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是个大嘴巴,有次春信从她门口过,被她笑着问起这件事。 “你奶奶不给你饭吃啊?” 奶奶本意是或许是分享,或许是抱怨,就像小孩子之间共享玩具和秘密,话这么一说出来,就有点不对味了。 小孩不要脸,大人要脸,奶奶要强,先发制人,把春信的糗事捅出去,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刘奶奶认定,她就是不给小孩饭吃。 春信被问及时,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大吼,“我是拿去喂小猫的,是我忘记了!”不然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刘奶奶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 最终整个153队都传遍春信偷菜的事,这日饭后,春信趴在房间里写作业,忽然听到奶奶跟爷爷说:“这个刘庆芳真是讨死万人嫌。” 雪里早有预料,戳戳春信胳膊肘,“你信不信,奶奶马上叫你过去。” 春信瞪圆眼睛,满脸惊恐,难道她干什么坏事又被发现了? 不到五分钟,果然听见奶奶在客厅喊“小癞癞。” 春信搁下笔,磨磨蹭蹭起身,两分钟后回来,雪里问:“怎么样?” 春信说:“我奶跟刘奶奶绝交了!叫我以后看见她不要喊!” 得,小气老太太的仇人又多一个。
第15章 连下三天大雨,周一放晴,跳广播体操时,发现学校厕所里爬出来好多白色长尾巴大蛆,春信垫着脚尖跳芭蕾一样,嗷嗷叫唤。 操场上,梧桐树下,靠近厕所的地方遍处爬满,一不注意踩到就是“吧唧”一声爆响,每年初夏爬满操场的大蛆也是子弟校独有的特产。 跳操结束,春信也不去敲砖挖草根了,逃也似飞回教室。 最近学校开始流行折一种四角的纸板,或摔或打,春信到处收集废书废纸,折了纸板就去跟人赌摔。 她玩不过高年级学生,连着一个星期输得倾家荡产,终于决心戒赌。 放学路上,跟雪里发誓,“我再也不玩摔角板了!” 雪里敷衍:“嗯嗯。” 过了几天,课间老借口去厕所,次数一多,也叫雪里发现不对劲,跟踪她,发现她偷偷溜上楼去找高年级学生玩摔角板。 走到楼道拐角处,雪里喊:“尹春信!” 她身子一僵,回头,雪里抱臂,“你不是说再也不玩了?” “哈?”春信趴在楼梯扶手上,用电视剧里女主角夸张的语气,“你跟踪我?!” 雪里说:“下来,不准去。” 春信歪歪头,有些意外,“你干嘛管我。” 威逼恐吓都不行,只得利诱,雪里说:“买小辣狗。” 春信两三下跳过来,马上忘了摔角板的事,“我想吃冰棒,吃绿舌头。”
“走吧。”雪里牵起她的手。 看,多好哄啊,一包辣条,一根冰棍,但凡有口吃的,有个念想吊着,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最后一节体育课,大家都提前把书包从教室里拿出来,扔在操场边的乒乓球桌边上,顶着大太阳跟着老师的口哨做运动。 没手的汪老师闲得没事干,在操场上踢球,黑色尖头大皮鞋轻轻那么一勾一拨,一脚踹去,足球飞上天,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 汪老师踢球一绝,能踢得比操场上的大梧桐树还高,球落在哪里都有人帮他捡回来,放在他脚边,连蹦带跳,“汪老师再踢一下!” 春信也跟着凑热闹,雪里转个背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一回头看见她铆足劲跟高年级学生赛跑,就为了捡球。 “真能折腾啊。”雪里在花坛树荫下坐着。 刚坐下球就滚到脚边,远远春信就喊:“冬冬!冬冬!给我!” 有高年级的学生跑过来,春信哀嚎一声,雪里飞快把球抱进怀里。 男生过来抢,雪里抱着球站起来,厉斥:“走开!” 她个子甚至比三四年级的男生还高些,板着脸,样子相当唬人,对方往后缩了下,春信欢天喜地跑过来,“谢谢冬冬!” 春信抱着球跑远,送到汪老师脚边,退后两步,球猛地被踹起来,高高飞到天上去! 飞得比两人无法环抱的大梧桐树还要高,大家都在看球,只有雪里在看这一个又一个齐刷刷昂着的小脑袋。 蓝天白云,操场绿树,欢声笑语,还有久违的阳光,真好啊。 疯玩一节课,额前的刘海都打绺了,脸通红,下课铃刚一响,春信抱起书包就跑,水都喝完了,渴坏了。 雪里给她买了冰棍,小草莓,一袋里面有七个不同颜色的,两个人分着吃,剩最后一个你咬一半,我咬一半。 春信吃东西很香,小猫一样,冰棍上剩点甜水水都被她啜干净,吃完嘴唇艳红,水嘟嘟,可爱极了。 两个人手拉手回家,屋门敞着,春信奔进去,抱起自己的大茶缸,猛喝了大半。 雪里进屋放了书包,去卫生间和春信拧了毛巾擦脸时,才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高瘦的黑衣男人。 她四岁提个破篮子被丢到153,今年下学期就要升二年级,四五年没见过爸爸,当然是认不出的。但潜意识知道,这个男人身份不一般。 “这是你爹。”爷爷端个菜盆从后院进来。 半盆子初长成的嫩豆角,春信盼了好久,怎么也没想到是为了招待这位客人。 儿子再怎么不孝,回来了,做父母的总不能把他关在门外。 “你不叫爹啊?”爷爷拧开水龙头洗豆角。 春信不答话,把水缸灌满,回到房间去。 雪里坐在她身边,“我们写作业。” 楼房坐北朝南,又建在半山上,小卧室背阴,夏天屋里很凉快,春信点点头,脸蛋上热红很快褪去。 手指有点麻麻的,机械在田字格上写下今天新学的汉字,身后脚步声起,春信防备弓起脊背,低下头,手臂护住作业本,把自己藏起来。 “尹春信,你没长嘴,不会喊人啊?” 雪里回头,男人靠着门框,身材瘦高,大热天还穿一身黑毛衣黑裤子,双颊和眼窝凹陷,头发浓密黑直。 春信长得跟他一点不像,她像妈妈,头发卷卷,脸蛋圆圆。 她妈妈是个小个子,雪里印象里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瞪圆一双眼能跟春信她奶、她爸对骂三小时。 吵架最厉害的时候,春信妈妈拿根竹竿从外面把家里的窗户全捅个稀巴烂。蒋梦妍说的。 蒋梦妍还说,她试图效仿,再抬头看看康城冬冬爸爸家那窝傻大个,还是算了。 春信不想叫人,视尹愿昌为无物,可她终究是个小孩子,对大人仍抱有天真的期待。 爸爸回来了,以后是不是都有爸爸了?他不走了吗?妈妈还会回来吗? 那以后谁还敢说她没爹没妈,就可以很凶地怼回去了。 孩子就是这样,无论大人对她做过再多过分、不可理喻的事情,她依旧纯洁无瑕,愿意给他们机会,只需一句‘以后不会再抛弃你的’承诺。 何须多言?一袋糖果,一件新衣,便能将孩子的心轻易俘获。爱与信任如此廉价,他们却吝啬付出。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 这世上好人很多,坏人也不少,爱很多,恨也一样。 夜里,躺在大木床上,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点潮湿的水汽,春信靠在雪里肩膀,忍不住问:“那个人睡在客厅,他应该不冷吧?” 他当然不冷,他这种人,死了才是造福社会。 这几天出汗多,春信贪凉吹多了电风扇,有点感冒,晚饭时尹愿昌说明天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如果没记错的话,尹愿昌其实是带她去了一户郑姓人家,那家两口子结婚五六年没小孩,后来过继了亲戚家一个女孩。 郑家夫妻常牵着那女孩从窗前走过,周末在楼下教她学自行车。她从小病弱,头发稀少泛黄,是被不要的小孩,后来也长成一个漂亮大姑娘。 雪里摸到春信潮湿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两个圈,“你明天要跟他去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很难受,几乎每一章,写到末尾时,眼热鼻酸。 小说是美好的,可幸还有这样一个神奇梦幻的地方,可供我们填补所有遗憾,在白天睡着。
第16章 早上十点,尹愿昌带着春信出门,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这属实有点小题大做,家里那么多药,每次春信稍微出现感冒的预兆,奶奶二话不说先给她喂四片穿心莲。 要是好不了,第二天吃五片,第三天六片,逐日递增。 春信最多一次吃到九片。 现在爷爷的退休金还很低,奶奶不是职工,而穿心莲很便宜,几块钱一大袋,一袋100粒,全家感冒都吃穿心莲,一包够一个季度。 子弟校是私立学校,学杂费高,奶奶又不放心把春信送到外面去,各处都是能省就省。 现在春信爸爸回来了,出门时奶奶托付:“你顺便带她做几个检查,前几天说肚子疼,可能是长蛔虫了,去开点药回来。” 尹愿昌大言不惭:“那肯定嘛,我是她爸爸,我不关心她谁关心她。” 奶奶只是冷笑,“我不管你这些,回来我要看到医院的挂号单。” 爷爷开始穿外套,“我和你们一道,送你们到医院,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怕是找不到。” 春信早就迫不及待了,她很少离开153队,平时都在小区里玩,也没有跟爷爷奶奶之外的人出去过。 今天爸爸要她出去看病,虽然她坚信自己没病,可那是跟爸爸一起出去耶! 她又激动又忐忑,起床后换了干净衣服,用沾水的梳子努力把蓬松的卷毛理顺,鞋帮子也刷得干干净净。 她出门时可开心了,忍着别扭叫了声“爸爸”,站着门口招手,“奶奶拜拜,冬冬拜拜。” 雪里点点头,没说话,等他们走了,上楼回来一趟跟奶奶说:“我妈让我去她单位送个东西。” 奶奶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啊?我送你去嘛。” 雪里摇头,“我找得到,我经常去的。” 她脸上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大人眼里这是稳重的表现,不喜形于色。 春信家尤其钟爱面瘫脸,她表姐,楼上雪里,都是大人喜欢的讷语。 爷爷亲自送他们到较近的中医院,看着尹愿昌带着春信进去挂号才离开,雪里随后而至,揣着手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奶奶要看票,尹愿昌没办法,还是花钱做了几个检查,买了打虫药。春信跟在他身边,从始至终他都没牵过她,也没说给她买点零食。 从医院出来,尹愿昌接了几个电话,准备回153,雪里远远跟着,看春信停在路边超市门口,指了下摇摇车,想玩的意思。 尹愿昌推了她一把,直接提着她后衣领走了,拎个小猫仔一样。 他们果然去了郑家。 这次成不了,郑家也不傻,爷爷奶奶肯定不同意,几万块钱给出去,到时候孩子又被要走,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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