进了人堆里。众人在叠游龙，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长的队伍，唐瑛瑛也跟进去，拉着前面人的衣服，整个溜冰场内的人全加了进来，围成一个大圈，远远看过去，好不壮观。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快要深夜了。
唐亦安拉住唐瑛瑛，笑问她：“累不累？滑了这么半天，都不停下来歇息歇息？”
唐瑛瑛笑着说：“我今天太开心了！小姨妈，我还想再滑一圈。”
唐亦安见她难得开心，抬手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她笑道：“行，只能再滑一圈，太晚了人家要关门的。”
“好。”唐瑛瑛回道。
一圈作罢，溜冰场内的人寥寥无几了，这边十二点关门，众人都准备要离开了。
换了鞋子衣服，三人出了溜冰场，才发现外面居然下雪了。
路灯昏黄，雪花漫天而下，这是汀城的初雪。
唐瑛瑛很兴奋，她从来都没有看过雪，她自小在香港长大，那里常年温热，连冬天都不常见，更别提下学了。
溜冰场对面就是细滩高楼，高楼上是一个巨大的钟摆，还有十分钟就是零点。
深夜，四下里寂静无声，钟楼在飘雪中屹立，这副景象，有种别样的美好。
唐瑛瑛伸手牵了牵唐亦安的手，唐亦安低头看她，唐瑛瑛仰头小声说：“小姨妈，我想去那里。”她指了指对面的钟楼。
唐亦安：“好。”
三人上了钟楼，这是细滩上的著名景点，所以常常有人过来拍照。
唐瑛瑛来了汀城后，都没有来得及好好逛逛。
楼上的风景极好，将整个城市的中央地带收入眼底。
突然响起一阵钟声，嗡嗡声仿佛从天边而来。与此同时，天空上轰然升起一片烟花，漫天而散，绚烂的火花把整片天空都照得明亮。
米星薇也抬头望着，雪花细细飘在脸上，有些冰冰的凉意。
漫天的烟花，火光流泻下来的片刻，似乎要将人包裹其中。
手边唐瑛瑛拉了拉她，米星薇低头，听见她说：“米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米星薇弯腰将她抱起来，双手箍住的胳肢窝抱在怀里，她才七岁，像妈妈抱孩子那样。
头顶上是绚烂的烟花，唐瑛瑛小手捧住她的脸，烟花照亮她的脸庞，她轻轻喊了声：“米姐姐……”
米星薇嗯了声，甜甜地笑着。
“我没有妈妈，她也从来不爱我，在汀城的这么多天，我觉得，米姐姐就是我的妈妈。下周我就要离开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也会永远想你。”唐瑛瑛趴下来，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旁小声说，“米姐姐，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妈妈？”
不知为何，米星薇的心突然一下揪起来，她眼眶里聚起薄雾，唇角努力翘了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轻轻应了她一声：“好。”
唐瑛瑛靠在她的耳畔，仰头朝前靠了靠，在她下颌上轻轻亲了亲，温柔地小声地喊：“妈妈，妈妈……”
不知何时，米星薇早已泪流满面。
唐亦安在不远处看着楼边的两人，天边的烟花一朵一朵盛开，她们像是身处在烟花里的人。
今夜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日子定在三日后，米星薇替唐瑛瑛收拾行李，把一切都打理好，她转头看着站在门旁的人，手里还抱着小美。
一个冬天过来，小美长胖了不少，彻底变成了一只胖橘猫。
屋里重归整洁，和来时一样。
唐瑛瑛走过去，将手里的小美交给米星薇，说：“米姐姐，我想把小美留给你。”
米星薇接过，问了她一声：“你舍得吗？”
唐瑛瑛盯着小美，说：“我知道，它喜欢这里，也喜欢米姐姐。”
米星薇没有再说什么，她垂眸道：“我会给小美拍照，然后发给你。”
“好。”
唐亦安上楼，站到门口，说：“瑛瑛，我们要去机场了。”
瑛瑛回头，说：“好。”
唐亦安又抬眼看米星薇，轻声问：“一起去吗？”
米星薇有些难受，她哑声道：“不去了。”
这世上的离别，她经历得不少了。
那种场景，她怕她会忍不住。
米星薇抱着橘猫坐在床边，唐瑛瑛离开的时候，怀里的小美忽然喵了两声，似乎也有预感，唐瑛瑛要走了。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米星薇才抬起头，怔怔看着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环顾整个房间，明明很熟悉，这一刻却变得陌生起来。
小美从她怀里跳下来，嗖的一下蹿到房外。
米星薇抬头，瞥见架子上挂了一件外套，她记得，这是姑妈的外套。
应该是上回她去接瑛瑛，赶上外面下雨没有带伞，她披在瑛瑛身上，结果忘了落在这里的。
她起身走过去，将架子上的外套取下来，准备下回见她的时候带给她。
外套挂在臂弯里，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身后啪嗒一声，掉了样东西。
米星薇低头看，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子。
她愣了下，走过去捡起来，是个空瓶子。瓶身上都是英文，她虽然是英语专业，不过全都是医药专业词汇，她也不认得这到底是什么药。
她拿着小药瓶回了房间，在电脑上输了一串英文。
Ondansetron Hydrochloride Orally Disintegrating Tablets
百科上跳出来许多药瓶的图片，还有许多医疗设备仪器，呼吸机，以及放射化疗的仪器。
这是一种靶向药，多见于癌症并发者……
米星薇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半个身子都是凉的，脑子里空空一片，嗡嗡声震得她忘记了思考，捏着药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桌旁的手机忽然震动，她半愣半失魂拿起来，心里咚咚地，盯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愣怔了好半天，最后才按下接通键。
“喂……”声音里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战栗。
电话内声音急切，“这里是汀城二院……”
第42章
急诊室内混乱嘈杂, 米星薇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
她愣怔站在门前，抬头看着手术室上亮起的红灯，旁边有医生护士匆匆来往, 她被撞了下, 脚跟踉跄, 稳住身形后才慢慢想起来发生的一切。
姑妈病了……
她一点都不知道。
米星薇坐在手术室外，弯身将头埋在双膝间, 脑子里浑浑噩噩, 什么也不敢想。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手术室门一开，米星薇连忙冲上前，问：“我姑妈怎么样了？”
“你是病人家属吗？”医生问。
米星薇声音里带着颤抖，“我是, 她是我亲姑妈。”
“病人情况很严重, 颅内肿瘤扩散迅速, 导致颅内压异常增高, 病人随时有危险。”医生低头从手上抽出一张单子，“这是病危通知书, 家属签下字吧。”
米星薇双手冰凉，接过医生手上的病危通知书, 看见上面最高一栏写着原发性颅内肿瘤，再底下全是各种症状和专业名字, 她眼睛里干涩，抬头问：“颅内肿瘤？”
医生：“也就是脑癌，这个病应该有不少日子了，伴随头疼, 恶心呕吐，时常会突发性的昏厥，这一次也是颅内压增高导致病人的晕倒。情况很不乐观，家属要做好准备。”
米星薇：“是要做手术么？”
医生：“我们暂时是不建议手术的，手术的成功率比较低。”
“有多少？”米星薇哽咽问。
“只有10%不到。”
米星薇觉得天塌地陷，从心底生出无力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在冰凉凉的医院内显得异常响亮。
头顶上的日光灯，像是个巨大的蚕茧，朝她裹挟而来。
——
米美华躺在ICU，还没有醒过来。
米星薇站在窗外，看着病房内陌生冰凉的仪器，现在还不能进去探望，要度过危险期二十四小时。
走廊尽头，唐亦安出了电梯看见她，连忙走过来，她脸色沉重，担忧问：“怎么样了？”
米星薇目不转睛盯着病房里的人，她喉头发紧，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不太好。”
唐亦安将人圈进怀里，安慰说：“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
米星薇额头抵在她的胸口，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决堤一样哭出来，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她刚刚要准备过好的生活的时候，却变成了这样。
那是养她长大的姑妈，是她最亲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唐亦安陪着她一起坐在病房外，等着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米星薇一口水都没有喝，唐亦安买了些水果，扒了根香蕉递给她，她摇了摇头，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一点，一天一夜没合眼，连东西也不吃，姑妈醒来知道，会心疼的。”唐亦安不断劝她吃东西，补充一点能量。
米星薇眼眶干涩，听见唐亦安的话这才抬手接过香蕉，刚抬手，就看见远处匆匆过来的医生护士，她惊得站起来，香蕉掉落在地。
“医生，怎么样了？”米星薇急切上前，问道。
医生脸色沉重，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带着人进了重症监护室。
窗帘被人拉上，阻隔了内外视线。
米星薇浑噩地站在那儿，一时忘了思考，恍惚一瞬间，像是没有了灵魂。
大约半小时，病房门忽然开了，有护士跑出来，道：“病人还有最后一丝意识，哪位是病人家属？”
米星薇连忙走过去，两眼通红，道：“我是。”
病房内异样安静，只有心跳呼吸机在滴滴响个不停。所有人都站在病床前，房间内昏暗，因为是晚上，只有微弱的一盏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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