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百年来,随着神树渐渐显露枯萎迹象,山中天地灵气流失,数千年来一直保护着山中妖灵的结界不再稳固,木族众人手足无措,不得不寄望于天生灵力强大的九尾一族。 只是结界需要长久维护,就算狐族心善,能帮一次两次,往后那么长的岁月又凭什么持续相帮? 为了与狐族处好关系,木族三次派人向狐族提出联姻。 起先狐族拒绝了两次,但见木族不愿放弃,便也答应了会到淅泉山看看。 淅泉山是木族的领地,其他妖族都只是在此寄居。 木族中最大的家族当属郁家,数千年来族中的每一任族长都出在郁家。 人类总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郁家便有几分这话里的味道,别说家里那些多多少少沾点郁家血脉的少爷小姐了,就是郁家的仆人出了那个大宅子,都能在山里横着走。 钟楚云第一次来淅泉山的那一夜,别说是木族的妖灵了,就连山中所有能化身半个人形的妖精都精心打扮着自己,就盼着自己能被传说中最强大的九尾狐看上。 在大多妖精看来,要是能够嫁给一只大妖,往后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位狐族的族长最终挑中的,竟是山中最不起眼的一朵刚成年的小棉花。 毕竟山中谁都知道,那小棉花是郁家血脉,但却连郁家的一条看门狗都不如。 因为她是私生的,是个女孩,是与自己娘亲一样,天生弱小、寿数短暂,还没有什么修行能力的一朵棉花。 所有人都说她的诞生就是一场意外,当年郁家的大公子可从没喜欢过她娘,是她娘硬编了些海誓山盟的话语,说什么也要人家给她名分,给她和孩子一个安身之处,差点破坏了人家与正妻的感情。 “多贱呐,棉花那么弱小的植物,还想攀高枝呢?” “棉花开了灵智也活不上千年吧?等着呗,指不定过不了多久那小棉花就不见了,像她娘一样。” 郁家的妖精这样认为,山里的其他妖精也这样认为。 但这在大家眼中“指不定多久就不见了”的小棉花,偏就是被狐族族长带走了。 那一日,整个木族都慌得不行。 他们平日里可没善待过那朵小棉花,狐族族长选了她,她要是在狐族族长面前说点木族的坏话,那之前的约定还能作数吗? 他们试图劝其更换选择,委婉的话语刚到嘴边,便被冷冷怼了回去。 在狐族族长带小棉花离开后的半年里,木族一直心惊胆战期盼着这个约定好的日子,生怕那位大妖会一去不复返。 好在她到底还是如约而至。 而这一次,那朵小棉花也被一并带了过来。 那位身为小棉花的爷爷,却曾经连一个眼色都不愿给那朵小棉花的木族族长,连夜开了个“家庭会议”,提前“端正”了大家对小棉花的态度。 “不管从前如何,往后那丫头都是我们郁家的一员,是我的孙女,你们大伯的女儿。记住,谁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使唤她,给她不好的脸色。” 路都走不顺溜的老树精杵着拐杖,一边捋胡子,一边指示着家中子孙。 老爷子走后,郁唐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 “那个小贱种凭什么?” “明天可不能再说这些了,木族往后都要靠着狐族呢!” “妈的,不就是一棉花……” 管家眯着一双睫毛花白的眸子,有些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 行完了颠簸的山路,郁铃终于下车透了口长长的气。 这一路车坐得她脑子晕得不行。 刚一下车,钟楚云便自车前绕自郁铃身旁,伸手将她扶住,渡送灵力缓解着她体内的不适。 “我没事!”郁铃抬眼望向钟楚云,弯眉摇了摇头,笑道,“就是有点饿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皮。 中午在飞机上本就没有吃多少,还因为晕车全吐掉了,她这肚子早就空得只剩下匡当当灌下肚的矿泉水了,寻个地方方便一下就能彻底“放空”。 钟楚云知她饿了一路,连忙向郁家问有没有什么吃的。 郁家多少人被郁铃伺候了几百年,什么时候伺候过这丫头? 一时间前来迎接的几个年轻人一时都不吭声,老族长见了,连忙杵着拐杖上前,摸了摸郁铃的头,一脸慈祥地笑道:“有,当然有,爷爷这就让人为你做。” 他说着,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某个孙女:“郁苹,愣着做什么?你妹妹饿了。” 被望的女子愣了半秒,忙回过神来,从簪满白色苹果花的头发上取下一枝花簪,双手结印,咬咬牙在掌心变出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果子。 她几步跑上前来,把苹果塞进郁铃手里:“小妹你先用这个垫垫肚子,姐姐自己结的果子,别人要我都不给的!” 郁铃可忘不了这位看上去面色和善的“姐姐”,当年就数她最爱跟在郁唐屁股后面一起欺负她。 面对此时此刻这份被强迫出来的虚假好意,郁铃一时有些不太乐意地接过了苹果,刚思考着要怎么回应,一旁钟楚天便凑上来看了一眼。 “刚从脑袋上摘下来的?你昨晚洗头了吗?” “我……”郁苹张了张嘴,一双眼瞪着眼前的钟楚天,眼底满是茫然与尴尬,半天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郁唐没忍住,皱眉反驳道:“你从树上摘果子,还要在乎昨晚有没有天下雨吗?” 郁苹连忙点了点头。 她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山里那只妖精嫌弃过她身上结的果子。 若不是爷爷看了她一眼,这棉花不想要,她还不想给呢,从自己身上摘果子她也会疼的啊! “你说得对啊!”钟楚天恍然大悟般应着,伸手将那苹果从郁铃手上拿了过来,在手上掂量了两秒,在郁唐诧异的目光下抛回了郁唐怀里,笑道,“树上的野果,下不下雨都该先洗再吃,辛苦了兄弟。” “你!” “咳咳。” 郁唐咬了咬牙,强忍住了到嘴边的脏话。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苹果,想砸又不敢,最后只能咬牙赔笑,恨恨说了句:“不辛苦,我这就去洗。” 一旁郁苹委屈得咬了咬下唇,追着郁唐的脚步一起跑了。 郁铃感慨着望向钟楚天,难得给予了那只聒噪的狐狸一个赞叹的眼神。 在郁老爷子与老管家的领路下,三人被带到了收拾好的客房。 老爷子带着半家子人离开前,还不断对郁铃嘘寒问暖,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曾经有多疼爱自己的这个小孙女。 只是郁铃的表情一直很平淡,眼底更是没有一丝温情。 老爷子说着说着,感觉面子有些绷不住了,便尴尬地笑了笑,以一句“这一路累了吧,瞧这小眼神木的,爷爷不打扰你休息了,一会儿吃点东西快些睡吧”作为收尾,而后领着众人离去。 钟楚云关上房门,郁铃坐在桌边,重重吐了一口长气。 钟楚天也在桌边坐下,翻出三个茶杯,各倒了一杯茶,小声哔哔了一句:“好聒噪一老头。” 钟楚云走至桌边,道:“被你说聒噪,那是真聒噪了。” 郁铃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钟楚天瘪了瘪嘴,不满道:“没你这样当姐的。” 他说着,把第三杯茶倒回了茶壶里,一脸受伤道:“你茶没了。” 钟楚云无所谓地笑了笑,接过一旁郁铃递过来的半杯茶,低眉抿了一口。 钟楚天“啧啧”地举起了投降的双手:“行,你俩一条心,我认输。” “钟楚天,你的房间在隔壁,坐这儿干什么呢?”郁铃歪头问道。 “你这棉花怎么没有良心呢?我刚帮过你!” “你是真在帮我啊?” “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是……” “只是啥?” “额……” “单纯嘴欠?” 郁铃眨巴着双眼点了点头,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她与钟楚天也不算很熟,大部分的交流都在网上,时不时会因为一些屁大点小事发生奇怪的争执。 在她的印象里,钟楚天就是一只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的狐狸。 所以她认为,刚才钟楚云能让郁唐和郁苹吃瘪,完全是天性使然。 她没有想到,钟楚天竟然真是想要帮她出一口恶气。 “你,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们关系不好?我也没有告诉过你,是……是你说的吗?”郁铃说着,有些好奇,但无责备地看向了钟楚云。 钟楚云摇了摇头,她平日里可不和钟楚天说这些。 “没那么难猜吧?当初你刚到我姐家时那面黄肌瘦的样子,一看就是被虐待大的。而且,看到那些家伙的时候,你把不开心都写在脸上了,跟谁看不出来似的。再怎么说,你也是……” “是什么?” “是我嫂……是我姐添在咱家户口本上的妖,谁欺负你不就是欺负我姐吗?”钟楚天说着,重重呼了一口长气,恢复无所谓的状态,瘪嘴道,“反正你俩也不可能现在睡,我坐会儿咋了,我就想看看那苹果还会送过来不。” 郁铃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 数秒沉默后,她抬眉偷瞄了钟楚云一眼,见钟楚云唇角似携着浅浅的笑,似全然默认了钟楚天的话,一时欣喜地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暖意。 这半年来,她总黏在钟楚云的身旁。 钟楚云对她很好,她能从很多细节中察觉出来,却偏偏得不到一个关系上的确认。 有时候,她会在心里想,对钟楚云而言,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一个因一时怜悯而带回家的倒霉孩子? 一个什么都会,可以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每晚都能提前备好晚餐的免费小仆人? 还是……她心中想的那样? 如果不是关系特殊,谁又会去记一些对于旁人而言并不算重要的日子,还日复一日每天都接一人下班回家,还为了一个人慢慢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呢? 这是很多人类夫妻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啊。 只是钟楚云没有给过她想要的答案,所以她一边忍不住去多想,一边又不敢放纵自己多想。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不管怎样,这次确实要谢谢钟楚天。 所以,她没有急着赶钟楚天回屋,而是随便聊了聊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 没多会儿,她等来了热腾腾的面条。 虽说味道还不如一碗方便面,但这是她在淅泉山里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有菜叶,有肉排,这些东西,平日里可没谁舍得给她吃。 老管家说,晚上还有很多好吃的,钟楚云随口应下,关紧了房门。 最后的最后,她们也没能等到那个被嫌弃的苹果。 也许这就是那位郁家大男宝最后的倔强吧。 “他是不可能伺候我的。” “那可不一定。”钟楚天说着,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 那个晚上,郁家又同半年前那样,摆了个夸张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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