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御史台一分为二,正是为了牵制陈家。制衡之道,最忌一家独大,倘若能扶起一支能与陈家一较高下的家族,我想局势便会好上不少。” “可如今京城之中,谁可与陈家一较高下?” 金岩州以指代笔在石桌上写了个字,乔琬一见之下惊呼出来:“宁国府?可他们不是跟陈家是一党吗?” 房子背后,张子何听乔琬与金岩州二人一直在谈论政事,他作为一个连早朝都懒得去的人,最没耐心听这些了。正欲离开之际,忽听得他们谈起了舅舅家,忙又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眼下跟陈家是一党,未必永远就与陈家是一党。”金岩州微微一笑,“宁国府此前家运不济,不得不求着陈家,现如今他们已得兵部侍郎与禁军统领两大要职,若再加上一个东督查尉,就足可与陈家匹敌。这种情况下,你说他们还愿意听命于陈家、受陈家钳制吗?” 乔琬闻言仍有些犹豫:“话虽如此,可是据我所知,宁国公与他的几个兄弟之间关系并不和睦,而宁国公自己又子嗣单薄,两个儿子都已有职位,这东督查尉一职恐无人能担任啊……” “哎,你这又想岔了。”金岩州摆手,“兄弟不睦不还有姐妹吗?若我所记不差,宁国公的妹妹当是嫁给了靖南侯的,她的儿子有个朝议郎的职位,虽是散官,也是正六品,提拔一下就差不多了。” 张子何听见二人议论到宁国公兄弟不睦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预感,听到这一句时差点叫出来。 宁国公妹妹的儿子,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之前那个乐平公主仗着他跟他父亲在朝中没有实权便耻笑他,如果他担任了东督查尉,京城里再大的官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 到那时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能算得上什么?他一句怀疑乐平公主谋反就能随意去搜她的公主府,甚至连她本人都可以抓去大牢里关起来细细审查,还有比这更威风的吗? 还有那些看他受辱就对他不理不睬的那群势利眼,知道他当上了东督查尉一定后悔死了。等他们再来巴结他拍他马屁的时候,他就可以拿出上位者的架势对他们呼来喝去,给不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全看他们能不能逗得他高兴了。 当上东督查尉后如何逞威逞能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浮现在张子何的脑海中,他越想越得意,想到畅快之处甚至恨不得挥上两拳,再大笑几声,浑不知自己在屋后的这点动静全落入了另外两人的耳中。 “上当了!”金岩州悄声用口型对乔琬说,他的位置背对着张子何藏身的地方,并不怕被张子何看见,但从乔琬的方向,就可以看到这人此时满脸促狭,哪里有半分老御史的庄重,明显是个冒牌货。
七日前,月袖按照乔琬的指示扮成胡商,向张子何展示了她那只海东青。张子何不学无术,对这些玩意儿倒是很有兴趣,果然一见之下就很心喜,非要买下来。月袖不卖,这胡商本就是她假扮的,等张子何第二天再来西市当然找不到人了。 而另一边,骆凤心也依乔琬之言,让车夫驾着她的车三不五时地去张子何跟前转悠转悠。张子何上次被她吓破了胆,见着她的车立刻躲得远远的,哪里顾得上去想骆凤心是不是真的在车上。 张子何母亲信佛,每月的这一日都会去清露寺上香,张子何偶尔跟着去,但大部分时候都选择跟他那帮狐朋狗友鬼混。 现在没人跟他鬼混了,又被骆凤心吓得在家憋闷了几天,乔琬料定他今日一定会跟他母亲来寺里,于是让月袖早早准备好,用海东青诱他过来,两人当着他的面演了这一出戏。 现在猎物已经一步一步被她们诱进了陷进,须骗得他深信不疑,好用这只猎物来钓更大的鱼。 乔琬垂眸佯做犹疑:“老师说的这人我亦有所了解,这人从未担过大任,我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担心陈家不会轻易让步。” “谁人生来就会做官呢?你不也是一点一点学着来的吗?那孩子是顽劣了些,不过我瞧着人还算聪明。我刚正了一辈子,到老了这心呐也软了。你我师生一场,我多少有些私心,前些日子乐平公主在西市街头羞辱他一事你可知晓?” “我听过。” “他们在闹市纵马固然有错,但乐平公主之举也太过了,经此一事,他必与公主结仇。你现在受困于公主,我思量着如果由他来担任东督查尉,或许愿意助你对付公主,解你之困。 至于陈家那边嘛……确实有些难办,不过你向来主意多,连昔日皇位之争都能帮陛下赢下来,这点事还能难得倒你? 现在陛下不要你了,你不如去帮帮他,这也是在帮你自己。他若能把你从乐平公主那里捞出来,说不定未来你还有机会重回官场……” “金岩州”年纪大了,说多一会儿话便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连连咳嗽。 乔琬搀扶他站起来。“金岩州”撑着腰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对乔琬说:“走吧,我还约了主持下棋,这会儿他该讲完经了,你扶我回房等他。” 乔琬扶着“金岩州”走进了张子何面前的那间房里,张子何趴在窗户上偷看。 屋里,“金岩州”坐下后叮嘱乔琬道:“我再过几日就要回老家去了,你自己在京城好自为之,今日所言之事定要放在心上。” 乔琬对他鞠了一躬,拜道:“老师的一片苦心,学生自当铭记。” “嗯,去吧。” 乔琬退而再拜,然后离开房间,朝前殿走去,行至半道,忽听身后一人唤她:“乔御史请留步!”
第15章 成了! 乔琬听见声音就知道计划奏效了。她转过身面向来人,眼神中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接着转为惊讶,然后又回到平静,低眸对来人福了一礼。她现在没了官职,便按渝朝的习俗对张子何行普通女子之礼。 “小侯爷万福。” “乔御史不必如此。”张子何上前虚扶了乔琬一下,“你即便是失了官位,我相信那也只是暂时的,何必要效仿那些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 “深闺女子亦有所长之处,乔琬如今一介布衣,在许多方面或许还不如她们。” 骆瑾和虽然在谕旨上说了赐乔琬国夫人的封号,但正式受封要等到她跟骆凤心成亲之后,所以这期间乔琬确实是布衣平民。 张子何本意想讨好一下乔琬,不想一开口就碰了个软钉子。他没有气馁,未来的大好前程还得指望着眼前的人去给谋划呢,这会儿低点头算什么! “乔御史说的对,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张子何顺着乔琬的改了口,他以前只会嘴硬,从没尝试过接受别人反驳的话,乍一尝试还挺新鲜,再想起方才老御史对他的评价,愈发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可造之材。 乔琬只低头,不接话。张子何又道:“我听人说,乔御史平日最是和善不过,逢人便带三分笑,今日相见怎的竟愁容满面的?” 乔琬扫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小侯爷明知为何,又何必来挖苦我。” 一看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果然是个伶俐人儿!有了这人的帮扶,何愁不能成事啊! “我怎会挖苦乔御史,我与那乐平公主亦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他日我能得势,必将除掉她!” 张子何想要装出一副苦大仇深来,可是今日骤然得知的一连串喜讯把他的心鼓胀得满满的,原先的愁苦早就被幻想中报复后的快感所取代,哪里还做得出气愤的模样。 左右是装不来,他干脆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对乔琬说:“不瞒乔御史,方才你与金老御史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乔琬适时地露出些许惊慌。张子何见状忙道:“我知道你们在谈机密,绝不会对别人说的。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你若肯助我,我日后也必会帮你!乔御史难道想一辈子受制于乐平公主吗?” 说完,他见乔琬还不肯应声,联想到之前乔琬跟金岩州的对话,心里着急起来。 金岩州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并不能帮到他,如果他想得到那个位置,只能依靠乔琬。可是乔琬似乎对他这个人选并不满意。如果她不肯帮忙,先前幻想的那一切都将化作泡影,未来他依旧只能是那个一直被人嘲笑的废物! 张子何哪里承受得了这样巨大的落差,他“扑通”一声跪在乔琬身前,俯身磕头:“我往日虽疲懒了些,但若能当上东督查尉,以后一定勤加努力,不结党、不徇私,那个……克己奉公,当个好官!请乔御史教我!” 乔琬面色动容,忙扶张子何起来:“小侯爷折煞我了。承蒙小侯爷看得起,乔琬日后必当为小侯爷尽心竭力。” 张子何得了乔琬的承诺,心中稍定,又后悔起自己刚才竟给人磕头,这事以后要是传出去也太没面子了。 不过没关系,现今为求得乔琬帮忙,不妨先低声下气哄着她,等自己当上了东督查尉,便可卸磨杀驴,到时就没人知道今日之事了。 乔琬见张子何眼珠子一转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啧”了一声。 像张子何这种虚荣心强的傻缺通常都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朽木一块还总把自己当成栋梁,听人吹捧两句就真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本事没有胃口倒不小,河都还没过就想着拆桥了, 嘛,无所谓,随他去想,要不是张子何对他自己有这份迷之自信,她也不能这么容易骗他上当。 “此事虽不易办,但也不是没有机会。”乔琬假作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东、西督查尉之职陈家一定是势在必得的。然而背地里他们再无法无天,面上还需避讳一二,如果把好事都揣进自己兜里,其他世家难保不会心生怨愤。若是这些世家联起手来,即便是陈家也吃不消。 依照陈家一贯的做法,他们会把一些职位出让给能为他们所用的人,以此笼络人心,就如同对小侯爷那两位表兄一样。既然陈太师他们能把禁军统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表兄,那么东督查尉之职为什么不能给小侯爷你呢?” 张子何听完乔琬的分析先是一喜,继而忧道:“可是我家与陈家素无交集,想要攀陈家关系的人多了去了,这高枝不好攀啊。你说我能不能像我表兄一样求娶陈家的一个女孩儿?” 乔琬嗤笑一声:“怎么,小侯爷也想像郑统领一样,绿帽戴的满城皆知吗?” 张子何让乔琬挤兑地有些尴尬,恼火问:“那你说怎么办?” “靖南侯府与陈家素无交集,但宁国公一家不是很得陈家的信任吗?此事小侯爷没法直接去求陈太师与陈太后,但可以托你表兄代你求取啊。”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要是求他们有用,我今天还会来这儿吗!”张子何原以为乔琬能给他出个什么好主意,一听是这,大为失望,连之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儿表面客气也不想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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