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抱住她的不是外人,她生不起反感,习惯冰冷的掌心慢慢有了温热。 阿池身子很暖,像挂在天穹的小太阳。 阳光普照大地,万物才能有序生长。 清和就是被‘他’照耀的一棵小草,风吹雨打,野火烧不尽。 “做噩梦了?” 温柔的嗓音流淌进池蘅心田,她舍不得松开,装作还没清醒,也不说话,圈在对方纤腰的手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收紧。 感受到‘他’的心意,清和无声扬唇,尖俏的下巴枕在小将军肩膀。 苍穹落下雨来,雨珠沿着花窗淌下一道道水痕,没人在意。 半盏茶后,池蘅惊惧交加的心绪藉着怀里微凉的体温缓过来。 梦是噩梦。 她梦见婉婉死了。 死在她怀里,没有血色的唇张张合合说着她怎么努力都听不清的话,闭眼前眼底噙着一贯浅淡温和的笑。 她不懂那笑作何解,内心无端地感到疼。 “清和姐姐……” “阿池,不要怕。” 轻缓有力的声线抻平池蘅颤抖的心弦,她想,婉婉永远是这样,冷静到可怕。又可怕,心肠又柔软。 被她简单安抚,小将军心底那点余悸如云烟散开,面上重新染笑,一时忘我,脸颊贴着少女细白的脖颈轻蹭。 而后,被人无情推开。 清和看向她的目光透着宠溺、不容置疑,池蘅耍赖,不肯承认吃姑娘家豆腐,以手扶额:“哎呀,睡久了,脑袋好懵。” 弄得人根本没法同她置气。 她笑意不减:“阿池,大师伯同意为我调养身子。” 一句话,池蘅立马精神抖擞:“大师伯?你说姜神医?” “嗯。”清和看她一眼,视线往小将军胸前绕过:“你还不起来?” “这就起。”池蘅痛快掀了薄被,起身,弯腰穿靴。 盯着她发顶,沈清和眸光闪烁,被搁置的计划再次计上心头。 走出门,屋檐遮顶,春风拂动耳边碎发,指腹擦过淡绯色脖颈,她幽幽一叹。 长命百岁,若有选择,谁不想长命百岁?可她真正的‘长命百岁’,是和阿池恩爱不移,厮守到老。 “小小年纪,心事这么重可不好。” 姜煋仰头看远处的云雾朦胧:“想收获得先耕耘,耕耘过后就得静待。以你的心机,人早该落入掌中,既已落入五指山,何愁不开窍?” 她一语揭开清和的算计,清和不以为忤,虚心受教:“师伯说的是。” “大师伯!” 小将军一身新衣,风流烂漫地从竹屋跑出来,见了姜煋,喊得比亲人还亲。 姜煋坐在桃树歪头笑她:“谁是你大师伯?” “谁答应谁就是。”话音落地,池蘅很快收敛嬉笑之色:“有劳大师伯为婉婉寒疾挂心。” 姜神医眉毛一扬,竟有些佩服自家师侄调.教人的本事。 不过池蘅喊她一声“大师伯”倒也应该,她纵身跃下:“池蘅,你跟我来。” 说得有名有姓,池蘅讶异她何以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下意识看向清和。 清和小幅度摇头。 “阿蘅,还不快来?” “来了!” 擦肩而过,她轻声道:“清和姐姐,我去去就回。” …… 竹屋,窗户敞开,斜风细雨吹进来,姜煋敛衣坐在梨木凳,沉眉盯了小将军将近半刻钟。 池蘅被盯得莫名其妙,问也不敢问,闭嘴充当哑巴。 风声、雨声、竹叶声,声声入耳。 良久,姜煋满意道:“还不错。今晚子时,来寻我。” 直到她走开,池蘅都没明白哪里不错,不由腹诽:这位大师伯,莫不是道观里出来的罢? 她误打误撞猜中真相,却不想子时一过,有更多真相等待着她。 云销雨霁,天边亮起零零散散的星子,月亮含蓄地爬上来。 星月相对无言,月下漫步的两人也无言。 “大师伯……” “不急,到山顶再说。” 大晚上不睡跑来爬山,池蘅满肚子疑问,抬腿跟上。 人站在高山之巅,晚风拂动长发,姜煋沉默半晌,轻笑:“是不是很困惑,明明是女儿身,却要生下来扮作男儿?” 池蘅蓦然欲拔刀! 手在身后摸了空,惊觉【挽星】不在她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气质比刀光凌厉,眉目生寒,说出的每个字也冷彻心扉: “大师伯此话何意?莫非是我‘池三公子’脾性太好,以至于你忘了我的身份?还是说,喊你一声大师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不会忘,你是谁我也知晓。”姜煋伸出左手,藉着星月光辉能看到她掌心纹理错乱,似是有极强的力量强行坏了她的命理。 池蘅在此道上懂的不多,却还是一眼辨认出——此乃反噬之兆。
她眉心微凝。 “看到了吗?此乃天罚,十四年前险些要了我命。” 姜煋眸子明亮:“帮你女扮男装、遮掩天机之人,你还看不透是谁吗?”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猫脸小木牌,池蘅见之,失声喊道:“是你!?” 关乎这点,她心里存在无数疑团:为何刚出生爹就对外宣布她是男子?为何生下来第二日,宫里会派御医前来诊脉?为何爹爹总用更严苛的标准要求她? “为什么?” “为了让你活下去。” 池蘅上前一步看向她斑驳错乱的掌纹:“可你差点死了,为要我活下来,你连死都不怕,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姜煋合拢手掌,掩于衣袖。 她声音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各有命,现在,还不是你懂的时候。” 小将军侧脸冷硬:“那你说,我现在能懂什么?” “苏戒是我二师妹,我确实是你大师伯。我,苏戒,棠九,行楼,我们曾是关系最亲近的师姐妹。阿蘅,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我信你是我的大师伯,从你拿出那块猫脸木牌时我就信了。师父有言,那是师门最重要的信物。况且,爹爹和我提过你,若非是你,我也不会做了十四年的池三公子。” 她抬头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不多问,左右问了也白问。” 她生性豁达,随时对世间怀有善意期待,灿烂明媚,绝非钻牛角尖之人,从不自寻烦恼,否则也不会成为清和心中的小太阳。 自己身上的秘密没必要去为难舍命帮了她的人,没有爹娘许可,她女扮男装之事断断不可行。 想知道内情,与其问师伯,不如回家问爹娘,不过问了约莫也没个像样的回答。 该她知道的时候,瞒都瞒不住。 她心念通达,很快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师伯,婉婉她的寒疾……” “不是寒疾,是寒毒。” “寒毒!?”池蘅音调拔高:“怎会是寒毒?是谁害了婉婉??” “阿蘅,想尽早看清前路,你要快些成长起来,不仅我们需要你,清和更需要你。” 那晚的谈话,定格于此。 最后回荡池蘅耳畔的便是这句忠告,反反覆覆,在梦境纠缠她几夜。 东方泛起鱼肚白,池蘅练刀已有一个时辰。 她奋发图强,挥出的每一刀都像砍在敌人身上,恨到骨子里,杀意腾腾。 柳琴柳瑟陪她练武,交手不过几十回合被逼退,避其锋芒,不敢再战。 清和站在檐下凝神看了好一阵,望见迎面走来的姜煋,问:“师伯告诉‘他’了?” 早知她聪敏,姜煋轻拂衣袖:“不错,她需要动力。” 成长,必须要有催动力。 阿蘅对自己的事没那么在乎,对这位邻家青梅倒是在意的紧。 【挽星】破空一斩,刀风前所未有的威猛,【烈焰十三刀】最后一刀劈下,池蘅内衫湿透,撑刀大口喘息。 可恨!到底是谁害了婉婉? “阿池。” 来不及擦去满头大汗,清和捏着绢帕替‘他’抹去沾在额间的热汗,柔声道:“歇一会罢。” “嗯!”小将军笑起来还是那样明净天真。 不远处的姜煋见了,笑了笑,回屋摆弄草药。 她想法子调和清和体内的寒毒,而清和这几日也在制药。 药材摆放在一块儿被姜煋无意瞥见,姜煋笑得讳莫如深。 “师伯,这是我与阿池之间的事。” “好,随你们怎么闹。不过……”她笑道:“阿蘅还小,你悠着些。” 她一番话颇有几分‘为老不尊’的意思,清和面不改色,反问:“师伯以为我要做什么?” 这个师侄! 姜煋同情地看了眼用过饭又在练刀的某人,心道:往后这日子,阿蘅可怎么过? 藏个私房钱都难。 清和感激小将军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哪怕从师伯那里得知实情,也没来过问她体内寒毒一事。 盛京高门大院哪家没点难以启齿的秘闻,那些肮脏之事,她根本不愿和阿池谈起。 哪家都有不为人道之事,就连池家,不也很有可能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比起解毒,她更想知道阿池究竟是不是女子。 云丝草、蝶迷花,配合十二种药材,耗时九天做成的香片,清和闲来无事为它起了个中规中矩的名字。 【蝶香】平素最大的用处是安神醒脑,但若与酒气相合,比市面出现的蒙.汗药,药效能高出二三十倍,是清和久居后院,闲来无事研制出的成果。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蝶香】燃起,酒气发散,世人往往分不清真与假。 清和要的,正是池蘅分不清。 练刀结束,小将军出了满头大汗,急匆匆提水跑去自己屋沐浴。 “小姐,歇歇吧。” 心疼她沉迷制药,半个时辰过去一口水都没喝,柳瑟捧来一盏香茶。 被她提醒,清和才觉出渴,茶水润喉,唇瓣被温水润湿,看了眼未做好的香片,心知不能急于求成。 她凡事都想求个清楚明白。 阿池是男子,那么一切照旧。确定池家无二心,她心中大石亦可安然放下。 阿池若为女子……她需要思虑的便更多。 她不喜胡思乱想一个人困在原地打转,掐断脑海未成型的设想,饮去半盏茶,埋头继续制药。 与其等真相来找她,不如主动出击,去揭开真相! 能令她废寝忘食的除了那位小将军,琴、瑟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只是,小姐制药到底要做什么,总不会想对小将军用药吧? 三刻钟后,池蘅神清气爽地从竹屋走出来,倒去洗澡水,木桶放回原地。 重新洗净手,她溜溜哒哒走过来:“婉婉,你在忙什么?” 她刚沐浴完,周身气息清香,清和唇瓣轻掀:“你猜呢?” “我可猜不到。” 她自幼对这些草药不感兴趣,除了能辨别行军打仗日常需用的外伤草药,其他的若要让她说出一个门道来,根本是在刁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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