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里嘈杂一片，内室里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声。
白姒桐小产了。
七个月的身子。
产婆匆匆忙忙从内殿里跑出来，慌张地说：“不行了不行了！”
还跪在地上的顾世薇忽然站起来，想也没想就迈脚往内室内冲去，老太太忙在她身后叫她。
老太太皱着眉头，思量片刻，抬起漠然的眸子对产婆说：“只留子。”
产婆眼神也一愣，随后会意转身重又进了内室。
外面站了顾家所有的人，人人盛装穿戴，槅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内室内，顾世薇冲进去，看见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白姒桐，身下是大片大片涌出的鲜血。顾世薇惊愣住，她从来没有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来。
白姒桐转头，隔着一道帘子，她惶惶望着外面的人。
眼睛里是恐惧，还有绝望。
顾世薇没有犹豫，她掀开帘子走进去，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跪在床前脚踏上，抬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对她说：“撑下去，不要死。”
白姒桐脸色惨白，满头的汗水浸湿了整个枕头，她已经虚脱了，依旧咧开没有血色干裂的唇角，苦笑着轻轻呢喃：“叫……叫世峰……”
顾世薇拧着眉头，终于明白过来，她转头朝门外喊：“二哥，你进来！”
门外蒋慧章立时反应过来，她瞥眼看向一旁的顾世峰，咬牙切齿地恨声问：“她肚子的……到底是谁的种？”
顾世峰早已被眼前的事态吓得没了声，老太太也气得抡起手边的拐杖，闷声敲在了红木门上，厉声喊：“说！”
顾世峰没有一丝犹豫：“奶奶，不是我，是她勾引的，是那个贱人勾引的！”
声音很大，连屋内的人也全都听见了。
白姒桐像是意料之中，早就明白似的，没有惊讶，也没有痛苦，她眼里那点希望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解脱。
她闭着眼睛，嘴角泛起最后的笑容，声音像是被刀子割一般，颤声哭道：“世薇，我好累啊……这一遭，我终于走完了，从头到尾的骗局，我终于走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流淌下来，她满身疼痛，“他们都是骗子，骗子……”
顾世薇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睛也有泪光，她咬唇带着哭腔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叫医生来，快叫医生来！”顾世薇凄厉地朝外喊着，整个顾宅的人，似乎没有人听见她的话，全都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道门槛外，漠然地看着这一场悲剧。
老太太眼睛里冷漠，恨声吩咐：“拖出来，沉在这塘里！”
身后榄菊愣了下，老太太又喊道：“都听不见么？！”
榄菊惶然说是，带着几个人进去将人拖出来。
顾世薇见状哭着喊着说：“不要，你们不许动她，不许！”
西苑门前是一个荷花池塘，里面只有枯败的残叶，前几日结冰的湖面刚刚化开，是冷冽到骨子里的寒。
几个婆子丫鬟将浑身带血的白姒桐架拖了出来，顾世薇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她凄厉着哭着喊着，跟在身后拼了命地拖着她，“不要这样对她，不要这样！”
“沉下去！”老太太眼睛里没有一丝留情，冷声吩咐道。
湖水冷冽彻骨，白姒桐被扔进了水中，顾世薇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再也忍不住了，瞬间也跟着跳进了池塘里。
她从来不知道，流水也会是刀子。
割在脸上，这样冷，这样疼。
镜头切换至那个午后，阳光淡淡散下来。
空气里有沉浮的灰尘，飘散在那道光亮里。老旧的雕花木桌上，顾世薇撑着头打量这张脸，莹然的侧脸上透着微微病态的白，细微的绒毛在昏黄光芒的照射下，生出些许柔然的清绝来，高挺的鼻尖之上，是一双冷眼狭长的眼睛。
眉梢轻颤地瞬间，她嫣然笑着骗她说：“四妹妹，我爱你。”
她知道，那是假的。
可还是沉沦了进去。
这是一场骗局，白姒桐活在骗局里，她同她说的所有的话都是假的。
唯一一句真话，是在更衣间那个吻后。
她说：“阿薇，我爱你。”
顾世薇心如刀绞，她奋力将人抱出来，浑身是血，整个人没有一点生的迹象。
连同那个孩子，一并死了。
顾世薇抱着白姒桐的身体，浑身湿透，她嘶吼着喊：“你们是凶手！错的是你们，是你们将她活生生绑进了牢笼里，一点点磨灭她所有的希望和生机！你们全都是凶手！”
第70章
《明锦》正式杀青。
最后一场戏结束的瞬间, 米星薇仍旧还停留在剧中的悲伤和绝望情绪中。她浑身湿透坐在湖边，脸庞埋在双膝里，久久无法走出来。
有助理拿着大毛巾走过去要给她披上, 钟阮伸手接过，拿眼神示意她噤声。
钟阮也还没有换衣服，浑身血迹斑驳，发丝凌乱，她慢慢蹲下来, 靠在米星薇身旁, 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温柔，扯起一抹笑容, 轻轻说：“我不是好好的么？比起白姒桐, 我觉得我幸福很多, 真的。”
米星薇慢慢抬起头睨着眼前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体验一个角色, 这个从头到尾由她创造出来的角色，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抹笑容和哭泣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了。
她入戏了。
她将自己放在顾世薇的位置上，她心疼眼前的这个人。
不论是白姒桐, 或是钟阮。
她们都曾遭受着这个世界的伤害。
曾经都是天真烂漫的女孩儿, 她们漂亮温柔善良,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却被所有人欺骗、伤害。
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帮她们，救赎她们。
米星薇凝望着眼前的人，嘴角慢慢牵起，扯出微哑的嗓音说：“那些年, 你是不是也痛苦，绝望过？”
钟阮眼底里有动容，她直愣愣地盯着米星薇，有一瞬间的恍神，她淡淡苦笑着说：“是啊，差一点你就见不到我了。”她伸手，两手捧住米星薇的脸庞，用指腹慢慢擦拭她的眼泪，温柔地像是对待珍宝。
远处片场之外，唐亦安臂弯间搭着一件外套，她愣怔怔地站在那里，眸光落在坐在池塘边相视的两人身上。
天气预报说，今日降温，天气会有些凉。
唐亦安知道今天是她杀青的日子，所以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拿了一件外套过来。
谁知……
还是晚了一步。
贺蓝看见唐亦安，上来和她说这整部电影的感受和成果，以后后期制作的规划。还说要和整个高层商量，电影档期以及首映地的问题。
唐亦安有些恍神，愣了片刻才点点头说：“哦好，这周公司会开会决定后期的规划。”
贺蓝笑着说：“我有信心，这部电影，不会比你当年的《珈蓝记》逊色。柏威国际奖项，我也会带着团队过去商议。”
唐亦安早就知道，贺蓝当初愿意接下《明锦》的本子，就是冲着柏威国际奖去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其实从某些方面来说，贺蓝的确是个有才气的导演，可从另一种程度来说，这个人是残忍的，为了戏的呈现效果，她也可以不择手段。
钟阮就是最好的证明。
唐亦安点点头，与她又寒暄了两句，再抬眼时，池塘边上米星薇和钟阮两人已经不见了。她抿唇说：“那我先过去了。”
贺蓝点头，“好。”
更衣间内，此刻没有人。
米星薇刚换好衣服走出来，就看见站在帘子外的唐亦安，她轻怔了下，牵起没有血色的唇，笑着说：“你来了。”
唐亦安伸手将臂弯里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淡淡嗯了声，说：“今天晚上会降温，杀青宴后，早点回来。”
唐亦安双手替她穿上外套，两手将她环在臂弯里，靠近的瞬间，是淡淡地熟悉香水味，米星薇抬眼望向她，轻轻问：“你不去么？”
剧组杀青照例都有杀青宴，是整个剧组的演员以及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一起的一顿饭，唐亦安只来探班过几回，所以她淡淡说：“不去了，公司还有事。”
米星薇愣愣眨巴了下眼睛，察觉出来她眼里有转瞬即逝的落寞，她歪头迎上她的视线，贴近问：“最近很忙吗？是不是遇上棘手的事情了？”
唐亦安抿紧薄唇，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说：“没有，晚上玩得开心一点，这是你的第一部 电影，意义深大。休息一阵子，后面肯定还有很多相关的工作要忙，不会比在剧组里拍戏轻松的。”
米星薇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式的演员了，也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不论怎么样，《明锦》的杀青，虽然过程辛苦，但拍完过后，她也很有成就感。
米星薇点点头，嗯了声盯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那你工作不要太晚，等我回来。”
唐亦安说好，转身准备要离开。
米星薇凝着她的背影愣怔片刻，忽然开口喊住了她：“唐唐……”
唐亦安停住脚，忽然感受到一双手从背后围过来，身后的人整个人抱住了她。
她身形微顿，没有转过身来看她。
米星薇仰头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从背后抱住她，微微偏头看唐亦安的侧脸，嗫嚅说：“就这样走了么？”
唐亦安心里顿时漏了两拍，还没等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忽然拖着软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要亲亲。”
心里的沉闷似乎一下消散，唐亦安勾唇笑了下，她转过身与她相对，双手捧住她的脸，不疾不徐地慢慢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了？”
有种耳鬓厮磨的意思。
米星薇微仰着头朝她，下巴抵在她的胸口上，像只猫儿似的在那儿蹭了蹭，还故意眨巴了两下波斯猫般的大眼，和她撒娇道：“不喜欢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说：“我知道，这几个月来，我每日沉浸在顾世薇的世界里，都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陪伴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感情是两个人奔赴的结果，我会好好改的。”
唐亦安忽然愣住了，阿薇这是在……和她道歉么？
“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剧组里的事情，进这行这么多年，我都明白的。”唐亦安道。
米星薇抿了抿嘴，再次确认地问：“是么？”
唐亦安嗯了声，说：“你不需要改什么，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爱。”
米星薇忽然笑出声，她垂眸道：“唐唐，你知道么，你很有一本正经讲情话的天赋。”
唐亦安也慢慢牵起嘴角笑，气氛一瞬变得温和起来，她抬手刮了下米星薇的鼻尖，调笑说：“行了，不早了，外面人等着呢。”
米星薇噙着笑容，抿了抿眼说好，“忙完了来接我。”
唐亦安：“嗯。”
两人分开后，唐亦安开着车又回了公司。其实公司也没有什么事，但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就对阿薇说了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颓丧如山倒的情绪，到底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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