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李令月便又对她笑了笑,坐回车厢后,马车又辘辘而去。 “明月传出消息,说你被贺兰敏之押住了,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急死了。”明崇俨握着上官婉儿的肩,上下扫视了一眼,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太平公主来救我了。”上官婉儿犹豫着,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太平公主会来救我?” 明崇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安慰道:“也许是太平公主心善。” 上官婉儿慢慢点了头,明崇俨便拉着她往里走,路过门房时,转头吩咐了一句:“去跟来俊臣说,人已经回来了,他不用自杀谢罪了。” 门房听到了命令,迅速点头下去。 明崇俨带着上官婉儿跨过门槛时,冷不丁听到上官婉儿道:“一个人说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且对你也与对其他人不同,你觉得她是怎么想的?” 明崇俨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了几步站稳身子,脑海中划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贺兰敏之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早就听说贺兰敏之其人放荡不羁,甚至与当今武后的母亲荣国夫人亦有牵扯,上至七八十的老妪,下至十五六的少女,就没有他不敢动的。难道说现在连不到十岁的上官婉儿他都起了色心,还要言语哄骗,说什么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好让人以为他一片深情,正好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明崇俨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故作冷静道:“他是在骗你,试图用甜言蜜语打动你,实际上不过是心怀非分之想罢了。”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觉得明崇俨有些过于绝对,但是又觉得他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她便沉默着往前走。 明崇俨越想越怕,他深觉洛阳之行事不宜迟,万一在长安多耽误几天,贺兰敏之再多布置几次这种狡猾的陷阱,而他又一个没看住,到时候他怎么跟师姐交代啊? 想到这里,他迅速做下决定,扬声道:“婉儿,我们后天就去洛阳,你准备一下。” 上官婉儿只是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9章 去洛阳的那一天,寒风凄凄,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上官婉儿披着披风,手里揣着火炉一步步跟着明崇俨往外走。 等二人走到大门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来俊臣直直站在门边,看见上官婉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上官婉儿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她还没忘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来俊臣的一时兴起,她怎么会被贺兰敏之发现,怎么会闹到太平公主那里去,又怎么会搞出一堆她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的少女心思? 来俊臣拽住了她,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这是我的赔礼。”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条碧绿的丝带,这是一条相当漂亮的发带。 “我不要。”上官婉儿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投向别处,“你给别人吧。”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快步往马车上走。 明崇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抱着手没正行站在一边的来俊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为了搞好儿女之间的关系而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他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又强调了一遍:“我走了,你千万不要给我闯出什么大祸听见没有?” “哎呀,听见了听见了,”来俊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走吧,等会儿赶不上时间了。” 明崇俨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上了车。 来俊臣看着慢慢驶远的马车,低头笑了一下。 车厢里,上官婉儿好奇而又克制地掀开了一点点窗帘看着外面,清晨的长安城还很安静,冷冷清清,路边偶尔能听到小贩叫卖的声音,她张望着,看着这新奇的世界。 突然一个熟悉的牌匾闯入了她的视线,上官婉儿猛地把窗帘甩下来。 明崇俨注意到上官婉儿的反应,便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明月楼时,心下了然。 “你知道明月楼上的牌匾是谁写的吗?”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明崇俨笑了笑:“孩子气,那可是一副好字啊,当初这人喝得酩酊,大笔一挥写下这明月楼三字,被当时的花魁拓印下来做成了牌匾。他这一手字可是道尽了这锦绣长安的繁华啊!” “那人是谁?”上官婉儿问道。 “他的名字到如今也算是赫赫有名。”明崇俨卖了个关子,接着平静道,“长孙无忌。” 上官婉儿愣了片刻,她问道:“是那个修订《唐律疏议》的长孙无忌?” “正是。”明崇俨叹息道,“长孙无忌其人可谓有太宗遗风,只通过这一手字,便不难窥见这人挥笔之时的风流意气。” “可是他已经死了。” “是啊,自缢于黔州,”明崇俨遗憾道,“可惜不能一瞻此人风采,实在是生平一大憾事。”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明崇俨又道:“长孙一家获罪后流放岭南,我曾路过那里,其后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们只身着单衣,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上官婉儿垂下了视线,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和母亲郑月,开口道:“可惜。” “是啊,”明崇俨赞同,“我路过时,有一位夫人冲出来,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她的儿子,即使旁边的官兵拿鞭子抽她,她也不曾后退,我不忍心,便随着她看了一眼,那孩子已经快冻死了,气若游丝,我便花了钱把人买了下来,带在身边。”
上官婉儿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那孩子叫长孙俊臣,”明崇俨慢慢道,“据说是他刚出生时,有道士经过,说此儿将来必要辅佐一代明君,在朝堂上开创自己一番大事业,长孙无忌大喜,便给他取名俊臣,取自《论语》中的君君臣臣之意。” 上官婉儿愣住了一会儿,她没想到那个放浪形骸的少年居然有着与她相似的家世背景,“那来俊臣……” “正是长孙俊臣。”明崇俨陷入了回忆之中,叙述道,“我把他救走之后,怕别人查出他的身份,便做主给他改了母姓。”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见你时,并非有意针对你,他小时候阅书极多,学问极广,”明崇俨一时说了太多话,便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喉咙,接着道,“只是后来家族一夕巨变,他便觉得读书无用,救不了人,便不再读了。” 他们二人都没再说话,一时之间,马车里竟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呼啸风声。 半晌,上官婉儿有些后悔道:“我该接过那根发带的。” 明崇俨笑了一声,指了指她的脑袋:“你摸摸你头上。” 上官婉儿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顺手结下了缠在头发上的丝带,低头一看,赫然正是来俊臣送给她的那一条。 碧绿的丝绦垂在她的手侧,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飘动。 此时,观星台。 观星台的那位大人已经连续好几天咳嗽不止了,宫侍们来来往往,只能看到层层帐幔中那个苍老的人影。 已经咳嗽了好几个晚上了,有人还看到传出来的帕子上有血渍和脏腑碎末。 药一碗又一碗地送进去,可道长的病也没见好。 大家都说,这位道长怕是命不久矣了。 宫侍们低声私语时,一个宫侍抬头看到从远处缓缓走来的人影,待他看清来人大吃一惊,赶忙下跪。 “奴婢参见太平公主。”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跪下去。 李令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平身,问:“李淳风在里面吗?” “在。”一位宫侍答道。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宫侍们低着头,余光中只看到公主逶迤的裙摆拖在青石板上。 不是说太平公主被妖孽附身了吗?怎么还敢见道长啊? 是啊,道长的病不会就是…… 一群人窃窃私语,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前方那个仪态威严的公主的背影。 直到有嬷嬷严厉的声音响起:“你们不干活,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冲撞了贵人,你们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众人在嬷嬷的叫骂声中一哄而散。 李淳风自受伤之后,整个人迅速衰弱下去,不过几天,整个人已经接近枯槁,他以前被称作是仙人,如今看来再道骨仙风者临死前也不过是世间一□□凡胎罢了。 他安然地睡着,感受到身边有人来的时候,他迅速睁开了眼睛。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双眼依旧清明,他看着来人,咳嗽着问道:“不知太平公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我外婆荣国夫人病了。”李令月平淡道,“我需要入观出家为外婆祈福。” 李淳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精光,他斟酌着道:“公主一番孝心天地可鉴,只是此事为何要同臣说?” “我不跟你兜圈子,”李令月单刀直入道,“我要你向我父皇母后说明,我必须出宫一段时间,入观祈福,方可让外婆的病有所好转。” “公主这话臣就不懂了。”李淳风装傻道,“宫里有三清殿,您完全可以去那里祈福,何必舍近求远……” “我听说你和天一道人章予怀曾经是挚友,”李令月打断了李淳风的废话,深知此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她给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可以把你葬在他的墓穴旁边。” 李淳风愣住了,他慢慢垂下眼皮。 沉吟许久,李令月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好,”最后,李淳风终于作出了承诺,他颤颤巍巍伸出了手,“拿纸笔给我,我这就给陛下写奏疏。” 李令月亲自替他拿来纸笔,站在一边看着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握笔写下了奏章。 “好了,”李淳风写完后长出一口气,吹干笔墨,叫来宫侍,“把这份奏章送到陛下那儿去。” 宫侍受令而去。 李淳风又躺了回去,看着李令月道:“公主,望您遵守与臣的承诺。” 李令月点头:“自然。” 李淳风慢慢合上双眼,似乎方才写奏章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早已疲倦至极。 李淳风轻声道:“若无他事,公主请回吧。” 听见李令月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李淳风忽然就想起了那时章予怀受伤,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 他们二人相识于一个道字,最终也分裂于一个道字。 当时一剑刺进章予怀的胸膛,他猝然放开了手,剑哐当一声落地。 章予怀慢慢抬起了头,其神情哀伤至极:“我不懂你啊,李淳风。” 可李淳风又何时懂过他章予怀?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他们本来都以为在这孤独的大道中寻得了一友可共往之。 可谁料,终究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刺了章予怀一剑,最终因这一剑断了他的命,而章予怀徒弟又用他的剑刺了我,最后因这一剑断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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