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派出所大门,蒋梦妍真是越想越气,背着小包站在马路中间骂:“几十岁的人了,要不要点脸,当初我在你家门口怎么说的,你老两口装死,全153的邻居都看着,你现在有什么脸找来?” 老太太穿一身灰色女式西装,也是很老的款式,背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两只手抓住背包带子,几乎是踩着蒋梦妍脚后跟一遍遍重复:“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蒋梦妍气急败坏,又不能动手打她,咬牙切齿,“你要个屁!春信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死外面都不会跟你走。” 蒋梦妍回到氧气厂的家,老太太就跟在后面,逢人就说蒋梦妍偷了她的孙女。 “这个女人,不要脸,十九岁就跟男人跑,克死自家爹妈,现在偷了我孙女不还给我……” 蒋梦妍拳头攥得死紧,赵诚怕她冲上去打人,赶忙拉着她回家,“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太太跟着他们上楼,在外面不住地拍门,坐在地上撒泼,又哭又喊。 四邻都出来看,蒋梦妍也站在门口看她。 她坐在台阶上,脑袋靠着墙,念经一样,“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蒋梦妍进屋去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出来问她:“你是不是想要钱?” “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不要钱,但未必就是真的想要孩子。 蒋梦妍静下来,细想她的反常。她进屋去剥了个橘子,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完,眼睛微眯着思考,过了五分钟,她起身走过去。 “我知道了。”蒋梦妍说:“你是不是丢脸了,四邻都开始说你的闲话了,你走到哪里都没人理你了,你到处都能听见别人在小声谈论你们家的事,你不敢出门,你脸皮臊得慌,对吗?尹奶奶,我说对了吗?” 老太太念经的声音陡然变大,她瞪眼眼睛,咬紧牙根,双手握拳,每说一句话,脖子就往前猛地伸一下,“还我孙女来!还我孙女来!” 这人是真可怜,也是真可恨,真无赖。 对门邻居站门口听半天,这时候大声说:“赶紧把她弄走吧,哪里来的乡下老太婆,吵死人了。” 蒋梦妍手指头点点,“老赵,去叫保安,把这个老太婆给我拖出去。” 她又指着老太太,“小心我报警说你扰民,叫警察来抓你。” 赵诚和保安合力把老太太架出去,她两条腿够不到地,乱扑腾,被关在家属楼大铁门外面。 老太太扑到门上,指着蒋梦妍骂,“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保安拿大棍子出来撵她,“滚蛋!” 老太太什么难听话都骂出来了,蒋梦妍反倒不在乎了,“你就是叫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也不怕,你爱叫就叫吧,你再怎么叫,春信也不会跟你走的,你觉得是你可怜,还是我可怜?全153队的人都戳你脊梁骨,是你难受还是我难受?” 雪里拽拽她衣角,“妈妈走吧。” 反正她也进不来,她能在这里骂上多久呢?她总会累总会困,有本事就骂到天亮。 家属楼和氧气厂之间仅一墙之隔,有个小门连通,回去的路走到一半,雪里说:“我去找找春信。” 赵诚急切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雪里说:“也许。” 这时天还没黑透,雪里带他们穿过野草横生的小路,朝氧气厂后方走去,赵诚立即明白过来,“她在废厂房?我去拿钥匙。” 赵诚回办公室拿钥匙,雪里已经从下面门缝钻进去,蒋梦妍在外面叮嘱,“遇见危险你就大叫。” 雪里嘀咕,“能有什么危险。” 她站在原地,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才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她万分肯定,春信一定躲在这里。 不着急呼喊,恐惊扰了她,雪里像上次那样,捡了木棍在沟渠上的水泥板敲敲打打。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小声喊:“春春,你在吗?我是冬冬,我来救你了。你听我说,你奶奶不能带走你,警察也不会把你抓走的,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她现在被关在外面,有保安看着,她进不来的……” 连手里的木棍都还是上次那一根,走到沟渠尽头,雪里跳下去弯腰看,春信正好从里面爬出来,适时抬头,目光相撞。 厂房破掉的屋顶漏下一柱光,光柱落在雪里身上,春信如见天神降临。 雪里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被泪水浸润的悲伤的眼睛。 “冬冬——”她拖长了尾音,咧开嘴巴放声大哭。 “春信。” “冬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找到我了,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雪里伸出手,“对呀,我又找到你了。春信,快出来,你奶奶被我们赶跑了,她不能带走你,我们回家吧。” 春信手脚并用爬出来,雪里牵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她肩头大哭,“我好害怕,我吓死了,我不敢出去,我不想回去……” 她哭得天都塌了,她吓坏了,以为又要回到过去的日子,躲在沟里哭了好几个小时,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诚拿钥匙打开门,蒋梦妍跑进来,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是难过的哭,也是高兴的哭。 她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也开始哭,“你这个傻孩子啊。” 赵诚急得抓耳挠腮,“你们不要哭啦,再哭下去,我都要哭了。” 回到家吃饭洗澡,蒋梦妍抱着她哄,“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 春信乖乖靠在她怀里,打个哭嗝点头,“我可以跑,我跑得可快,谁也抓不住我。” 她终于可以像这一个正常的孩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地窝在大人怀里,雪里站在她身边,她又去牵雪里的手,牵住了,两只手抓住,“冬冬可以找到我,每次都能找到我。” 蒋梦妍亲亲她的脸蛋,“好孩子,乖孩子。” 春信变得更黏人了,雪里去干什么她都跟着,雪里上厕所,她就站外面等,雪里出来洗完手回房间,春信跟着,雪里出来拿东西,春信也跟着。 家里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走来走去的,蒋梦妍终于忍不住说她们,“别挡着我看电视。” 春信咯咯咯笑,雪里拉着她回去,她还在咯咯咯笑,傻了吧唧。 晚上关了灯睡觉,春信说想抱抱,雪里就开张手臂,春信钻进她怀里,手搭在她后背。 没消停一会儿,她手指按在雪里背上,摸她的骨头。 “你干嘛呢?”雪里问她。 春信说:“我在摸你的翅膀。” 雪里:“什么?” 春信:“我在摸你的翅膀。” 雪里:“我没有翅膀。” 春信:“我在摸。” 雪里:“我不是鸟,没有翅膀。” 春信郑重其事说:“我还没有摸到,天使都有翅膀的。” ——这个家伙。 脸酸酸的,雪里把搭在春信肩膀上的手抬起来去摸脸,原来她在笑,笑得脸都酸了。 “你可真会说话。” 春信脑袋搁在她肩膀,说话的时候下巴颏戳在她骨头上,“我是说真的。我没有摸到你的翅膀,人肯定不会有翅膀嘛,但你还是我的天使。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明明都没有告诉你躲在哪里,可是你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我。” “你知道吗,冬冬,我躲起来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怕叔叔阿姨不喜欢我了,觉得我很麻烦。但是刚才阿姨抱我了,叔叔也冲我笑,我就知道,他们还是喜欢我的,我就不会被赶走了。” 雪里极轻地叹息,“谁也不会赶你走的。” “对呀,我现在知道了。” 雪里感觉到肩膀靠下的位置热热的,慢慢又变得凉凉的,是她的眼泪。春信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明天醒来,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宝贝宝贝——
第28章 经尹奶奶大闹一通,耽误了飞机,海边没去成,春信很内疚,吃完饭她要洗碗,要擦桌子,要扫地。 蒋梦妍也不阻拦,说:“那这样好了,你和冬冬,你们一三五二四六的分着干,一人干一天,我就啥也不用干了。” 雪里哀嚎一声,蒋梦妍美滋滋躺在沙发上,“这也太爽了,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家的老佛爷了。” 她用下巴点点赵诚,“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都是我的仆人。” 赵诚在厨房,低头切着水果,“其实这样也好,国庆外面人太多了,昨天新闻联播不是还说了,到处景点都是爆满,那根本就不是去玩,是去受罪。” 于是她们最终决定,趁此机会把南洲市周边的景点全部玩一通。 他们早上七点起床,吃过早饭开车出去,爬山、逛街、吃饭……去动物园、海洋馆、游乐园。 晚上八点回家,洗完澡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过度疲惫反而无法快速入睡,早上闹钟响,睁开眼睛两个孩子已经背着书包在门口等。 蒋梦妍怀念上班的日子,偶尔加班,也无需顶着烈日行走在滚烫的马路上,十二小时奔波不休。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一坨刚挖到锅里的猪油,要化掉了。 第四天,七点的闹钟响,蒋梦妍抬手“啪”地摁了,头往被子里一蒙,说什么也不起。 赵诚忍笑去看门口的两个娃,一人给了二十块钱,“出去玩吧。” “这么多?”春信可不敢要,“给冬冬。” 春信从来不要大人钱,她甚至都不伸手接,只说:“给冬冬。” 雪里就把钱接过来,等到她们关上家门,站在过道里,春信才靠过来,小狗一样在她身边上蹿下跳,“买冰棍!买冰棍!” 她不要钱,却也一点没少吃。 家里也有冰棍,但这个点大人肯定不让吃,雪里也不让吃,带她去吃豆浆油条。 她们只背了一个书包,轮换着背,里面装了水杯、毛巾、肥皂盒,扇子,她们总能找到露在外面的水龙头,毫无心理负担拧开人家的笼头搓一把毛巾擦脸。 春信不喜欢手黏黏,在外面玩常常要找地方洗手,洗完放到鼻子底下闻闻,“香香的。” 尹奶奶早就不在家属楼大铁门外,她被尹校长接走,春信提心吊胆从门口走过,生怕某个树丛里蹦跶出来个老太太,雪里就带着她一遍一遍走,走多了就不害怕了。 她们去街上买早餐,用塑料袋装着边走边吃,随便聊些有的没的,会突然从某条巷子里钻进去,又从另外一条巷子钻出来,她们步伐悠闲,神情欢欣,常常若无旁人哈哈大笑。 她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说不上他们的名字,以那个很凶的胖阿姨、那个不太胖很凶的阿姨、那个很胖但不凶的阿姨、那个一般胖的阿姨称呼。 小孩子也会聊大人的八卦,蒋梦妍常常偷听,但从来没弄清楚过她们讨论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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