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一声叹息,“没什么。” 直觉有什么要紧的话被咽了回去,但阿池不说,她不能逼问。 “婉婉。”小将军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问道:“若回家旁人说三道四道我毁了你的清誉,我们该如何?” “能如何?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我帮阿池顶着。” 池蘅感动地眼睛直冒水光,倏尔又如丧考妣,“我都能想像阿爹先打断我左腿,沈大将军再打断我右腿的画面了。”可怜兮兮瞥了眼自己还可以再长的大长腿,“好在我抗打,挨打已如家常便饭。” 须臾,她抬起下巴,满眼不服气:“怎么可以要你帮我顶着呢?我多吃点,努力长高了再回去,到时候,我比你高,我来顶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将军表面犯浑,内里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和她相比,清和就是纯种白切黑了ㄟ(?,?)ㄏ。
第10章 安辨雌雄 之后池蘅确实如她所说每顿比往常饭量多吃小半碗。 说到池小将军,她自幼承庭训,爹娘有意无意为她灌输的都是“顶天立地不止是男儿做的事,女子更要自强”。 时光倒流,记忆里站在庭院的池大将军还是年轻英武的模样,负手而立,迎着日光问道:“阿蘅,你来说,为父为何要用一个‘更’字?” 池蘅是怎么答的呢? 她静默花前,没去看爹爹,反而举目看向远方,看向头顶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胸中一股闷气滚到喉咙。 “因为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子想博得一席之地往往要付出成倍心力,古来煌煌至尊,坐在那位子的有几个是女子?纵是得了那位,又有几人能得史官公正评判?” 那年她十二,穿着男装,腰缠玉带,锐气傲气填满心胸。 她满怀疑问,爹爹回过头来意味深长:“阿蘅,要努力啊。” 池蘅至今都没完全参透爹爹这番话。 但她清楚爹爹是在告诉她,你所有的任性妄为无法无天不过是藉着‘男子’的壳子才享受到宽待,你看文臣武将家的姑娘哪个如你生来自在洒脱? 你既得了先天的优势,就得争气。 女子需学的要挑着学,男子要学的,你都要学。 她不懂爹娘在她身上煞费苦心的因由,每每深思,总能惊起一身冷汗。 但生而为人,不论男女,顶天立地准没错。若能为清和姐姐扛起头顶一片天,站稳脚下一块地,别说每顿多吃半碗米,就是每日挥刀千余次,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所谓一物降一物,正是如此。 沈清和那等面热心冷、机关算尽之人,被她满腔赤诚打动,仿佛命中注定。 仅仅池蘅一道眼神,一个天真灿烂的笑,轻而易举灼烧她的来路,斩断她的去路,一头栽在女扮男装的小将军身上,栽得彻彻底底,得之还好,得不到,恐要生出魔障。 出了沐阳,两人以‘姐弟’身份驾车一路南下。 “哎呀,雨越下越大了。” 大雨倾盆,无情地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溅起豆大泥点。 车轮子陷在坑洼泥泞里,马儿前进不得烦躁地仰头打了长长的响鼻,池蘅干脆跳下马车,回头叮嘱,“清和姐姐,你呆在里面别出来。” 车帘外风雨大作,雨势凶猛,坐在车厢的清和牢牢守着吩咐,只一颗心全然系着那人。说到底阿池也是功勋世家养出来的矜贵子,且听雨声辟里啪啦,怕刚出去,衣衫就得被淋透。 池蘅成了不折不扣的落汤鸡,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鬼天气,不放心地回头望去,见清和果真听话地窝在车厢,遂放下心来。 顾不得被淋湿的衣袍,踩着一地黄泥去推马车。 一推之下竟没推动,她脸色微沉,不服气的劲头上来,心道,一个破车□辘你也想和我作对? 卷起袖子,运起内力,马儿配合主人迈开蹄子往前走,车子朝前挪动三寸,池蘅得意地扬起头,紧接着被泼天的春雨浇了个凉爽。 她骂骂咧咧坐回马车,正了正头上的蓑帽,“姐姐,可以了,咱们继续赶路。这荒郊野岭的若不能早些进城,估计得在外面过夜了。” 清和拢紧裙衫,披好轻裘,刚要问她可好,凉风窜进来身子冷不防打了寒颤,她唇色发白,寒疾隐隐有发作的预兆。 “阿池……阿池你冷不冷?” 雨水哗哗响,好在池蘅耳朵好使,仍从那嘈杂的背景音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现下里里外外都被水淋透,仗着底子好,有内力傍身,黏腻难受是有些,冷倒不至于。 她嗓音清亮:“不冷,姐姐,你多穿点。” 隔着雨幕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朝气蓬勃,想来一场暴雨也不至于把小太阳般的少年郎浇得无精打采。 池蘅旺盛顽强的生命力一直是清和深深羡慕的。 可能是喜欢的人在身边嘘寒问暖,肺腑间冷意慢慢被压下,她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庆幸寒疾没赶在这个节骨眼捣乱。 道路难行,想赶在天黑前进城已成妄想。 就在池蘅担心无片瓦遮头的当口,她眼睛一亮:“姐姐,前方有座破庙,今晚咱们在庙里将就一宿吧。” 清和坐在车厢昏昏欲睡,车帘被挑起。 斜风吹落脸颊,没等她抬起眼皮说声“好”,池蘅将干净的蓑衣蓑帽一股脑为她披好,反手摸出一把七十二骨节的大伞,瘦长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地横抱她入怀。 “姐姐,撑开。” 伞面撑在头顶,严严实实将风雨挡在外面。 视线处,‘少年郎’流畅完美的下颌带着不与世俗妥协的棱角,一身锋芒,眼眸如星,“地上脏,我抱姐姐走。” 她微弯唇,似有些腼腆,眸光染笑:“冒犯了。” 一瞬间,清和呼吸骤然加重,心跳鼓噪不停。 …… 篝火燃起,照亮三寸之隅。 破庙被收拾出歇脚地,简单用过果腹的干粮,清和双目紧闭,石像后面淅淅索索的声响钻入耳膜,她耳根微热。 阿池照看的她很好,她自己衣衫清爽,靴袜都是整洁的,连累小将军被风吹雨打,落得一身狼狈。 想着想着,她不免又想起之前的心动。 出了盛京,阿池像变了一个人。阿池在尽心竭力地照顾她。 心尖泛开一缕缕甜蜜,她失笑。 “姐姐,我换好了。” 池小将军着了一身簇新春衫走出来,青丝如瀑流泻双肩,腰身纤纤,光影交错,晃了清和的眼。 “姐姐?”她一脸惑然,上前两步,“姐姐。” 火光摇曳,啪地爆出星火。清和一怔,迷乱的神魂霎时清醒过来。 是了,这是阿池,阿池乃盛京人尽皆知的池三公子,怎么可能会是女郎? 她为自己一晃的猜疑震惊感到羞赧,低头,不经意撞上衣摆来不及掩盖的着了白袜的双足,心念一滞:男子的脚也会生得如此秀气? 她心思藏得向来深,如天空浩瀚,如潭水幽幽,池蘅在她面上看不出端倪,还以为她等得无聊徒生困倦。 散漫地坐在枯草堆,想着不能失礼于人,倾身又往篝火堆凑了凑,头发干了,她好束发。 “姐姐,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清和朝她淡笑。 许是她多心了。 阿池年少稚嫩,少了成年男子应有的威武雄壮,这再正常不过。 他身量还未长成,只是天生面容精致。 头发烘干了,池蘅笨手笨脚束发,她看不过去,无奈嗔笑:“过来。” 池蘅喜滋滋地起身挪地。 墨发红唇,肤白胜雪,清和掌心捞着那段秀发,庆幸自己生得还算好,否则被阿池在相貌上比过去,也太丢面子。 雨夜,破庙,夜深人不静。她再次看了眼少年郎脖颈稍微凸起的喉结,疑惑稍减。
第11章 夜宿破庙 苍穹裂开一道明亮交织的口子,电闪雷鸣,仿若有仙人的手撕开天幕往大地倒扣一碗永不枯竭的黄河水。 风雨飘摇,潮湿的木柴遇火燃起浓烟,冷不防被烟熏了下,小将军清透澄净的眸子慢慢发红浸出细浅泪花。 抹了把眼角,她扭头去看两步外倚柱假寐的清和。 假寐之人恰好在她望过来的瞬息心灵感应般掀开眼皮,迳直对上池蘅泛红的双眼。 视线在空中碰撞,小将军自认丢了颜面,脸皮微烫。急急移开目光,全神贯注将注意力放回地上那堆柴火,生怕一个不慎在某人心里落下一个‘火都不会生’的污名。 清和见之心疼又好笑,歪头,音色绵柔:“小兔子阿池?” 喊谁小兔子呢? 池蘅暗自腹诽,拒不承认她就是那只被喊的‘红眼小兔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火舌舔去木柴湿气,橙黄光晕愈来愈盛,池蘅站起身,火光映照小将军俊俏嫩白的脸,将脸颊沾染的些许脏污一并映照出来。 刚要往衣袖摸,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递到手边,清和单手裹紧轻裘,“用这个。” 出了盛京,池蘅满打满算糟蹋她四五方锦帕,不肯再接。 停在半空的手收回,帕子被放回袖袋,清和不动声色搓了搓发凉的指尖,身子靠近篝火,企图驱散体内叫嚣的寒。 “还有吗?”池蘅指了指自己小脸。 清和认真端详两眼,笑:“没了。” “那就好。” 小将军百无聊赖地舒展腰身。 动作令清和想起养在院里的小猫,猫还是阿池送她的。 想到这,她颔首轻笑。 一时无话,两人不知不觉坐在篝火旁,对影成双。 暗夜,凄风冷雨,天地呼啸,木门被吹得匡当作响,土腥味荡起,此情此景,对于习惯优渥生活的她们而言算是新奇的体验。 “这雨来势汹汹,不知下到何时才能停。” 回想来时风起云涌的天象,清和眉心一蹙,“最迟也要后日了。” “后日?!”池蘅声音拔高,嗓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明净,“下到后日,岂不是说咱们要在这地方困上两天?” “按理来说,是这样。” 池蘅年少,没有沈清和刻在骨子里的沉静稳重,手拍脑门,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我就快快赶路不贪玩了。” “玩都玩了,怎的还要后悔?出来一趟,没见过的要见见,没玩过的要玩玩,没什么大不了。” “我是没什么大不了,可你——” 她想说你这身子骨哪能在这鬼地方歇上两日,四目交接,对上沈清和明媚含笑的眼,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脑袋耷拉着,一声长叹。 偏偏对面那人一脸坦然地看她受挫,池蘅眉一扬,又想起这人不久前胆大包天地喊她“阿池小兔子”,怎么回事,她堂堂盛京小霸王,和兔子有哪点沾边? “好啊婉婉,我关心你,你却看我笑话。” 沈姑娘笑起来模样再温婉不过,“那怎么了?别人的笑话滑稽无趣且荒唐,阿池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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