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陛下宠幸男子还是宠幸女子呢? 立后的事不见上皇急,不见太后急,两位王爷更是作壁上观,皆是臣子在那和陛下过不去。 倘陛下执意迈过这道坎,谁能拦? 奉昌侯顶天是个侯爷,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点,久居深宫的宋大监自认比侯爷看得明白。 周扶来到靖国公府门外,仰天看着那道金字牌匾——陛下亲笔所书,龙飞凤舞,气势逼人。 陛下对沈家的偏宠半点没藏着掖着,对那沈家女的偏爱更是大咧咧不惧人看。 周扶咽下一口恶气,反覆劝说自己当是为了关在天牢的儿子。 他的儿子他了解,色欲熏心,撞到陛下手上那是活该,可到底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周扶强打起精神来。 门子瞅他一身被雨水打湿的官服,提前遣人通报。 奉昌侯登门拜访,沈延恩恼他教子无方,懒得做那表面功夫,请了清和出来,他自个挥袖走开。 对于沈延恩不给面子这件事,周扶却是松了口气。 要他当着沈延恩的面和一个女子服软,比杀了他还让人难以忍受。 “沈姑娘。” “周侯爷。” 周扶闻声抬头。 饶是并非初见,还是被这女子的容貌气质惊艳到。 他委实不明白,好好的姑娘,二十好几的人了,乖乖嫁人不行么,偏要勾着陛下立她为后,实在是可恶! 清和玉手轻拨茶盖,滚滚的茶雾从茶碗冒出来,周扶大马金刀坐下:“沈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知本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嗯,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周扶被她温温柔柔的态度弄得一噎,不自在道:“若你肯不追究念儿罪过,陛下火气消了,自会网开一面。 “我周家再怎么说也是跟着上皇打天下的功臣,陛下刚继位就想对我周家下手,说出去难免落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沈姑娘不会想看到那一天罢?” “你不是来求我放过周大公子的。” “笑话!你有何能耐令本侯相求?” 周扶沉下脸来:“陛下乃天下人的陛下,万民都盼着盛世早一日来临,你倒好,以色侍君,妖媚惑人,害得陛下与臣子离心。 “莫说你是女子,就是男子也不该霸占着君王不放,何况还是个女子,陛下迎你为后,你能为陛下做甚?可能生下一儿半女?” 清和淡然一笑:“我自然无法为陛下生儿育女。” “所以说,陛下乃女帝,后宫应是男人的天下!你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勿要与我周家为敌,女子就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沈姑娘,你得知分寸!” 多少年了都没有人有胆子劈头盖脸在沈清和面前训教她要知分寸,怪新鲜的。 她眸色寒凉:“侯爷句句都瞧不起女子,究竟有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周扶不愿被她抓住话柄:“陛下乃天降真龙,真龙只一位,天下的女子怎能与陛下相比?” “倒是好说辞。周大公子行为有碍观瞻,恼他的是陛下,又非我,侯爷换个人去求罢。” “你!你是存心见死不救了?” 清和茶碗‘匡当’一声搁在桌面,柔声讥讽:“侯爷好不要脸。送客!” 柳琴柳瑟迈过门槛,异口同声:“侯爷,请。” 周扶后悔言语冲动惹恼她,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不动弹,气氛僵持,他挥挥手,有意将进门的琴瑟二人斥退。 柳琴柳瑟瞧着自家小姐脸色,瞪了那自高自大的男人一眼,退守至门外,竖耳倾听。 “沈姑娘。”周扶态度软下来:“沈姑娘总该体贴一下为人父亲的心肠罢。” “侯爷说笑了,我是一女子,怎能体贴为父的心肠呢?” 奉昌侯领教了她的厉害,笑道:“罢了罢了,本侯不再执着。 “实不相瞒,被关进天牢那个不争气的,是本侯最宠爱的嫡长子,沈姑娘所图无非后位,若你真能保我儿毫发无伤,救他出来,本侯不再挡你前路,你道如何?” 清和早先还有意与周扶和解,此刻见识过奉昌侯为人,她改了主意:“挡我前路,凭你也配?” 从靖国公府灰头土脸出来,奉昌侯气得直骂娘。 回到家见到堂前正襟危坐的次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回来做甚?” 周二公子是府里的妾所生,痴迷文学,头脑灵活,为人正派,最仰慕的是当今,此刻面对生父怒火,他躬身朝父亲行礼:“孩儿见过爹爹。” 周扶很瞧不上这个二儿子,素来嫌弃他文弱。 他耐性有限,周玄深呼一口气:“孩儿有几句话想对爹说。” 奉昌侯为长子奔波,又受了小女子的气,疲惫扶额,也没了训斥次子的心:“你说罢。” “枪打出头鸟,杀鸡给猴看,这道理,爹是不懂吗?” 他上来就是忤逆之言,周扶气得端起茶杯砸在他额头:“谁准你这样与为父说话?反了你!” 鲜血从额头淌下来,周玄早料到会是此结局,他凄然笑开:“不是儿反,是爹爹要反。” “住口!” “爹爹的心陛下岂能不知?陛下将大哥关进地牢,管他什么由头,是‘惊驾’也好,‘犯上’也罢,总归没瞧上大哥,更无让咱们周家插手后宫的打算。 “陛下天人之表,真龙降世,在她治下哪容得咱们放肆?为图盛世,上皇都颐养天年为真龙让位,周家凭什么以为能凌驾在陛下之上? “满朝文武,数咱家跳得欢,陛下没要了大哥的命,是顾念爹爹于国有功……” 周扶怒不可遏跳起来:“你大哥如今还在牢里吃苦受罪,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还没如何胳膊肘先往外拐,她敢对功臣下手,除非想招来骂名!” “她为何不敢?她才是陛下!她是女子又如何?上苍降下来的正是一位不拘一格的女帝!爹,为了大哥一己之念,您连全家上下的前程性命都不顾了吗?” 周玄俯伏跪地抱他大腿:“爹,您三思啊!” 周扶有心踹开他,到底不忍下重手,须臾扼腕:“行了,知道了……” 蛇打七寸,周念便是周扶的七寸,嫡长子一场牢狱之灾,削去奉昌侯不可一世的气焰。 周大公子从牢里出来,面黄肌瘦再不敢和爹爹提“要做陛下后君”一事。 八月下旬,女帝废去周大公子袭爵资格,改扶持周二公子。 周扶整日忙着忧心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没时间再往陛下眼前添堵。 有周家这前车之鉴,朝臣不敢再催逼陛下充盈后宫。 池蘅四两拨千斤稍使手段惹得奉昌侯每日焦头烂额,周扶早朝见了她是何感想无人晓得,只是周二公子当日那番话到底进了他的心。 生杀大权在帝王之手,认清这现实,他彻底收敛轻视之意,真正将池蘅当做君主敬畏,凡事不敢擅专,尽心尽力,务求保住一家子好不容易挣来的功勋荣耀。
知他臣服,池蘅颁下赏赐,君臣言和。 朝堂之争自此暂时消停。 大臣不再闹着恳求陛下广选秀郎,池蘅搬回寝宫。 金秋十月,女帝开恩科,设文武举,容许女子参与科考。 消息传出文坛轰动,为证明考场是男人的阵地,天下文人蜂拥而来。 清和隔三差五前往帝师府为萧少夫人调养身子,容令在家刚写好一首诗,写的正是恩科一开男男女女入京赴考的盛况。 “妹妹来得好是时候,快帮我看看,这诗写得如何?” 她将诗文推过去。 两位当世的才女聚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题,吟诗作对大展才情后,容令拉着她的手说起世家后院那些趣事。 “奉昌侯为周大公子择了一新妇,是陈家三小姐,陈三小姐自幼舞枪弄棒,洞房花烛也不知周念怎么惹了她,被一脚踹下床。 “两口子打起来反而是新娘子更彪悍。” 容令幸灾乐祸:“周家以武起家,奉昌侯即便心疼儿子也只能骂一句‘不成器的东西’,那陈三小姐怪好玩的,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清和无可无不可。 到了饭点,容令拽着好姐妹不让走,她有事要问,只是羞人的话未来得及问出口,丫鬟将饭菜端上来。 本是她素日最爱吃的几道菜,然见了荤腥她胃里止不住犯呕。 清和不慌不忙捉了她的腕子,片刻眉眼弯弯:“容姐姐,你有喜了。” 报讯的下人冲出门去,两刻钟后,萧公子骑马一路狂奔归府,对着他们萧家的恩人行了个大礼。 晚一步赶回的帝师大人见状急忙朝人群中的沈姑娘看去,清和温温婉婉朝他颔首。 一瞬间,萧崇至脑海唯有四字盘旋——天意如此。 当晚帝师枯坐书房一宿没睡,翌日,信守承诺,上本奏请陛下立沈家女为后! 有他顶在前面,更有将门全力支持。 十月初六,早朝,女帝意气风发,信手一扬,一丈八尺长的万民请愿书铺在金銮殿:“朕立沈清和为后,万民答应,尔等应否?”
第170章 爱而生妒 得民心者的天下,同理,得民心者得后位。 佑朝初定,百姓还记得沈家女以【红尘楼】楼主的名义无偿支持前方将士的义举,一辆辆辎重运往边关,为平定狄戎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 她们同样记得,护国大将军‘死讯’传开后,沈家女身披嫁衣义无反顾地嫁入池家,前者占了大义,后者占了真情。 遑论池少夫人平患救人,带领红尘楼一次次解救黎民于水火,未曾真正经历过死亡缓慢的阴霾,无法切实懂得被解救后的感动涕零。 时间过去的还没有太久,百姓还记得。 记得曾有那样一个人不舍昼夜,风雨无阻地奔走在行善路上。 曾经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而这回报字字清晰地印在一尺八丈长的帛书。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的人不会写字,写出来的名字比稚子都不如,有的字看起来便是出自饱学之士,清隽洒脱。 不同的字化作不同的人并肩站在一起,怀着一样的目标,相同的感激,欲推沈清和登上母仪天下的后位。 这是很多朝臣没有想到的。 他们没有想到,陛下会用这样直白的法子让他们看清时势。 孙逐日双手持着笏板,率先从队列里迈出来,池蘅的视线放在他身上,更多人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他深呼一口气,神情坚定:“沈家女为国为民,仁心仁德,她不为后,谁有资格为陛下安稳后宫?臣与万民之心同,恳请陛下顺应民意,早日立后!” 吴有用适时附和:“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靖国公无悲无喜地坐在轮椅,听着将门诸人一个个出声附议,他看向身穿紫金袍的萧帝师,萧崇至振衣而出,金殿霎时静谧下来。 文臣忐忑望着他们的前辈、恩师,萧崇至头颅高昂,眸光与上位的女帝陛下相撞,便听他掷地有声道:“臣恳请陛下,册立沈家女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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