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我?”程苏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啊,”程秀芳愤愤点头,“那会子你才六岁,一点点大,到我腿上这里,你短命爹想二娶老婆没得钱,就寻思把你卖到外地村里去,他骗你说坐火车出去玩,你高高兴兴跟他就走咯,后来两个警察带得你回来,说你差点子被卖,多亏一个女娃子救下你,还把你短命爹也给捉回来嘞……” 她连说带比划,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程苏然听着听着,脑海中闪过模糊的记忆。 六岁,坐火车。 绿皮火车…… 不是梦。 “零五年?” “对啊,农历鸡年。” “你说谁救了我?”程苏然睁大眼睛,猛地抓住了女人的肩膀。 程秀芳被她吓一跳,挣扎了两下,慌乱道:“我怎的晓得嘛,警察就说的一个女娃子……” “是在哪个站?” “栗……栗沧,板栗的栗,三点水沧嘛,好像叫这个。” 很熟悉的名字。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坐过火车?大概五六岁?] [我印象里坐过的,但是具体几岁不记得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坐火车来江城,看见站台上有个小女孩在哭,就把这只兔子给了她。] 零五年,她六岁,江虞十八岁。 栗沧县是江虞百科资料上的家乡。 绿皮火车,一个女孩。 该不会…… 模糊的记忆碎片仿佛串了起来,却还是拼不出完整的画面,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朦朦胧胧就在眼前。 程苏然脸色渐渐发白。 “然啊,姑不骗你嘞,你那个短命爹真的不是东西,打跑了老婆又想卖女,他……”程秀芳再无顾忌,一股脑儿将过去见不得人的事兜了出来,她要程苏然与她多亲近,家里能不能飞黄腾达,全指望了侄女。 她还没说完,程苏然已经听不进去了,一把推开她,步履匆匆地离开。 四个保镖迅速跟上。 “诶——” “然然!” 姑姑在后面喊。 程苏然越走越快…… …… 飞机落地江城时,天色渐渐开始暗了。 程苏然支付了保镖们尾款,坐上助理的车,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一进门,她丢开箱子,踢掉鞋,光着脚疾步冲进房间,拉开床头柜,把藏在深处的小盒子拿出来,小心翼翼打开。 刺绣兔子趴在里面,浑身白线微微泛黄,耳朵有点脏,脖颈下用黑线绣着字母“J”,小小一只,很可爱。 二十多年前江虞送给她的…… 程苏然紧紧盯着兔子,把它捧在手心里,嘴唇抖个不停。 曾经她问过这只兔子的来历,江虞却躲躲闪闪,含糊其辞,敷衍了她一通,那时候她就觉得她没有说实话,可作为金丝雀的她卑微谨慎,不敢多问,只恨自己不记得,留下了终身遗憾。 唯一能确定的是,六岁的她,在火车站台上遇见了十八岁的江虞。 她耳边又响起了姑姑的话。 [警察说你差点子被卖,多亏一个女娃子救你……] [农历鸡年,栗沧县……] 程苏然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指尖颤抖着在键盘上输入“栗沧县”。 是中部偏南的一座小县城,比陵州这个地级市还要低一级,没什么风景,饮食偏辣,出过一位名人:江虞。 她又搜索江虞的资料。 首页简介没有直接写出生地,下面详细的文字资料里却有介绍,明明白白写着“1987年10月31日生于x省x市栗沧县”……她第一次看百科时没注意,后来不知搜过看过多少次,慢慢就记住了。 一个猜想在程苏然脑海中成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江虞要骗她?为什么不肯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躲躲闪闪敷衍她? 程苏然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紧紧掐住小兔子。 她要去问江虞。 要问清楚。 此刻,程苏然只觉得有股热血涌上脑袋,顾不得许多,翻开了通讯录,拨通江虞的号码…… “然然?”没两秒,那边就接了,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程苏然心一颤,压低声音:“你在哪里?” “刚到家,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电话里说不清,你等我。” 江虞愣了一下,“……好。” ……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天边卷起层层火烧云,地上人影拖得很长。 豪宅小区管理严格,尽管程苏然是第三次来了,也还是要登记、报备,经业主确认再由保安带上楼,不容马虎。 门开那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然然……”江虞微笑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快进来。” 她才到家不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黑色皮风衣长到小腿,唇色是浓艳的红,妆容精致。 情侣拖鞋早已摆好。 程苏然默不作声地进屋,跟着她越过玄关,来到沙发边坐下。 “然然,喝点什么吗?”江虞指了指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类饮品,有茶、温开水、果汁和酸奶,供她挑选。 程苏然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兔子,摊开掌心给她看,“你还记得这个吗?” 江虞愣住。 “昨天我有事回了一趟家,我姑姑说,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爸带我坐火车,要卖掉我,但很幸运被一个女孩子救了,后来警察送我回去……”程苏然缓缓说出自己得到的信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江虞——” 她喊她的名字。 “事实到底是什么?你不要再骗我了。” 江虞微微皱眉,脸色变了变,手心倏地攥住了衣角,半晌,轻声说:“是我当时恰好看见……” 她凭着记忆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程苏然追问。 江虞垂下眼,沉默片刻,她唇角露出苦笑:“因为那个时候……我一直在逃避,我……” “虞姐——” 客厅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人还未到,声先行,白露拎着包优哉游哉地进来,冷不丁看见沙发上的人,笑容僵住了,“哟,小妹妹。”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米娜那边住吗?”江虞愕然看着她。 白露没答,上下打量着程苏然,眯起眼:“啊,不对,应该叫程总?”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转而看向江虞,“还是原版的情人好啊,再多替代品都比不上。” 江虞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替代品?”程苏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有点不明所以,只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敌意。 “白露。”江虞沉声警告。 白露像没听见似的,挑了下眉,“当然是跟你长得很像的替代品啊,我们虞姐养了很……” “你给我闭嘴!”江虞低喝,冷着脸站起来。 “虞姐……你凶我?”白露被她阴鸷般的眼神吓到了,难以置信地摇头,“在你心里情人最重要了吗?比我重要吗?对,我算什么啊,这些年你养了那么多小情人,哪个有我重要?你就是嫌……” ——啪! 江虞扬手扇了她一耳光。
第100章 这巴掌用足了力气,白露被打得头一歪,栽了个趔趄,耳边炸响嗡嗡声。 火辣辣的刺痛感在脸颊蔓延……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外面隐隐约约的船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几分不真实的缥缈感。 白露缓缓抬起手,捂住脸,僵硬地转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江虞。 “虞姐……你……” 她眸里涌起水雾。 江虞沉着脸,伸手指向大门:“滚。” 白露斜觑了程苏然一眼,满满的讽刺,“真不愧是原版情人。” 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砰! 大门被甩得一震。 室内只余下略显诡异的寂静。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江虞不自觉攥紧了手心,缓缓将视线移过去,对上那双能够穿透她心的眼睛。 程苏然沉默看着她。 相视无言。 时间仿佛静止了,停在最煎熬的此刻。 “然然……”江虞受不住这份煎熬,终于开口了,她想上前,双腿却犹如灌了铅,迈不出一步。 程苏然长睫轻颤,“她刚才说……长得像我的替代品?” 江虞蹙起眉,紧张使得心跳越来越快,可她知道,纸包不住火,只要自己没有停下挽回的步伐,这件事早晚要交代。 只有坦诚才能换来信任。 这一刻,她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初决绝地推开,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寻找慰藉,后悔自己这些年的消极……
“在你离开之后的两年,我总共找了八个和你比较像的女孩子,包养她们,空闲的时候说说话,不过夜,但是其中有一个特别像你,那天我们多呆了一会儿,喝了点酒……”江虞如实交代,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撕扯自己的血肉。 程苏然静静地听着,咬紧了牙根,眼神透着讽刺意味,“像我?哪里像?” 江虞看着她说:“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酒窝,有的是气质……还有身高、特长。” “……” 程苏然嗤笑,抿紧了唇。 她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问,她和江虞是什么关系?合作伙伴?普通朋友?她拿什么立场继续问下去?江虞也没有义务必须给她所谓的交代。 养多少情人都与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觉得可笑。江虞,宁愿找那么多替代品,也要推开她,赶走她,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堪?所以这些天以来的殷勤都是怀念过去,是一个金主对金丝雀的不舍,是一场游戏,她竟然还为此魂不守舍,心神无宁,让自己陷入矛盾被动的局面。 情人,原版情人,替代品情人,无论怎样都是个情人…… 程苏然又想起分开那一幕,扎在心头的刺隐隐疼了起来,眼眶渐渐泛酸,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她飞快撇开脸。 “噢。” 她弯了弯嘴角,满脸的云淡风轻,“没什么其他事我先走了。” “然然!” 江虞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嘴唇微微颤抖着,“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没有义务向我解释啊。”程苏然侧眸微笑。 “可是我想。” “为什么?” 江虞绕到她身前,直视那双眼睛,认真道:“因为你是我在乎的人。” 程苏然心颤了颤,转过脸,没拒绝也没同意。 只当她默许了。 “然然……”江虞深呼吸,悬起的心稍稍放了下去,抓起她另一只手捂在掌心里,“是姐姐错了。” “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你对我来说就是特别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种特别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纯粹的金钱交易足够买来陪伴,而我不要真心。可是我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了,我想时时刻刻见到你,想看你笑,想听你说话,想抱抱你,亲亲你,想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但是当我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我就害怕了,我怕自己喜欢上了你,怕你彻底闯入我的生活,怕自己变得不受控制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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