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记得要看着于小敏的眼睛。”
方然然很严肃地这么跟她说，然后她深吸口气，率先踏入店内。
她踏进来以后回头, 看见关不语还傻站在那，于是又招了招手要她赶紧进来。
关不语跟着进去以后显得还是有点发愣，她还是不明白方然然是什么意思。而当她看见方然然一进去, 本来在店里忙活事情的于小敏忽然就掉头往后厨走去时，方然然开口叫住了她：
“于小敏, 等一下, 账本上有个问题。”
于小敏这才停下, 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来到方然然面前——这时候，关不语看出来了，于小敏的眼睛只是一味盯着方然然手里的账本。而且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远了？老板娘之前不是很喜欢抱着方然然的吗？
关不语有些不解地看着于小敏匆匆离开的背影, 然后方然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一脸无奈：
“你看，是不是很奇怪。”
关不语点点头，她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方然然, 你是不是惹到老板娘了？按理说她不会这么——这么别别扭扭的啊，老板娘不是很直率的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
方然然叹一口气，她想起之前姜聆羽曾经和她透露过，于小敏这人其实非常别扭，而且她还会别扭在很奇怪的点上。
当初她和于小敏第一次闹矛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说起来要不是关不语当时给她设了个圈套，方然然自愿跳了进去，恐怕她们直到现在还存有芥蒂。
“老板娘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啊？你回想一下，咱们可以追本溯源嘛！”
关不语一脸起劲地说了个她不怎么会用的成语，方然然翻了个白眼，她靠在墙上，有点无奈：
“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就想不到么？”
其实方然然确实能够找到某个确切的节点——大概就是好几天前，她帮于晟接回于小敏的时候开始的。
因为于小敏从那时起就变得有些奇怪，她突然很慌张地找了个借口回家，而方然然一开始以为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在她这个小辈面前出糗，所以才匆匆离开。
但现在，方然然觉得当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让于小敏从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远离方然然一段时间。但就是这件事，方然然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算了，问关不语这个傻子也没用，还不如让她赶紧去干活。
方然然叹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居然会选择来问关不语。
而这个关不语则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方大人，你要是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去问老板娘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乐乐大哥他们啊，他们不是还没走吗，没准他们知道点什么呢。”
关不语说完以后就打了个哈欠冲她挥手：
“困死了，我最近好像有点睡眠不足。我先去干活了啊。”
她离开以后方然然还站在原地沉吟，她不是没想过去问于晟，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姐姐最近好像再躲我，你有什么头绪吗？太怪了。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毕竟方然然这人只会偶尔跟关不语说一些烦恼，但她的目的只是想把这些烦恼单纯地说出口，好发散下压力，而不是真的想让关不语帮忙。
因此，方然然从来就没有请人帮忙的习惯，她总觉得这种行为是在承认自己的不足，自己的弱小。
但这次，她或许要为了于小敏而破例一次。
毕竟在于小敏这件事上，方然然向来是力不从心的。
她在营业期间一边做事一边思考，最后趁着一点闲暇时间低头给于晟发了条信息。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老实说，她不太希望于晟能够给出回答。
接着她就全神贯注地继续工作，没有再想其他的事情。白天的营业时间结束，于小敏从冰柜里取出瓶冰可乐给关不语说：
“辛苦了，大过年的还过来帮忙。”
好久没来干活，关不语累得坐在了地上，她接过可乐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然后说：
“总比待在家里好，我老爸还总在家抽烟，味道难闻死了。”
她这么说，于小敏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方然然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也伸出手说：
“于小敏，我也想喝可乐。”
但她其实不喜欢喝碳酸饮料，所以于小敏闻言有些惊讶，可她仍然没有看向自己，只是转过身拿了瓶可乐说：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喝可乐了？——这可是冰的，受得住吗？”
关不语看了看方然然，不知道于小敏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方然然心里清楚——于小敏记得自己的生理期，从她来这里帮忙的第一个月就知道了。
那几天她不能喝冰的，于小敏送给她饮料的时候就会说她现在不能喝，而于小敏则默默把这记了下来，之后每个月的那几天，她就会送给自己热饮喝。
可她现在就是想喝冰冰的可乐，她就是想对于小敏这么说：
“我受得住。”
于小敏把可乐拿在手里，她回过头，突然看了一眼方然然。
这是这几天来，于小敏第一次直视向她。
方然然的心跳偷偷加快，她想要鼓起勇气回望向于小敏，可于小敏却中途退场——她很快地收回了视线，同时也收回了可乐。
“现在不准你喝，过两天再说。”
于小敏走后，关不语来到方然然身边对她说：
“我怎么觉得老板娘没在生气啊。”
确实是这样。
方然然看着手里于小敏后来给她的一瓶热牛奶，心里却并没有因此感到一丝高兴。
于小敏没有生气，甚至，她并不是在刻意远离自己。她只是下意识地在躲闪方然然的眼神、她的存在，而这种行为，就好像——
方然然的思绪戛然而止。并不是她不敢往下想，而是因为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嗡了一声。
她把手机解锁，却发现有两条新的信息，一条来自于晟，而另一条则来自于姜聆羽。
待她细细看完这两条消息以后，方然然只是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这天晚上□□点，小敏食堂的卷帘门拉到了一半，里面亮着淡淡的灯光，按理说平时这个点店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站在街边的方然然吃了饭，状似随意地溜达了过来，她看上去似乎只是路过，没有别的意图。
她就这样走到了早餐店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声音——有玻璃相碰的清脆声响，方然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从卷帘门里再一次回到了店内。
现在还算是过年时间，店里的装饰也没有拿下来，灯笼挂着，元宝也贴着，而于小敏则一个人身处于这么喜庆的场景里——她坐在桌前，背对着方然然，一个人喝着闷酒。
方然然并不知道于小敏已经喝了多少——至少，从旁边的酒瓶数量来看，她喝得已经够多了。
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于小敏这种人其实更适合和别人一起喝酒。这样的话，她喝再多也会有人劝住她，让她少喝一点，而她肯定是能听进去的。
可如果是她一个人在喝——那她估计就会这么一直喝下去。姜聆羽刚才在手机里也说了，这也是于小敏从不在私底下自己一个人喝酒的原因。因为她一个人喝的话会醉。
方然然没有出声，她拿出手机给姜聆羽发了条消息：
“她在。我会让她赶快回家的，别担心。”
上头是她白天和姜聆羽的聊天记录。姜聆羽白天发的消息是问方然然知不知道于小敏最近怎么了，方然然就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姜聆羽回答说于小敏最近很晚才回家，而且她的身上总是带着股酒气。方然然就说她晚上会去早餐店看看，看看于小敏是不是有在那里。
她并不希望于小敏真的出现在了这里，她宁愿相信于小敏是在和朋友吃酒席。可是，就像她希望于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一样，所有事情的发展都事与愿违，她只能接受。
方然然收好手机走到桌旁，于小敏这时才看见了她，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反而醉醺醺地笑了。于小敏的手伸了出来，手指滚烫地落在方然然脸颊，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小孩，你怎么还能出现在我梦里？”
方然然从来没想到这种傻乎乎的笑脸可以出现在于小敏脸上，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于小敏手里的酒杯取下来，放在了桌上。
于小敏抿嘴，看了看她，然后又重新拿起酒杯，而方然然又取走她的酒杯，再一次放到了桌上。
她们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方然然没有停下，而于小敏扬起眉毛忽然说：
“方然然，你——你是不是也想喝点？”
方然然静静站在那。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只是再一次把于小敏手里的酒杯拿走，将杯子里的酒倒在了地面上。
这个举动忽然就让于小敏笑了出来，她先是轻轻地笑，然后就笑得愈发厉害，方然然不明白，只是看着她笑。
笑完了的于小敏抹着眼角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方然然，你——你和他好像啊。你跟他一样，在我喝酒的时候也总是不喝，真的一口都不喝。别人要是劝他喝点酒，他就会说，我得负责开车送于小敏回家。然后他就只是这样看着我，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这么看着，让我最后总是能够停住手，把酒杯放下，再也不喝。每一次都是这样，毫无例外。
所以，方然然。
于小敏的眼睛烫得似乎可以融化一切，也烫进了方然然的心里。于小敏大着舌头，认真地看着方然然说：
“方然然，你真的好像姜江啊。”
方然然的喉咙滚了滚，她猛地攥住口袋里的手机，就算手机的边角硌疼了自己，她也毫不在意。
她忽然就想起了于晟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她问于晟，之前，于小敏和别人喝酒的时候，一般是谁会劝她不要再喝了？
她期待着，期待着于晟的回答是：姐的酒量很好，没人会去劝她的，她能把控得住。又或者是：我们啊，囡囡经常会看不过去，还会把她当场带走。
然而于晟没有这么说，他只回了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以前的话，姜江会这么做。”
也只有姜江会这么做。
方然然后退了几步，她突然变得迷茫、变得慌乱。她不知道了，她看不懂于小敏此刻眼神里所包裹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抓住于小敏手腕带她离开酒席时，于小敏想到的会不会是过去某个时刻——姜江曾经拯救了她的那个瞬间？当她听话地帮于小敏做事，递给她账本时，于小敏想到的是不是姜江从外地赶来——在上大学期间帮她干活的那一幕幕？当她站在那里，当她开口说话，当她淡淡说出“于小敏”这三个字的时候——
方然然是不是已经不再是方然然，而是姜江的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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