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乱成了一团，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到这是那个于小敏的房间。
姜聆羽回头和关不语面面相觑，两人同时皱起了眉，脸上泛起一种深深的担忧。
但她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于小敏的异样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
此情此景只是让她们再一次发现——于小敏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糕。
这个事实之所以终于浮出了水面，还得从一周前说起。那个时候关不语就已经时常跟姜聆羽提起于小敏的情况，姜聆羽于是要她时刻盯紧于小敏。
哪怕姜聆羽已经知道了这些，她面对于小敏的时候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好让于小敏不要再增添负担。
那天，关不语被关剑拽着出了门，说的是“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顿饭”。“一家人”这个词让关不语听着很不舒服，因为那其中还包括一个王美娟。
关剑偶尔也回外地出差，王美娟一直跟着他。他一回来王美娟也会回来，他一走，王美娟也就离开。
所以关不语现在反而更不希望看见关剑了——他在，也就意味着王美娟也在。
关剑订了一家餐厅，周末人很多，餐厅里十分嘈杂，关不语戴上了耳机，就算被关剑瞪了一眼她也没摘。
她是那种对音乐不怎么挑的人，有的听就行，所以现在放的也是方然然的歌单。
方然然喜欢的歌总是很静，关不语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看书学习的时候才会听歌，方然然当时摘下耳机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听。”
“真的假的？”
当时她们一起翘了课在唤江大桥上吹风，看着方然然若隐若现的嘴角，关不语怀疑地这么问。
方然然于是又轻笑一声，说的话被风带走，又被耳朵很灵的关不语抓住：
“反的。”
回到此刻，关不语紧了紧耳机，她跟在王美娟后头——而王美娟则跟在关剑后面，他们穿梭在餐桌间，被领去了一个包厢。
饭吃得并不算愉快，一个包厢，三个人，三个没什么话说的人，只有王美娟在不停对关不语说：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对待小小孩似的语气，关不语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说要去上厕所，出门以后又把耳机的音量调大。
方然然品味高雅，大多数歌曲都是古典音乐，关不语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很不适合现在这个环境，她现在应该听听摇滚乐才对。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关不语一扭头，突然愣住。
窗前一桌是个两人桌，男的她不认识，四十岁左右，有点微胖，胡子剃得倒是很干净。而对面那个——她实在是太熟悉了。黑色的长裙，有点认不出来的妆容，高跟鞋——这是那个于小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老板娘。
但此刻，那个于小敏却用一种拘谨的笑容面对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眼神总是瞟向窗外。而男人开口时，她则露出了一种刻意的客气，距离感很强，关不语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于小敏。
在她眼里，于小敏永远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直爽。而现在的她笑起来居然——居然有点像王美娟。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们会选择以这种面目示人呢？
关不语站在那动都动不了，直到于小敏看见了她，关不语这才拔出双腿，逃回了包厢。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因为于小敏的眼里流露出了一股浓浓的忧愁？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关不语看见了？还是说，关不语从心里抵触着她心目中的那个于小敏从高台坠落，竟比她还脆弱。
而当她坐回座位，重新戴上刚才跑掉的耳机时，那音乐流淌进来，关不语迟迟想道：方然然，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老板娘她也是个凡人，你早就知道，因为你感同身受。你们俩就像两块材质一样的磁铁，只是相差了二十年，但迟早会吸引在一起。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下，关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王美娟和关不语站在一起等他。关不语低头，插着兜，什么也没说。直到身后传来一句：
“关不语。”
她身子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于小敏的高跟鞋出现在地面，她影子笼罩住了自己的影子，关不语还是沉默，听着她走过去，和关剑寒暄了起来。
于小敏听起来和王美娟也很熟悉，三个人谈笑风生，比方才包厢里的氛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关不语撇撇嘴，心想自己果然是多余的。
她还是不算大人。至少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生气就是生气，讨厌就是讨厌，反过来也是如此，
方然然说这算她的缺点，姜聆羽则说这是一种优点。关不语觉得都对。但现在，她觉得这是一种优点。
因为她不喜欢这种情绪的掩饰、甚至是欺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是真实的，也是毫无顾虑的。
她不喜欢于小敏对那个男人的笑，王美娟对自己的笑，关剑对于小敏的笑。那都是假的，是为了“让场面好看”。
关不语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自己的厌恶到底来源于何处。
他们最后离开时，关不语没有动。她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于小敏——熟悉，又陌生的于小敏。关剑刚要皱眉，于小敏笑笑说：
“是不是要问我姜聆羽的事？你们先走吧，一会我送她回去。”
“让她自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太久。”
于小敏这么说，关剑到底也没有发作，只是和王美娟一同走远。
这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姜聆羽的事”显然是个借口，于小敏是知道的，关不语有话要和她说。
关不语看着远处，直到关剑和王美娟的身影走远了，她才收回视线，有点小心地看向于小敏。
于小敏看着这个已经警惕起来的关不语，她叹口气，上前一步——于小敏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关不语，揉揉她头发说：
“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想说什么就说，赶紧的，你以为我穿高跟鞋不累啊？”
关不语愣愣地看着这个又回到平时状态的于小敏，这让她有点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于小敏了。
于小敏于是搂她更紧，香水味有点扑鼻，关不语有点痛苦地说：
“我……我说！我说！我想说——老板娘，我觉得你没必要——没必要这么做的啊。”
于小敏忽然松开了手，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关不语说：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关不语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她吞吞吐吐地回：
“还、还能是什么？你不是在相亲吗？”
于小敏沉默下来，她看了一眼关不语，旁边静静滑过一辆车，餐厅里又走出几对人。周遭热闹了一瞬间，又很快归于寂静。
然后于小敏才轻轻说：
“她——小羽，她有跟你提到过这种事吗？”
“啊？”
关不语傻傻地看着于小敏，于小敏笑了下：
“就是我找伴侣的事。她对这种事很抗拒吗？你说，她——她会觉得，我很不负责任吗？”
于小敏说了这话，关不语有点怀疑于小敏是不是喝醉了。她在说什么胡话啊？姜聆羽怎么可能会这么觉得呢？
但关不语并不想说自己不知道的事，这样才叫不负责任。所以她摇摇头回：
“姜聆羽没跟我提到过这种事。我、我的意思是，你——你那么好，没必要找那种男人啊。”
这才是关不语的本意。她喜欢老板娘，所以觉得老板娘值得更好的。当然最好的肯定是方然然——虽然这个可能性现在有点渺茫。但再怎么着也不该是这样的——看上去那么普通的男人。
而于小敏闻言却放松似的笑了，她摇摇头，好像在觉得关不语说的话很好笑：
“关不语，人不可貌相。你知道他是我这段时间以来认识的，最靠谱的男人吗？”
接着她低下声，似在自言自语：
“寡妇，有个在上大学的女儿，没有儿子。年近四十，虽然有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早餐店，但很忙碌，不能帮家里干活，相夫教子。最后是姿色——我现在又有什么姿色？”
于小敏摸着自己的脸庞，不够细腻，甚至有些粗糙。粉底遮掩不住的是岁月，就算化得再好，最终也会露出一点破绽。
“老板娘，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觉得你好像一件商品，而不是一个人。在一起，结婚这种事，难道不是要从谈恋爱开始吗？你不喜欢他的话，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关不语疑惑地看着她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可每一句话都让于小敏有些想笑。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掺杂着羡慕的笑。
这是无法轻易说清楚的鸿沟，所以于小敏选择关上了嘴巴。她摸摸关不语的脑袋，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另一个小孩问她：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他的话，怎么不拒绝他。”
而她现在的回答也同那时一样：
“喜欢吗......嗯，好久没听见这词了。我啊，都这个年纪了，考虑要不要和人在一起可不是喜欢两字就能解决的。”
关不语看上去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的，于小敏倒希望她一辈子都不懂。然后她伸了个懒腰，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好了！反正小羽不在，我闲着也没事，去相个亲又不会怎么样。你一个小孩子担心什么呢？”
这语气和话语瞬间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关不语变得有些气馁。她知道自己刚才已经触到了于小敏的一点点真实，如果方然然在这的话，她没准就不会让于小敏轻易关上那扇心门。
“唉，真是……我今天晚上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
于小敏和关不语并肩走在街上，街道长长的，尽头最终融化在了夜色里。关不语听着于小敏的自言自语，心里有点郁闷，于是她撇撇嘴说：
“因为你喝醉了，所以才和我这个笨蛋说这么多话，哼，老板娘真是活该呀。”
于小敏闻言失笑，她想摸摸关不语的头发，关不语“哼”了一下偏过头去。于小敏笑笑收回了手，最后她看向远处，淡淡地说：
“关不语，我可没有喝醉。”
她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又似曾相识。关不语扭头看向她，总觉得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戒酒啦。喝酒可不好，对身体不好——这是一个。还有就是，喝酒会坏事，会醉。醉了以后会丢掉一切，什么都拾不起来。”
而她丢过最最珍贵的事物，正是那“喜欢”两字。
第87章
于小敏在悄然变化, 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关不语并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权力决定这件事。
同样，她也没有权力把那个晚上的事情告诉姜聆羽，于小敏送她到家门口是, 把手放在了她肩上, 眉眼弯下来, 竟流露出一丝卑微的恳求。
她说, 关不语, 千万不要告诉姜聆羽这件事。起码, 现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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