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笔烂账,谁要执着这笔账,迟早会烂在这笔人情账中。 庭院深深,花前月下,沈清宴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地走到池蘅身前:“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池蘅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是要问你娘亲之死?” “不错!” “谢折枝确是朕所杀,可那是她罪有应得。 “她害人不浅,从来没有‘只准她害人,不准旁人反杀’的道理。 “一啄一饮,皆是因果循环。你再这样消沉下去,不仅对不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也会辜负。你该走出来了,还要让她束缚你一生吗? “若你心有不甘想来寻仇,朕不介意送你一程。 “你死了,岳父百年以后沈家也就没落了。 “沈清宴,做人,你总该有一样拿得出手罢。 “若不敢爱,那就敢恨,若想一条道走到黑,你就别迟疑别回头,否则,你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可你半死不活,给谁看呢?给你爹看,还是给你阿姐看?又或给朕看?你死了娘痛苦,你阿姐就不痛苦? “上一代的孽债不牵连下一代,没人牵连你,倘若你仍是想不开,别活着了,找根绳子吊死。 “死,要死利落,千万别死一半活一半,怪膈应的。” 她拂袖而走,夏夜的风吹过沈清宴衣角,他面无血色,身子踉跄跪在地上,呆愣几息,倏然抱头呜咽。 憋了好久的眼泪一旦开闸,怎么也停不下来。 池蘅内功深厚,走出好远,即便不用心听那哭声依稀还能窜入耳。 她心生怅然,纳闷谢折枝那样狠毒的女人为何会生出一个良心未泯、优柔寡断的儿子。 但愿沈清宴哭一哭能想明白,否则人活着,和废人没两样。 “随他哭去罢。”清和轻拢身前的薄衫,伸手牵着池蘅手腕:“他哭他的,咱们睡咱们的。” 池蘅笑出声,眉眼顿弯:“好。” 今夜却也没想像中的干.柴.烈火,比起肉.体之间的交流,她们更喜欢沐浴后搂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们太久没静下来窝在一床被子里倾诉衷肠了。 池蘅和她同床共枕最喜欢扒.光里里外外的衣物以纯粹的姿态贴着靠着,嫌弃清和穿着寝衣,几番缠磨才央着人做出退让。 清和不好意思像她那样,到底着了小衣被她从身后抱紧。 轻透的小衣在夏日里可以忽略不计,软玉温香在怀,池蘅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真好。” 她这声“真好”从何而来,清和想了想便明悟,身子放软:“当年大师伯说我的命在你身上,我很开心,也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交给你。 “可没想到,那句‘命在你身上’,真意却是你会为我舍命。阿池,你太傻了,好好的江山不要,去要一个病美人。” “那怎么能一样?”池蘅亲她耳垂:“我说过会对你负责的,咱们两心合一,江山、美人,我都要。 “帝星承载天命,上苍不会让我轻易死去。我若想活,总能比旁人容易挣出一线生机来。 “你以为我在胡闹,我可没胡闹。我想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能好。 “至尊的位子孤高清冷,有你在我方能对世事抱有饱满的热情。与其说我为了你,不如说我是为了自己。” 她油嘴滑舌能说会道,极其擅长宽人心,清和不是第一天领教。 本来想到阿池为她出生入死,心尖感动之余还有好多未撒出来的火气,但这火气被她温言软语驱散,心眼里又全剩下温情。 这种‘你死了,我不能独活’的心理,外人兴许不懂,她是懂的。 她最没资格嗔责这人,于是转过身来双手捧着池蘅的脸:“以后别再犯险了。” “好婉婉,我以为你会骂我一顿,打我一顿。” 池蘅亲亲热热地和她说话:“你怎么这么好?轻轻松松饶了我?我心口的疤痕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当时拿身子顶上那刀,是存着聪明的,目的是拿到解药救你,又非寻死。” 清和拿手指堵住她的唇:“别再说那个字了,心慌。” “好,我不说那个字。” 池蘅吻她指尖:“今晚我歇在你这儿是不争的事实,但凡长眼睛的此刻都该晓得朕心慕沈婉婉。 “但他们长了眼睛不长心,权势迷人心窍,且瞧罢,明日定有朝臣规劝朕早立后君,立了后君少不得便是立嗣,简直异想天开,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是异想天开,不过肯定有长眼睛也有长心的。” “婉婉真聪明。所以明日早朝,朕少不得要听他们扯皮。” “明日还未至,今晚咱们不想那些。”清和回抱她:“别担心,除了我没人能当你的皇后。帝师那里也无需担心。” “姐姐又有好主意?” “攻心而已,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还没做成的事她不欲说得太绝对,眼睛亮晶晶的,柔情满溢:“阿池,张嘴。” 池蘅听话地张开嘴,丁香软舌探进来,香得她瞬间忘了俗世种种。 内室烛火堆成泪,夏夜虫鸟声不绝,窗外的猫儿迈着优雅的猫步巡逻,路过一处花丛,窜进去,又窜出来,惹了满头花香。 天色未明,大抵刚过寅正,夜与日的交替之际,池蘅精力旺盛睁开眼睡意全无。 一只胳膊撑着整个身子的重量,仗着一双夜间也能视物的双眼,爱怜地瞧着枕边人的睡颜。 昨夜她们睡得早,若不然她也不能此刻醒来。 娇俏的美人沉睡着,远山眉弯弯。 猜不透她在做什么好梦,池蘅一颗心着实被撩得痒痒的。 清和做梦梦得好好的,哪知梦里一把火轰然烧起来,拉扯她进入无边火海。 意识还没回笼,眼角依稀挂着惹人怜惜的残泪,身旁的气息她却不会认错。 惺忪的眼睛睫毛颤抖,一声软绵绵的“阿池”出口,池蘅笑嘻嘻凑到她耳边:“是我,婉婉,你接着睡。” 得到她的回应,清和本就困倦,微微抿唇,再度陷入酣睡。 半睡半醒间她隐约察觉到心上人所为,竟是颇为放纵。 大被蒙着头顶,连同身子都全然罩住,池蘅分开那对玉藕细细吻着,直到娇嫩的桃源赏脸映出一道缝,欢欢喜喜地潜心探索。 窗外夜色昏昏,清和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混沌,脚趾无助地蜷缩,脸颊晕开淡粉色。 被这么作弄一番,再沉的睡意也该醒了,蒙了湿雾的眸子缓缓睁开,看不见人,脑海自发浮现感受到的柔软。 她自是不反感阿池所为,脖颈后仰,没忍住轻吟。 她既醒了,池蘅放开胆子痛痛快快喝了个水饱。 诸般细枝末节都照顾好,她脑袋钻出去,呼吸着内室淡淡的花香,神采飞扬,贴着人耳朵道:“真紧。” 清和眉梢浮着一缕餍足,软着手臂搂她脖子,弯唇低笑:“再陪我睡会。” 池蘅岂能不应? 不到卯时,宋大监领着仪仗队伍停在靖国公府门前。 卯时一刻,清和衣衫齐整,有条不紊地为陛下穿好朝服戴好冕旒。 看着时辰她最后抱了抱池蘅削瘦有力的腰,温声嘱咐:“陛下莫要和大臣置气,我不急。” 池蘅挑起垂在眼前的十二旒,响响亮亮地亲她一口:“朕这就走了,姐姐好好用饭。” 清和轻声应了她,目送她坐上銮驾离开。 今日的早朝,八成要炸开锅了。
第166章 朝堂交锋 女帝昨夜歇在靖国公府,消息一出,炸得满朝文武不知如何是好。 沈延恩贵为靖国公,腿脚不便陛下特赐他坐轮椅上朝,这会子陛下还没来,金殿之上朝臣交头接耳。 胆子大的围着靖国公言语试探两句,可沈延恩是什么人?一张脸冷若冰霜无甚情绪,想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比登天还难。 帝师昨夜得知陛下夜宿沈家,不觉震惊,反有种“这就来了”的感悟。 听着身边“这可如何是好”“为何如此”的议论,他不发一言。 陛下登基至今所做每件事都利民利国,勤政爱民的态度分明,是个做实事的皇帝。 在她的带领下佑朝进入盛世是必然。 可这样一位英明的女帝,在情爱一道愣是愈陷愈深。 沈家那位姑娘他见过,说句玉雪聪明实乃最寻常的评价,可偏偏两人都是女子。 古来后宫是帝王繁衍子嗣、制衡朝堂势力的关键,世家大族且等着为陛下献上族中最优秀貌美的儿郎,谁晓得陛下早就有了合适的皇后人选? 萧崇至不堪其扰,冷脸不理会诸人。 他有预感,陛下是要借立后一事与群臣立威了。 建朝后当今施行仁政,厚赏功臣,时日久了,最初的忌惮过去就有人想在陛下这要长短。 倘陛下真被这些臣子拿捏住,那才是坏事。 萧崇至一把年纪人老心不老,凡事看得明白:陛下不可能被臣子拿捏住,年轻气盛的君王最不惧挡在前面的风雨波澜了。 他正想着,内监一声“陛下驾到”,乱糟糟的朝臣霎时恢复肃静。 池蘅身着天子袍,腰配天子剑,走起路来四平八稳,遮在眼前的十二旒稳稳当当。 她今日心情好,在内侍的拥护下登上帝座,眸子清亮满有神采,听着朝堂整齐有序的叩拜声,她笑:“众爱卿平身。” 音色朗朗,醇厚悦耳,是这清晨令人精神一振的声音。 女帝陛下私下里不说,在这金殿素来有威仪,像今遭愉悦的时候,有过,但不多。 十二旒遮掩帝王天颜,隔着白玉阶,任谁也瞧不清陛下真正的神色,他们心房里直打鼓,拿捏不定接下来的话是说还是不说。 池蘅稳坐高位看着下面人踟蹰不定,左手玩转右手食指的青玉扳指:“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
户部尚书手持笏板站出来:“臣有本启奏。” 他上奏的乃民生之事,池蘅歇了懒散的心,上身坐直,耐心聆听。 听到最末,她眉眼映出浅笑:“就依爱卿所言,民为国之本,还望爱卿莫辜负朕之殷切盼望。” “老臣必当鞠躬尽瘁!” 宁尚书年过四十,满朝文武数他性子耿直憨厚,池蘅喜欢他为国为民一根筋的憨直。 这样的人多一些,耍滑头的少一些,她能省不少心。 “陛下!臣也有事启奏!” “奉昌侯直言便是。” 周扶是跟着池衍打天下的功臣,忠心不二,曾经最厉害的时候做过岭南义军的二把手。 后来乱世平定加官进爵,被女帝封为‘奉昌侯’。 和年纪轻轻的女帝陛下相比,他更希望池衍称帝,可惜池蘅天命所归,这把椅子注定她来坐。 女帝登基,拜生父为上皇,上皇戎马半生,与太后厮守不再理会朝堂诸事。 没他压着,昔日跟从他的好兄弟蠢蠢欲动。 周扶下巴微抬:“陛下年过二十而后宫空虚,为人臣子自当为帝分忧,臣恳请陛下广选秀郎,充盈后宫!陛下后继有人,我佑朝基业才能稳固,江山社稷方能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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