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人出战,赵潜气得大笑三声:“好,好,好!池三郎英勇无敌,当为沈家婿!顾其年幼,开春订婚,三年后再办成婚宴,二位大将军可有异议?” 沈延恩拱手:“臣无异议。” “池大将军呢?” 池衍笑道:“陛下圣明!” 圣明?赵潜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带着太子迅速离开。 他心里有气,损了兰羡之这枚棋子,无法阻止池沈两家联姻,能做的唯有推迟订婚,延后两府举办婚宴的日子。 此举摆明了恶心人,也暴露身为帝王的无力。 两府权势太大,功高盖主,在盛京还好,出了盛京到偏远之地,外人只知大将军不知陛下。 回到皇宫,赵潜沉脸迈进御书房,打开金丝笼,掐死养了三年的金丝雀。 生机断绝的鸟儿被重重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废物,统统都是没用的废物!!” 宫人噤若寒蝉,大监屏住呼吸不敢打扰陛下发泄怒火。 半刻钟后,赵潜从盛怒中缓过来,宫人端来清水为他净手。 一双手重新洗得白净,他凉薄嗤笑:“死了也就死了,没用的废物留着也是碍眼。” 这话基本为兰氏一门的荣辱定了性,兰家子死就死了,白死了,甚而因他死前没完成陛下千叮咛万嘱咐的交待,兰少师兰大人也遭了陛下的厌。 父子辛苦图谋,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监垂首低眉,大气不敢喘。 “池家幼子好生气魄。”赵潜神色阴沉,脑海再次浮现少年郎执刀的画面。 同样是儿子,池衍的儿子皆为虎将。 池英摔断腿风姿依旧不减,池艾为兄弟两肋插刀,以一己之力挡下明枪暗箭。 池蘅…… 这个池蘅! 赵潜气得脸色发白,他忍到何时才能灭杀池家父子? 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太子连池家幼子都比不过,他感到深深的疲惫,感叹上天不公。 曾几何时他与池衍、沈延恩称兄道弟,江山皆仰仗二位才能坐稳,可坏就坏在他们不知收敛夺了属于帝王的锋芒,他才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君主! 今日池衍为护其子不将他放在眼里,赵潜眼里掠过一抹深沉杀意,须臾又很好隐藏。 还不到时候。 还得忍。 池衍今时的张狂不正是他捧杀的效果? 赵潜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整座御书房也因他露出笑容散去几分阴霾。 大监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赏!赐池沈二府珍珠百串,黄金万两,瓷器二百,贺两府开春订婚之喜。你亲自去!” 大监低声应是。 挥斥宫人,赵潜阖眼瘫坐在御座:“道长,朕该如何…… 朕乃天命所归的天子,却连生杀大权都握不稳,池衍成朕心头刺,非除不可。 朕依道长所言,比武招亲前为兰羡之焚香祈福,可他还是死了,为何连天都不愿帮朕? 道长,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久很久,久到赵潜对此不报希望,一道低哑的声音响在御书房: "帝运庇佑之人,为天所眷。杀天子宠臣者,防。” “防?”赵潜骤然睁开眼! …… 比武招亲结束,池沈两家婚事敲定,池蘅在擂台的表现堵住悠悠众口,坊间都传池三公子犯浑好色,姑且不说旁的,池蘅确实没堕了池家威名,亦敢作敢当。 私奔在前,打擂在后,前者混账,尚能说一句年少轻狂,后者有能力有担当,婚事定下,再无人敢议论两府嫡系。 只是比武招亲,兰家子前途大好死在池蘅刀下,有唏嘘者,有叹年轻人莽撞者。 生死斗本身就要斗出生死,诚如池大将军所说,站在那台上,不分出生死,哪好意思说生死之斗? 各中结局,不过咎由自取。 兰家痛失麒麟子,兰大人悔不当初,抱着儿子尸体失声痛哭。 池蘅被人簇拥着往家赶,回头望向陪在沈大将军身侧、裹着火红大氅的美人。 开春订婚,几个月的时间用来准备订婚宴绰绰有余,池沈两家相约明日聚在一处吃热锅菜。 有感池蘅气息发寒,池衍连忙带着两子一女离开。 池夫人在家为孩子祈福,听到动静迎出门。 “娘,赢了!三弟赢了!” “兰羡之死在阿蘅刀下,阿蘅亲自为大哥报了仇!” “陛下金口玉言,两府开春办订婚宴,又道阿蘅年幼岁数不够,三年后才准行成婚礼。” 池艾打心眼里高兴,一高兴,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受了兰羡之一掌,受了内伤,一路都以内力压制伤势,这会显出来,唬了池夫人和池大将军一跳。 “怎么回事?”池夫人急忙捞过儿子手腕,沉脸诊脉:“怎么气息乱成这样?” 池蘅担心道:“二哥,你——” 她脸色陡然一变,一口血雾也跟着喷出! “阿蘅!” 池大将军手疾眼快地扶住晕倒的女儿。 进门前热烈的喜气戛然而止。 池二公子受伤,小将军昏迷,池家上空顿时被愁云笼罩。 “回大将军,外面来了个女人,自称姓姜!” “姜?姜神医?”池衍惊喜道:“快请!” 池蘅前脚陷入诡异的昏迷,后脚姜煋出现在池大将军府。 隔着一堵墙,池家的动静瞒不过沈家,池蘅晕倒的事很快传到沈延恩耳里。 “爹,咱们要去看看吗?”沈清宴站在庭院看向隔壁。 他虽不喜池蘅拐带阿姐出门,但池蘅在擂台的表现确实令人心折。 少年意气风发,一手执刀,万事万物皆可斩,就冲这份气魄,做他姐夫他勉强认了。 沈清宴一会看看爹,一会扭头看看捧着手炉的阿姐,该说两人不愧是父女么?单看一张脸,谁能看懂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要去看看吗?”沈延恩问女儿。 “不必了。”清和指尖发冷,指腹在精巧的四足兽暖炉外壁轻轻摩挲。 先前她就看出来了,阿池最后站在台上一身煞气地震慑众人,或许不是她有意彰显本事,是身子快要承受不住。 阿池走前只看了她一眼,若无恙,以她的性子定会多看两眼。 按理说,有大师伯在,她可以宽心,去了也是裹乱。 沈清和多数时候是理智的,唯有少数时候,理智压不住骨子里窜出来的感性。 她四肢发冷:“入夜再去罢。” 再理智,还是舍不得不闻不问。 沈延恩低声道:“身子还好吗?要不要回屋歇歇?” “阿姐先回房歇着罢,我帮你听着隔壁,池蘅好了,我立马跑来告诉你。” 清和远山眉微挑,颇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阿弟。 沈清宴脑筋稍转,嘴皮子没往日利索,急忙改口:“准、准姐夫好了,我一定最先告诉阿姐。” “有劳了。”她侧身道:“爹爹,女儿先行告退。” 谢折枝刚来她就走,得知池蘅回府陷入昏迷,她幸灾乐祸的情绪藏得深,擦肩而过,清和停下来喊了声“姨母”,被柳琴柳瑟搀扶离去。 她病恹恹的,谢折枝懒得与她多话省得过了病气,抬眸见儿子小脸在冷天泛红,心生讶异:“清宴,你怎么了?” 沈清宴挠挠头:“没什么,阿娘,我去墙下守着了。” 去墙下守着? 回过味来谢折枝气得要死,真想骂他一声就这点出息。碍于沈延恩在场,她忍了忍,不耐烦地挥手,眼不见为净。 夫妻二人并肩立在庭院,谢折枝手心攥着锦帕,柔声问道:“夫君真同意池蘅做咱家女婿?” 她话音刚落,沈延恩眸子冷寒:“此乃陛下钦赐的婚事。” 自打从那小香山回来,他待自己始终冷冰冰的,要不是每月都有三次歇在自己屋里,谢折枝真要担心他知道那些事了。 对上沈延恩不讲情分的冷面,谢折枝心里发虚:“三年后……三年后清和可就十九了。”若再生出什么意外嫁不出去,就是真真切切的老姑娘。 “此事,不用你费心。” 吃力不讨好,谢折枝握在手心的帕子快要被揉碎,眸子倏地涌出盈盈泪花:“你还在怪我?” 沈延恩脸色倏地涨红,气恼拂袖而去! 昔年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耻辱,她怎么敢旧事重提? 谢折枝不仅提了,还对当年下药迷.奸姐夫一事从无后悔。 她只恨,恨少女时期为何不是她弯弓惊了沈延恩的马? 若是她,哪还有谢折眉的事? 都道往事如风,风过无痕,曾经发生的事,真能当不存在吗? 她终究如愿以偿做了沈延恩的妻! 沈清宴蹲在墙角不敢听爹娘古怪的对话,在他的印象里,爹和娘说是一对夫妻,其实更像一对仇人。 爹恨娘,娘爱着爹的同时也怨着爹。 比起池大将军和池夫人的如胶似漆,他们家就像个笑话。 池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娘却只有他一个儿子,从这点来看,爹对娘情薄便有了实证。 他以前见过很多次娘坐在梳妆台前用心打扮的情景,打扮地比花都要明艳,换不回爹回眸一顾。 那些人敢在背地里说娘是用了不干净的手段哭着求着被迎入府,不敢念叨隔壁池夫人一句坏话。 他这个大将军之子,来得远没有池家子名正言顺。 沈清宴垂头叹息,他不明白,这样的日子几时是个头? “清宴,回去!别忘了你的身份!” 面对亲娘的勒令警告,十三岁的少年蹲在墙角,摇摇头:“我还要帮阿姐探听未来姐夫的消息。” 谢折枝争强好胜多少年,生出来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她怒斥一声:“你敢忤逆为娘?他不听我的,你也不听我的?” 沈清宴在这家里素来受宠,此刻眼里噙泪,沈老夫人隔着老远听儿媳教训孙儿,心疼得要死:“混账!你吼他做甚!” 【绣春院】不得安宁,清和躺在软榻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仅为阿池,还为院里吵起来的一家人。 她头疼扶额,知道谢折枝见不得她好故意吵给她听,慢慢坐起身,床帐掀开,她道:“知会爹爹,劳驾他出马将人带走,我人微言轻,身子又不争气,受不得吵。你一字不差把话告诉他,说完就回来。” “是,小姐。” 柳瑟拐出门,清和睡意全无:“吩咐一声,今日【绣春院】地龙可以烧起来了。冷。” 她身子蜷缩,脚趾也蜷缩,柳琴从柜子翻出前日刚织好的羊毛袜。 轻软暖和的羊毛袜护住小姐那双玉白的足,外面大的老的小的还没闹完。 也不知这次大公子受了何等委屈,一直哭,老夫人疼爱孙子,破口大骂儿媳,几句狠话抛出去,渐渐听不到那女人的声音。 隔着一堵墙,池家乱,沈家也乱,即将结亲的两家纵使有半分喜气,也被这阵势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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