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然然抿抿唇，有什么冲了上来，让她变得冲动。她抬眼，看着于小敏说：
“喝吧。我也要喝点。就你一个人喝，多不公平？”
于小敏愣了下，她想说什么“你还没成年”的借口，而方然然猜到了她说的话，走过来，从袋子里拿出罐啤酒说：
“我就喝一点。而且，你不是也在吗？”
你好歹也是个大人，总不会放任一个孩子喝醉吧？
方然然的眼神莫名带着挑衅，于小敏看着这样的她，半晌，她笑了出来：
“好啊，那就一起喝，喝一点点，困了就睡。”
或许这一次是她赢了。方然然坐在那，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她不喜欢啤酒的味道，正如同她不喜欢碳酸饮料。
可是，她又是在和谁比赛呢？那个早就不在的姜江？于小敏？还是——还是这个不甘服输的自己。
从始至终，方然然或许只是在和自己较劲而已。
半个小时后，两人喝得都有点脸红，于小敏不愧是于小敏，除了脸红，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看着电视里的节目，方然然滑着平板，正在思考明天具体的行程。
当她下意识拿起啤酒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她叹口气，心想自己大概就到这里了。
方然然锁上平板，靠在椅背，眼睛落在于小敏身上。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微红的脸颊，于小敏的侧脸堪称一绝，这也是姜聆羽长得最像她的角度。她那双眼睛此刻有些慵懒，里面映着电视的光。
方然然就这样看着，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似乎察觉到了酒意正在瓦解自己的理智，催使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于小敏。”
她开口了。
“明安师范大学，是不是也是姜江的母校。”
于小敏没有回头，她轻轻“嗯”了下，注意力还是在电视上头。
“那，你之前也来过——来过这里吗？”
和姜江一起，在过去，在回忆里。
这里，是否也是曾经属于你们的一片记忆碎片？
于小敏回过头，她扬起眉毛，有些意外。那双眼睛有些湿润，大抵是酒精的副作用吧。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我那个时候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挤不出时间来明安。”
倒不如说，这次其实是她第一次来到明安，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
于小敏这么说了，不知为何，方然然突然就松了口气。
她靠在那，垂着脑袋，轻轻说：
“没什么。”
于小敏的眼睛并没有因此离开。她看着方然然，一直看着，似乎能够看进方然然的灵魂深处。
而方然然始终低着脑袋，没有察觉到这些。
第73章
跟着于小敏调查选址的时候, 方然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面临人生最辛苦的时刻。
要说原因，那就是因为于小敏这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走。她看完一个地方就赶着去了下一个地方。
而方然然又不想被当作累赘，所以哪怕从不出汗的她这回累得满头大汗, 脚板酸痛，背着双肩包的肩膀也好僵硬, 她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说。
每天回到民宿以后，方然然坚持着洗了澡, 再盯着于小敏喝两杯就收, 然后就一头扎进枕头不省人事——她明明是和于小敏挤在一张床上的，但醒来后却连一点记忆都不剩。
这情况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于小敏才看出点端倪。因为那天气温升高，直逼三十八度。她们正走在一家闷热的室内美食街上, 连于小敏都扇着风抱怨说：
“这里不行，没有空调，连客人都不愿意来。我说租金怎么这么便宜, 明明是在室内，这人流也太——”
身后的方然然一言不发, 于小敏心想这小孩这几天真是静得出奇, 她扭脸就看见方然然满头大汗,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盯着地面，显然正在勉强自己好好站在那里。
于小敏走路快，而且她一心扑在工作上, 很少回头。所以她现在才突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满头大汗的方然然之前明明是不怎么出汗的, 她甚至都不愿意多动几下。
于小敏紧紧皱着眉，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方然然。几秒后，她伸手抓住方然然的手腕, 又让她靠在自己身旁，一同往出口而去。
“……于小敏，不看了吗？”
方然然的意识显然也已经有点模糊了，她抹了下眉毛上的汗，轻轻地问。
于小敏不吭声，她们出了室内，有风反而要好受点。接着于小敏打了辆车——在打车前，她先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上车后她把水放在方然然手里：
“一口口喝，别太着急。”
接着她用手背触了下方然然的额头，烫，不知道是真的发烧了还是被闷出来的。
还好车里开了空调，方然然依偎在她身边，喝了一小口水以后就抱着那瓶矿泉水睡着了。于小敏一把抱着她，撩开她湿漉漉的刘海，眼里泛着心疼。
“您家女儿？这么热的天，又这么瘦，平时得让她多吃点啊。”
前头的司机见方然然睡着了，于是轻声这么说。于小敏看了眼怀里的方然然，她睡得好沉，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抖。
于小敏犹豫了两三秒，然后她摇摇头，抬头对司机说：
“不是我女儿，算是个挺可靠的小辈。您说得对，是得让她多吃点，太叫人担心了。”
于小敏说完以后就收回了视线，她静静看着方然然。或许在一个月前，她还会说，对，这就是我女儿。但是现在不会了。
现在已经不能这么说了。
于小敏的手指放在方然然的脸颊上，比刚才好点，没有那么烫了。车子颠簸了一下，方然然顺势滑进于小敏怀里，于小敏好好接住了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方然然呼吸平稳，好像坠入了最香甜的梦境。
到民宿以后，方然然揉着眼睛被于小敏拉着手从车子里出来，她迷迷糊糊地问：
“怎么回来了？下午不是还有几个地方没去。”
于小敏摇摇头说：
“不去了。”
方然然一头雾水地坐了下来，于小敏让她去洗个澡，接着就出了门。方然然听话地洗了澡出来时，于小敏也回来了，她把什么放进冰箱，见方然然出来了，就快快走过来，手背再次贴上方然然额头。
“嗯，不是很烫了。”
她喃喃，方然然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缘由。她皱着眉，看着于小敏，而于小敏则取出一支体温计说：
“来，我们量□□温，要是有发烧，我刚才买了退烧贴放在冰箱里，晚上就贴着它早点睡。”
于小敏说着就要往方然然腋下放，方然然红着脸抢过去，小声说“我自己放”。
等待的期间，她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于小敏在那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等时间到了，她取出来一看，三十六度七，没有烧。
方然然于是松了口气，她开口说：
“于小敏，我没发烧。我看下午还有点时间，咱们把剩下几个地方都看了吧，你看，要是今天没看完，咱们的行程就——”
“方然然。”
方然然想给她看自己手机上的行程表，然而于小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方然然愣了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不完就看不完，你是自愿过来帮我的，又得不到什么报酬，不需要这么拼命。”
说罢，于小敏上前一步，她伸出手，再一次抚开垂在方然然额前的刘海，方然然总是喜欢吹到半干就出来，所以头发还是有点湿，她的脸嫩嫩的，透着份单纯清澈。
“你早就不舒服了，但是你怕耽误咱们的行程，所以就一直忍着，连一句抱怨都不说，是不是？方然然，这样可不好。”
于小敏捏了捏方然然的脸，不知为何，她的话语中渐渐少了“小孩”这个称呼，她叫她方然然，语气却还没变，有种溺爱的感觉。
“对我而言，”于小敏顿了下，她先是叹口气，然后才说，“你比开分店这件事要重要得多。我并不急着开店。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因为这件事累垮了，我会很自责的。”
这话让方然然一时窒息，她吞吞口水，低下头应了声“好”。于小敏于是笑了，她要方然然去睡觉，方然然也乖乖照做，爬上了床。
晚上的时候方然然徐徐醒来，屋子里就点了一盏灯，窗帘拉着，已经是晚上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于小敏坐在自己身边，有点笨拙地使用着自己的平板。她偷偷看了看，发现于小敏正在删除行程表里的一些行程，这样时间就不会那么紧凑了。
她看了一会，又抬眼看看认真的于小敏。最后她闭上眼睛，再一次窝进枕头里。
于小敏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睡着前，方然然隐隐约约听见于小敏对她轻声说：晚安，方然然。
这之后的行程果然要松散许多，累到眼皮都睁不开的时候再也没有了。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强度。方然然想着这些，跟着于小敏踏入一家商城。
“这次的地方原本是家餐厅，之前因为经营不利倒闭了，现在正在拆除。”
不知为何，于小敏反而带着方然然来到了一家正在经营中的咖啡厅。方然然闻言点点头，这家商城位置不错，就怕租金太贵，而且不是很适合早餐店，所以她自己并不是特别看好这里。
于小敏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方然然看过去，发现一个正在敲击笔记本的中年男子也看见了她们，挥了挥手。
“不过咱们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见人……好久不见啊，刘老师。”
老师？
方然然愣了下，她们已经走到桌旁，被于小敏叫做刘老师的男人站了起来，和于小敏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你别这么叫我，小敏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打趣我。”
刘晓然请她们坐下，于小敏帮他作自我介绍。方然然这才知道，这个刘晓然是姜江的大学室友，后来和于小敏也成了朋友。大学毕业后，他留在明安本地当了初中老师，偶尔还会和于小敏联系。
这次她们的民宿就是刘晓然找的，毕竟他是明安本地人，知道的事情很多，于小敏行程上的很多地点也是他找的。
方然然嘬了口拿铁，她看了看于小敏和刘晓然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出了神。
她偶尔也会感到一种割裂感。当她看见于小敏的同龄人时，她会不禁想道：啊，原来于小敏已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可单独和她相处的时候，方然然却从来不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方然然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经过了更多事情后，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当她和于小敏单独相处时，于小敏仅仅是于小敏。她不是早餐店的老板娘，也不是姜聆羽的母亲，更不是哪个可靠的学姐、前辈。
她就是于小敏而已。她坚强，当然。她脆弱，很难看出来。她长情，懂得怎么好好爱一个人，温柔如潮水，可以将方然然轻易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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