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带了些哭过的软糯,但能让听者明白她的认真:“……梦都是要醒的,您说对吗?” 她看到叶伊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 随后眼中的画面分崩离析,寸寸碎裂,什么病房、什么父母,全都不见了,紫红的瘴气从心口剥离开来,消散在空气中。 她看了看四周,广袤无垠的冰原,风怒号着,雪茬子纷纷扬扬打在脸上,麻麻的痛,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泪珠子顺着颊边滑落,还未堕地便化作冰晶。 崔小酒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还有些脱离不出刚才的情绪:“是心魔……刚刚的难道是,心魔幻境?” 这是她离开家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个月,偶尔夜里会梦到从前的事,醒来颊边湿润。 几个月间,她走的越远,见过的风景越多,便越是想念梦境里那小小的一隅,想念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庞。 无怪乎在心魔幻境里会看到那样的画面,大概还是想家吧。 崔小酒拍了拍自己脸颊:“振作一点,振作一点。” 人要向前看,雏鸟总会飞离巢穴,崔小酒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最终才能从那个幻境中出来。 “不过也好,趁这个时候做了了结,总比以后爆发出来要强……等等,”她动作一滞,“坏了,灵钧!” 因为有灵器相连,两人落地的地方并不远,崔小酒顺着指引,很快找到了灵钧。 灵钧还没有从心魔幻境中出来,闭着眼眉头微蹙,眉宇间隐约笼着一股戾气,使她看起来多了几分陌生感。 心魔幻境会让人看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最憎恨的东西、最恐惧的东西。处在心魔幻境中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心魔侵蚀内心,或耽溺于美梦,或沉浸于杀戮复仇。 而对于有那种经历的灵钧来说,一不小心就会陷在里边。 崔小酒从储物袋中拿出件刻了保暖法阵的狐裘,给灵钧披上,眉头皱着。 “不行,得想想办法……” …… 灵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矗立在一处荒原。 鼻端充盈着腥甜的气息,枯黄草叶上可以瞧见尚未干涸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土壤之中仿佛饱蘸了血,呈现一种脏污的黑红。 遍地都是尸体。 “魔头!” 那是一个穿着圣山服饰的弟子,赤红着一双眼,提刀朝她砍来。灵钧微微偏头,不假思索的一剑递去,刺进那人胸膛。 鲜血喷溅。 “这里是……”由不得灵钧细想,半人高的草窠中站起一个又一个人,他们嘴里喊着“除魔卫道”之类的词汇,悍不畏死的拥上前来。 “尊座,我来为你扫清这些路障!” 灵钧提剑的手一滞。 偏头看去,“罗刹女”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她的身侧,挥着节鞭,悍勇无匹的荡开一条血路。 罗刹女? 这不对。灵钧想。 耳边喊杀声冲天,“罗刹女”为她浴血而战,右肩被灵器贯穿,魂体飘忽了血多。 灵钧却立在一旁,苍白面庞如不化的寒霜,剑尖随意的点在地面,就像是一个无关的过路人。 “尊座!!”罗刹女急道。 灵钧好似这才注意到她,抬起眼,顿了顿,温声道:“那你想要怎么样呢?” 罗刹女几乎喜极而泣:“我们攻进去,去圣山里面,去……唔!” 她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心口,那里刺进去一节笔直雪亮的剑锋,动手者是她口中的“尊 座”,她最尊敬的人。 “睡吧。” 灵钧掩住她的眼。 罗刹女的身形渐渐透明崩解,就像曾经在圣山的残垣上一样。灵钧眼睫颤了颤。 下一刻,眼前所见忽然变得扭曲,黑与红混杂在一起,像是被打乱了又重新组合一样。 等扭曲静止,还是那篇荒原,天地一片昏黄,自空中落着血雨。 手中的剑往下滴着血,遍地都是尸体。 灵钧垂下眼,眼尾透着些讥讽、 我不杀,便直接把结果摆在我面前吗?真是…… 抬起手,手中沾满了血污。这东西如影随形,像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沙沙……” 身后传来些脚步声,灵钧神色漠然,提剑转过去,却在看到来者的那一刻,剑尖一颤。 穿着蓝衫的少女怯生生看着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满是恐惧和失望。 “灵钧,你怎么能这样呢?”她抖着嗓子说,“我以为你可以变好的,我以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灵钧动了动喉咙,声音有些嘶哑,像骤雨前的宁静。 她一步步朝“崔小酒”走去,脊背挺直如劲竹,带着无匹的压迫力。 “崔小酒”像是被恐惧攥住心神,回答的话卡在嗓子里。 灵钧讥讽的笑了。 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 ——就像之前崔小酒对她小心翼翼、关照备至一样,如今的情形反了过来,她不敢对崔小酒提起重生的事,她……怕崔小酒失望。 她知道,崔小酒喜爱并憧憬的是那个剑尊,那个救人无数、正直热忱、哪怕性格变得偏激也还有回头路的“自己”。 “剑尊”和崔小酒志趣与性格相投。而真实的她却是那个让整个大陆生灵涂炭、手中沾染无数杀孽的西州魔尊,二者天差地别,就像是永远不会交汇的两条线。 她没有办法把碎掉的那个自己拼回去,没办法把“剑尊”还给崔酒。 而这个幻境,把她心底里最不愿看到的景象投射了出来。
灵钧走到“崔小酒”面前,垂下眼。 面对幻境造出来的伪物,灵钧替她说了下去:“嗜杀,暴虐,残忍,没有人性……你想说这个吗?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样的人。 “崔小酒”抖了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灵钧却已经扬起手,剑尖映着天光,一瞬间划过冷寒的线。 “冒充她,你也配。” “崔小酒”惊恐之色愈重,往后退了一步。可她躲不过那剑。 灵钧手臂垂下,背转过身去,剑尖淌下刺目的血。 眼前的景象,犹如镜花水月一般散了,什么荒原,什么尸山,都没有了踪迹。 灵钧立在一片虚无中,眼皮垂下去,瞳里带了点厌弃——不知道是对刚刚那个伪物,还是对自己。 脚下所踩的地方不知何时起成了一片水镜,灵钧这么垂着眼,正好能看到水镜中的人。 那人身着一身黑衣,其上绣着反复邪狞的花纹,模样和灵钧一般无二,只是脸颊上不知何时印上了可怖的疤痕,覆盖了大半张脸,层层叠叠,丑陋的令人作呕。 这是前世西洲魔尊的模样。 灵钧漠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能从幻境里出去。 反而陷得更深了。 要破开幻境,不是简单的杀死境中人就可以的。若无法离开,归其根本,还是放不下,堪不破。 便在这时,心底有个声音开始喋喋不休,讨嫌的很—— 【说到底,还是没有人在意“你”,真正 的那个你。】 【怎么会有人喜欢你呢?怎么会有人喜欢一个满手鲜血的恶徒?】 灵钧攥剑的手无意识使力,手背暴起青筋。 那道声音仿佛无所觉:【曾经罗刹女或许真心效忠过你,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所有人都不在了。你将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戴着假面孤零零的活下去,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你甘心吗?】 灵钧:“聒噪!” 她运起灵力朝水镜轰去,水花四溅,整个水镜都四分五裂。 可是等恢复寂静,一切又变回原样。 水镜中的人双唇紧抿,眸子黑又沉,眼底积着从前世带来的、经年累月的疲惫。 灵钧想:不能留在这儿,要出去,可是…… 可是什么呢? 这么想着,耳边忽然想起清脆的银铃声,一声又一声。 似乎有些耳熟…… 在悦耳的有节奏的银铃声中,灵钧静静立在水镜之上,闭了眼,沉郁的、焦躁的心忽然被安抚下来。 是啊……现世还在有人等我回去。 再睁开眼时,来自外界的冰寒顿时席卷了全身,并不刺骨,反而让她有种活在现实的真实感。 她呕出一口污血。 漫天风雪之下,小姑娘担忧的看着她,一双眸子如剪水般,温润又明亮。 “灵钧!你没事吧?” 灵钧静立片刻,唇角弯了弯,安抚一般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没什么,只是听了些疯话。” 没等崔小酒再问,她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没探索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崔小酒很自然的牵住灵钧的手,给她手上戴了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形状的手捂子。 “灵钧灵钧,你说这座冰原上会不会有奇遇秘宝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来秘境呢。” “会有的。” 她说。
第十七章 冰原广阔的似乎没有边际,风雪漫天,神识所及看不到自己以外的人。 开始崔小酒还兴致勃勃的走,在雪地里印下一个个深窝。 后来就不行了,再美的景色,一成不变的看上半天,也会觉得无聊,她拖着长音往灵钧那里靠:“还要走多久喔。” 灵钧:“修行本就是枯燥的旅途。” 她这么说着,还是任由崔小酒靠了过来。 崔小酒把灵钧水一样质地的发捏在手里把玩,在食指上卷出几个卷,然后放开,数次重复,像是找到什么乐趣般,乐此不疲。 就这么一路行进,采灵药,寻找材料的踪迹。 后来也碰上过几个人,不过崔小酒都远远的避过了,没有发生冲突。 值得一提的是,途中她们还遇到了沈盟。 当时沈盟看上去过得不如意,像是被伏击或围攻过,浑身破破烂烂的。远远见到她们,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很快连个影子都没了——不愧是体修。 日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碰上了一列人。 “那是……” 白底金线,是圣山弟子服的颜色。 崔小酒双颊崩的紧紧的。 怎么这么不巧,正好就遇上圣山的人了? 对面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崔小酒正想往旁边走避过去,圣山的领头人竟然朝她们走来。 什么情况啊? 这时候再执意躲避,就显得有鬼了。崔小酒吐出一口气,停下来。 见招拆招,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想着,圣山一行人很快到了她眼前,为首的那人是男主封北,早上时候,崔小酒曾经远远的看过他一眼。 只见封北温文有礼道:“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姑娘,真是缘分。我是封北,还不知姑娘名姓?” 被封北看着,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崔小酒维持表面的客套,道:“我叫崔芃芃,道友认识我?” 因为“崔小酒”和“崔酒”仅有一字之差,容易造成联想,所以崔小酒在外都是报的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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