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羡慕极了。 踏出宫门,陛下和皇后娘娘脱去身份的束缚,玩得尽兴,玩得不亦乐乎。 三月春衫薄,桃花盛开。 她想:难得出来一次,这次出来,于主子们而言意义非凡,不像是随便玩玩,更像两人在和年少时的自己隔空‘会晤’。 相爱易,相守难,每一天都不能浪费,每一天都要过得有滋有味。 柳瑟就是有一种自信:娘娘和陛下彼此都是心怀热爱的人,热情洋溢,不为年岁限制,皮囊终有一日不复青春鲜美,可她们活着,爱是不死的。 仅仅一个对视,火花四溅,溅开比满山桃花更艳丽交织的情.潮。 一只玉手搭在池蘅腰侧,清和下巴轻抬。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池蘅看到一对正在闹别扭的少年人—— 少女似是扭了脚,低声埋怨身畔的少年郎没及时扶稳她,她嗔怪两声,憨厚木讷的少年郎挠挠后脑,忙不迭地认错,语无伦次。 池蘅内功深厚,即使没打算听,还是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推了对方一把,少年郎体格健壮,身体纹丝不动,没推动他,她不知发的哪门子脾气,竟蹲在那不走了。 “是啊,我现在说不得你了,你长高了,长壮了,我没法欺负你了,你先前不管我,这会管我做甚? “我不走了,让我在这自生自灭好了,【桃山】风景好,花开着,等长了桃子我饿了就往树上摘一个,左右饿不死,饿死了也不需要你关心。 “你去娶别人好了,娶我干什么?我既不温柔,也不讲理,还是个瘸子,也是,你是瞎了眼才会看上我……” 少女自怨自艾,眼眶泛红,噙着泪,少年郎一脸呆滞,几个呼吸后急得脑门出汗,连声赔礼道歉,嘴笨,几句话颠来倒去不厌其烦地说。 池蘅轻啧,朝清和挤眉弄眼:“婉婉,还是我嘴甜。” 清和没她那惊人的好耳力,可胜在洞若观火,一双眼瞧上一阵子大抵弄清楚怎么回事。 少女生来骄纵,又因瘸腿自卑,适逢心上人要去娶别人为妻,出来游玩,只是扭了脚,借题发挥控诉一腔委屈。 旁的不论,那少年待少女却是心诚——没见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十六七岁的人快要哭出来。 “我怎么就要娶别人了,那是爹娘的意思,这不是还在周旋?我是死了也不会放着你不娶娶别的姑娘。 “你确实是好不讲理,怎么就要在这自生自灭了?你怨我,做甚要拿自己的腿说事? “我若嫌你,早几年就要嫌了,我是嘴笨,可你也不能欺负我嘴笨……”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好罢,你想怎么欺负我都行,千万别不要我不管你,你是不温柔,可我也不聪明啊。 “如果眼瞎了才能娶你,哄你开心,让你放下心结,我宁愿我眼睛瞎了。” “呸!乱说什么呢?!快呸呸!” 少女凶巴巴的。 木讷的少年郎难得被逼出掏心窝子的话,见她不再揪着之前的事不放,嘿嘿发笑,把人扶起,又被少女督促着“呸呸”两声。 少年人的情意啊,总是和山间的清泉一样透彻,一眼能望到底,干净,敞亮。 少女趴在心上人背上,红着脸抬头,冷不防望见桃花树下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心神一晃,环顾四围,这才发现整片桃花林不知有多少人被这二人吸引。 那是比桃花还要清绝的艳色,比真正的桃花仙子还多了一份矜贵之气。 她低头看着老实走路的少年,见他没被美貌的女子夺去注意,瞬间痴痴笑起来。 【桃山】之大,总有人走累了被背着,这对少年人在桃花林中并不起眼。 及至他们走远,池蘅低声一叹:“他们能不能携手走到白头我不清楚,但成与不成,这段记忆我相信他们会铭记很久。” 年少白纸一张,情绪完全被对方牵着走,一念生,一念死,一念窃喜满足,一念酸涩痛苦,患得患失,心难安定。 第一次怦然心动的人,是区别于世间芸芸众生的美好特例。 正如池蘅是沈清和的特例,沈清和也是池蘅的美好。 动心易,持守难。相爱易,相守难。 情路漫漫,真正走到头含笑不悔幸福美满的人,又有多少? “好在我们是在一处了。” 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清和莞尔:“好啦,你不就是想让我珍惜你么?” 她勾着池蘅小拇指,笑容清雅,眉梢存了一丝妩媚:“我还不够珍你重你疼你爱你?” 暗藏的小心思被她戳破,池蘅在她掌心轻挠:“姐姐,我好爱你。” “再说一遍?” “婉婉,我好爱你!” “哎呀,你好吵。” 她揉揉羞红的耳朵,故意道:“你吵着我的耳朵了。” “那我有没有吵到你心坎坎里去?” 清和忍俊不禁:“你这又是给哪儿学来的孟浪话?不正经。” “话本子里看来的。” “哦?还有我没看过的?讲的什么?”沈姑娘眼睛微眯。 “哎呀,说到这话本,讲的是落难千金和青楼花魁缠绵悱恻的故事,千金小姐性子张扬,偶尔嘴里冒出一句轻佻之语,常惹得花魁姑娘春心萌动,思也是她,嗔也是她……” “花魁姑娘一早喜欢千金小姐?” “欸?姐姐怎么知道?” “很好明白啊,若非恋慕对方,怎会容忍对方言语轻佻,甚而因此春心萌动,思也是她,嗔也是她?” “哦……”池蘅蓦地问道:“姐姐,第一回 收到我写给你的情书,你是何感受?” 尺素传情,她日日写信送进一墙之隔的将军府,婉婉当时生她的气,一封回信都没给她。 她忽而问起这事,清和脸颊微红,时隔几年,阿池情书里的字字句句她仍然记得清——情真意切,荤话也多。 “婉婉?” “好好走路。” 清和嗔瞪她。 一旁的柳琴柳瑟捂嘴偷笑。 她不说,池蘅多得是法子要她说,只是不急,天还没黑呢。 她轻笑着环顾四围,总算将注意力放在满目绯艳的桃花。 清和悄然松了一口气。 “姐姐,累不累?我来背你罢。”她弯下腰:“上来。” 要说起池蘅这人,她有身为女子的细腻婉转、专情浪漫,也有当世男儿拍马难及的本事。 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横扫千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她坏的时候是真坏,极会作弄人,几下便能害得美人软了腰,哑了嗓,失了魂。 她好的时候又是真好,频频触动你心弦,急你所急,忧你所忧,你给她一道眼神,她就能在那道眼神里自得其乐。 是个很好哄的人,大度、不计较、护短、不怕事、柔肠百转也有十足胆魄。 若不然那年破庙避雨不会因蓝霄多看一眼她的姐姐便愤而拔刀,更不会因前朝昏君生出不该生的妄念而动了杀心——彻夜奔波,斩赵潜,图个了断。 敢为你活得光芒万丈,也能为你赴汤蹈火,九死一生。 趴在她不宽广却足够令人安心的脊背,清和欢喜愈甚,旁若无人地亲吻她的耳朵。 红唇吻过耳尖,池蘅稳稳当当走着,不敢腿软,怕摔了她的心肝姐姐,不愿出声制止,因她总觉得婉婉前二十年活得艰难委屈。 如今有她在,她总会令她畅快。 身体畅快,心更要畅快。 不用顾忌外人的眼目,快活就好。 大佑朝女帝陛下迎娶沈家女为后已有几个年头,世间女女相恋虽为少数,仍是有之。 来来往往,人影绰绰,因当事人落落大方、坦坦荡荡,行人不好意思对她们的行为指指点点,多看一会,竟也觉得岁月美好。 清和见好就收,瞧着池蘅通红的耳垂和泛粉的后颈,伸手捂住这人的耳朵。 “姐姐?” “你耳朵红了,我替你捂捂。” “……” 她不想让外人看到池蘅面.红耳赤的样子,纠结道:“阿池,你不要脸红啦。” “……” 这是她忍得住的吗? 池蘅只好接着默念清心诀。 不远处,一位穿着富贵的年轻妇人不错眼盯着某处,起初看了只是羡慕,后来越看越移不开眼,深觉二人气质卓绝。 看来看去,视线倏地胶着绯衣女子提在手里的唐刀,面色顿变,眼前走马观花地闪过那年相逢的情景。 蓝梦梦思忖片刻,移步上前,停在两人的必经之处。
第200章 羞于启齿 年轻的妇人挡在她们前面,池蘅讶异:“你是?” 蓝梦梦下意识整敛衣着,满怀期待地看着二人。 池蘅放下清和,两人相视一顾,电光火石年少的记忆一齐翻涌出来,异口同声:“你是……蓝大小姐?” 蓝家堡蓝大小姐,昔年与其义兄蓝霄在破庙避雨,偶然与池沈二人相识。 来到鸾城之前池蘅猜测可能会遇见故人,不成想遇到的第一位是她,看对方挽着妇人髻,应是嫁人了。 “果真是你们?!”蓝梦梦欣喜若狂。 还以为看错了,走上前来也做好不被相认的准备,惊喜来得太快,反应了一会猛然惊觉两人身份贵重,急忙敛衣屈身。 未等她跪拜下去,一股温和连绵的内力托着她起身,蓝梦梦一惊,发现身体抗拒不得,池蘅笑看她:“繁文缛节,便免了罢。” 蓝梦梦看看当今女帝陛下,再看看刚从陛下脊背下来的皇后娘娘,登时了然——帝后微服而出,不愿闹得人尽皆知。
是了,若非她闲来无事四下张望,若非她记得那把锋利无比的唐刀,谁敢想本该长居深宫的帝后会与民同游,来到桃花缤纷的【桃山】? 察觉到这点,她面色微囧——她贸贸然走过来,可是扰了两人偷偷跑出来玩的雅兴? 再去看帝后脸上各自戴着的人.皮面具,蓝梦梦心底“啊”了一声:果真是冒昧了。 帝后不想被人识破身份,偏她强凑过来,蓝大小姐面露无措,看出她的窘迫,清和远山眉轻弯:“他乡遇故知,不请我们喝杯酒么?” “喝酒?” 蓝梦梦大喜:“好,喝酒!” 蓝家作为鸾城首富,蓝家堡又在江湖上极具威望地位,能尽一尽地主之谊她求之不得。 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来的还是此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蓝梦梦开开心心吩咐下人准备酒水招待贵客。 一行人来到【桃山】内的‘酒花凉亭’。 酒是桃花酿、梨花酿、桂花酿、梅花酿,花是满山随风招摇的春桃,凉亭三面帘子垂下来,只留朝南的一面方便诸人吹风赏景。 侍婢退避三舍,蓝梦梦亲自为两人沏茶倒水。 她这人自来熟,又有昔年情分兜底,问道:“陛下和娘娘怎么想着来这玩了?” 池蘅出来一趟本想暂时放下为帝的缠累,摆摆手,语气苦恼,颇为平易近人:“别再喊陛下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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