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钻出来好多人,他们拿着碗,涌向屋后头的一个方向。 猛先生见宣景炽探头朝那边看,打开酒壶灌了一口酒,道:“七小姐,来都来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宣景炽点头。大步流星朝着发馒头的地方走过去。 灾民虽多,但有士兵在维持秩序,防止人乱抢乱挤乱拿,每人都是两个大馒头加一碗粥。 看到宣景炽走近,一个年轻的士兵把她拦下,“这是给灾民吃的,你们不是灾民,不准吃!回去吃自己的!” 宣景炽见他以为自己是来讨吃的,不禁笑了,“凭什么不让我吃?灾民吃得,为什么我就吃不得?” “灾民受了灾,无家可归,吃的是朝廷赈灾的救济粮。你好好的又没受灾,回去吃自己的!”那个士兵不客气地瞪着她,“我们将军说了,就要防着你们这样好吃懒做,骗吃骗喝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城墙下的一群人,“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把你们抓起来,跟他们一样去游街!” 宣景炽体内有一道仙尊给的灵力,她现在目力极佳,定睛看去,城墙下大约有十来个,每个人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贪吃赈灾粮,丢人丢遍城” 宣景炽看了哈哈大笑,“看得我都不敢吃了,这主意谁想出来的,不会是太守大人吧?” “太守大人?哼!”那士兵一脸骄傲道,“是我们迟都尉迟将军想出来的。” 宣景炽回头道:“猛先生,这里吃不成,我们去别处吃吧。” 猛先生笑道:“草民虽然不讲究,脸皮还是要的,游街的事做不来。还是别贪这点小便宜了。” 士兵点头道:“就是就是,你们不是灾民,去别处吃。” 三人正在说话,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墙下走过,看上去威风凛凛,神情肃然。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迟将军!” 那将军似乎看到了他们,打马过来,问那个士兵,“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士兵道:“他们想来贪便宜,吃灾民的粮食!” 将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了宣景炽一眼,又看了看猛先生,道:“两位衣食无忧,何必来这里消遣,请回吧。” 宣景炽微微一笑,转身和猛先生离开。 走在城里,宣景炽叹道:“要是人人都像迟将军一样尽职尽责,一心为公,天下何愁不太平。” 猛先生笑道:“看来七小姐对这位迟将军印象不错。” 他向宣景炽笑哈哈地一伸手。 宣景炽看着他,“什么?” “草民想去换一件体面点的衣服。”他又把手朝着宣景炽伸了伸,摊开巴掌,掌心向上。 意思只有两个字——给钱。 宣景炽心中暗笑,这人跟自己要钱倒挺大方的,毫不忸怩,于是从马上拿下包袱,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猛先生。 猛先生拿了银票,抖了抖,哈哈一笑,“做大庆的子民真是好,七小姐给吃给住又给衣。七小姐在前面的酒楼等我,草民很快便回。” 说罢,调头钻进街边的成衣铺子。宣景炽摇了摇头,没走多远,果然见一家气派的酒楼,进去点了几个菜,少不了泰州的名菜,地锅鸡和水晶佳肴肉,还特意给猛先生叫了一壶好酒。 猛先生果然很快便回,换了一身新衣,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整齐束起来,扎着一方头巾,面上胡子拉渣也刮干净了,儒雅之气油然而生,很有些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度。 宣景炽第一次吃这个菜,肴肉淡而不腥,肉香四溢,果然爽口美味,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两人用完饭,天色已黑,出了酒楼,走在街上,猛先生忽道:“七小姐打算几时去焉州?” 宣景炽有点莫名其妙。起先,她要去焉州,猛先生拐着弯带她来泰州,现在刚到泰州,又问她几时去焉州。 宣景炽道:“先生不游玩泰州风景了吗?” 猛先生道:“最重要的风景,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既然见过了就该回了,要是太迟了,草民担心那位钦差大人性命不保。” 什么?! 宣景炽大吃一惊,见路上人来人往,压低声音道:“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谋害钦差大臣!” 猛先生道:“草民比七小姐早去焉州几天,见的场面多了些。兔子逼急了也有咬人的时候,何况是人?” 宣景炽想起孟婉和姚仙蕙都是两个弱女子,虽然有十六名护卫,要是万一焉州翻脸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让他们消失不要太容易。 她立刻就急了,一牵马,转身就走。 猛先生身形一晃,挡了她前面,“人肯定是要救的,单靠我们两人没用,我们得找救兵。” 宣景炽忙道:“我们找谁呢?对了,不如我修书一封给皇后,令兵部派兵增援,皇后在宫里,她会看到这封信的。” 猛先生道:“陛下修书是不错,可是派谁去送呢?就算皇后看到了,兵部也派兵了,按制也是就近派兵,不是是焉州的兵,就是允州的兵。” “何况,朝廷政令下来,需要时日。等到旨意到了,派出来的兵肯定走得慢慢悠悠,拖拖拉拉,不早不晚,等钦差大臣一死,他们就到了。”
宣景炽又是一惊,知道猛先生所言不假,如果焉州刺史有心干掉孟婉她们,军队在路上会出现很多偶然的巧合。 “那该如何?”忽然想起这里离南边不算太远,道,“不如我亲自去一趟池州,找我姐姐宣景凝,请她发兵赶往焉州!我姐姐的兵一定会最快赶过来!” 猛先生看了她一眼,露出微笑,“七小姐这主意不错,但是杀鸡焉用牛刀,眼前就有能帮咱呢的人,何必舍近求远。” “谁?” “这人七小姐不是才见过了吗?” 宣景炽眨了眨眼睛,“猛先生指的是迟将军?” 猛先生摇头晃脑道:“迟骁此人,有大义,心怀天下,爱民如子,虽然在严又廷刺史手下当差,却不似其他官员那样巴结,不会为了点私利就罔顾百姓疾苦。” 宣景炽仍有些迟疑,“可他毕竟要听令于泰州刺史严又廷,若是叫他出兵,岂不是叫他背叛他的上司?” “非也非也,七小姐,若是换成其他人,这项罪名倒还说的过去,但是您是何等身份,天下的臣子难道不该效忠七小姐吗?既然同是效忠七小姐,何来背叛之说?” 宣景炽明白,他这是叫自己亮出皇帝的身份。 “他真的会听令于我?” “七小姐,迟晓既是忠义之辈,一定会分得清楚是该效忠陛下,还是效忠刺史。”他转头看了看宣景炽,“何况,七小姐是真心要救百姓,除去鬼魅,扫荡乾坤。这等正义之举,快意之事,只怕是迟将军盼望已久。” “好!”宣景炽心中再无顾虑,她相信猛先生不会看错迟骁,也相信迟晓不会令她失望。 “走,猛先生,我们去都尉府,会一会迟将军。” 猛先生微微一笑,目露赞许之色,“七小姐勇识过人,有决断,真乃女中丈夫也!” 宣景炽听他夸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战战兢兢,哪里谈得上勇识过人? 朝堂内暗流涌动,靠着皇后给她排雷,处理奏章,有孟婉给她识文断字,论统兵打仗,也是姐姐宣景凝出生入死。 相比之下,自己平淡无奇,只是徒有一副好皮囊。 “我什么都不会,很多事都做不好,谈不上什么丈夫,还要猛先生多教教我。” 猛先生哈哈大笑,“七小姐太谦虚了,依草民看,先帝选了七小姐继承大统,乃是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两人说话间,到了都尉府门口。 猛先生对着门口的士兵道:“速去通报迟将军,贵人莅临,叫他亲自来接。” 门口士兵看着两人一马,男子落落大方,女子气度不凡,口气不小,要将军亲自迎接,一时间摸不清两人的身份。 一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迟晓正在府中练剑,他常年带兵,剑法大开大合,自有一股军人的沉稳气度。 心中想起今日刺史大人召见,又被冷嘲热讽,“别的郡县都是怎么做的?你难道不清楚?!你在这里又是盖屋又是发粮,做给谁看?皇帝吗?你要这么爱表现,不如直接去皇宫外头扯起嗓子吼几声,皇上兴许路过会听见。” “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都给你拿去赈灾了,到时候别的州都有孝敬,就我没有!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我跟你讲,别跟我扯那些灾民无家可归之类的屁话!别的州怎么做,你赶紧怎么做!我还等着明年进京!” 迟晓心里有气,沉着脸,剑法呼呼作响。 这些狗官!占着要职,一不效忠皇帝,二不体恤百姓。由着这帮狗官在朝廷里横行,大庆迟早要亡! “将军,门口有一男一女求见,说是要将军您亲自去迎接。” “要我亲自迎接?两人长什么样子?” “男的三十六七,衣着考究,女的带了面具,看不清楚相貌,但应该很年轻。” 迟晓冷笑,心道,难道刺史大人骂了他还不解气,又带着他小妾找来兴师问罪不成? “哼!我这就去见一见!” 到了门口,迟骁一看,这不是在灾民营里碰见的两人吗? 猛先生道:“我们远道而来,来者是客,将军不请我们去里面坐一坐吗?” 迟骁一时搞不清他们的来意,于是不卑不亢地把他们迎进门。 下人奉上茶来,猛先生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觑了眼迟骁,笑道:“我看将军气色不太好啊,像是心中郁结烦闷所至。不知将军为何事烦忧,不如说出来,说不定我家七小姐可以帮忙。” 闻言,迟骁不禁又看了看宣景炽,见她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岁上下,身形颀长,举止投足间贵气逼人,极有可能是位贵族子弟。 他挥了挥手,令下人出去,道:“两位巴巴远道而来,不会就是为了听迟某人发发牢骚吧。” 猛先生道:“将军发粮造屋,救济灾民,本是遵旨办事,一心忠义为国,奈何总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军更恨为官者不为民不为国,不思报效朝廷效忠陛下,反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是也不是?” 迟骁大惊,心道,这个说得一点不错,句句说到心坎里。 他嚯地一下站起来,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猛先生双目精光四射,迎上他的目光,“今日只想问将军一句,将军是要对刺史尽忠?还是为陛下尽忠?” 迟骁一怔,觉得他话里有话,朗声道:“迟某是大庆的将军,并非他严又廷的爪牙,迟某人自然是效忠陛下!” 这一句话说得慷慨激昂,无所畏惧,宣景炽不禁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意。 “好好好,”猛先生拍手道,“迟将军果然忠肝义胆,为国为民。既如此,就请来拜见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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