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棉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攀到狐狸耳边,小声唤道:“钟楚云……” 钟楚云:“我在。” 郁铃的小叶子抱紧了狐狸的皮毛:“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钟楚云:“不要被怨气影响了。” “嗯。” 郁铃轻声应着。 木族的神树,生长在山间一片广阔的河谷之中,山中所有妖灵皆在河谷四周傍水而生。 郁家的老宅便也搭建在那不远处。 可不知道为何,如今山中满是怨气,越是靠近那片河谷,四周受到怨气侵扰的迹象越是明显。 淅泉山中还有生灵。 于痛苦中不断挣扎的寻常生灵。 地面是猩红的。 所有草木都似“活”了一般,不管是否开智为妖,都“动”了起来。 飞鸟也好,走兽也罢,它们被藤枝缠绕,被花叶撕咬。 有些被刺破了皮毛,留有挣扎的余力。 有些已经丧命,干涸的血色染黑了将它们寸寸蚕食的草木。 还有一些,早已化作骇人的尸骨。 血肉都已被腐蚀殆尽,唯余一副残骨,静静躺在这血腥之地。 而依旧活着的,生着血红的双眼。 像幽灵一样,似丢了魂魄般,游荡在这片炼狱之中。 它们望着眼前的“来客”,第一时间露出了狩猎者的目光。 可当发现自己力量全然不敌之时,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寻找起了别的猎物。 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这些家伙魂都没了,已经不是妖了……与其说这满山都是怨气,不如说这里已经是片魔土了。”钟楚天说着,好似没心没肺般笑了笑,问道,“姐,眼熟吗?” “全是傀儡。”钟楚云说着,朝着河谷神树的方向全速奔去。 越是靠近山谷,越是随处可见那被血色染至黑红的草木藤枝,没有一丝生气,偏又似虫蛇般盘踞着这片曾经属于木族的净土。 白色的九尾灵狐,似已是这片血色山林唯一干净的风景。 她奔行一路,一路所见,满是炼狱之景。 那扑鼻的血腥味,让郁铃感觉几近喘不上气。 世间不该有这样的景色,郁铃从未见过这般诡谲之境。 可分明从未见过,她却觉得眼前的一幕幕都好熟悉。 熟悉得好像曾经亲身经历。 眼前的一幕幕,都似曾经映入过她的眼帘。 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有此刻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那只狐狸。 那些自她心底恍惚间一闪而过的零碎画面里,全然没有钟楚云和钟楚天的身影。 忽然之间,眼前的一切都与脑海中记忆碎片重叠起来。 “神树没了。”钟楚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话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压抑,还有郁铃不曾听过的迷惘与痛楚。 像是好不容易寻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在一夕之间失去了。 郁铃跳到狐狸的头顶,看见了远方那株守护了木族千年的神树。 分明是万物复苏的春日,那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树冠,如今却已风中残枝,枯叶落满遍地。 木族妖灵们曾经许下的一个个美好愿望,都随着染血的破碎灵签,高悬在那枯枝之上,于带着血气的风中摇曳。 可怖的怨气——不,应该说是魔气,顺着每一处枯枝,顺着那盘根错节的枯死树根,渗入地底,渗向古树根茎所能抵达的每一处河谷山林。 曾经灵气充沛的山间净土,如今竟就延着那参天古树遍布河谷的根茎,被不知来由的怨气换作了一片血色的怨土。 郁家没了。 曾经她所惧怕或是怨恨的亲人与族人,都已化作妖身,枯死在囚牢般的老宅之中。 余下的,只有被魔气污染的躯壳,与一路上遇见的那些没有灵魂的傀儡一样,尚还“活”着。 墙瓦残破的老宅,诉说着那一株株枯萎的草木在命魂犹存时,应也曾奋力挣扎过。 可突如其来的异变,到底还是让他们没能守住这里。 郁铃双脚落于地面,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眼眶渐渐泛起了泪红。 疼,头疼得仿佛快要裂开。 所有的记忆,都似在那一刻摔落成了千千万万的碎片。 “棉花你没事吧?” “郁铃?”钟楚云幻出人形,一把扶住了郁铃。 “我……”郁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似被人扼住一般,说不出半句话语。 她记得,淅泉山上没有谁是对她好的。 她记得,自己活得太苦了,这才偷偷毁去妖丹,结束了那无光的一生。 她记得,那一世的淅泉山,一直都是木族与山间所有妖灵赖以生存的那片净土。 可为什么,眼前的一切,也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郁家老宅被魔气侵蚀那一夜,耳边刺耳的哀嚎与那一声声绝望的求救。 她奔跑在那阵绝望之中,所有的族人都在被魔气侵蚀,心血与魂魄皆被寸寸抽离肉体。 山下的烈火烧了上来。 那是外头的妖族和人类最终定下的“清除计划”。 山中生灵皆已魔化,无需救,无可救。 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也帮不了任何人。 如果要像那些族人一样死去,再如行尸走肉般延续生命,她宁愿投身火海,随风湮灭。
最后一次,她背对着山下熊熊烈焰,回身望了一眼那株巨大的古木。 “你不是要守护我们吗?” 它的枯枝上,系着那么多妖灵的心愿,千百年来,只要风儿轻轻一吹,便会似蝶般颤动着起舞。 它分明守护了这里那么多年,可为什么偏偏就在一夜之间,大家都被放弃了呢? ——这个问题,不该问你吗? 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似鬼魅般侵入她的识海。 “问我……”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 不,乱了。 不是这样的,那一世,不是这样的! 当整个世界似陷入一片黑暗,郁铃慌乱地伸手想要寻找一个依靠。 有人抓住了她的指尖,又一点一点,向上握紧了她的手。 黑暗散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记忆中的声音。 “你……是神灵吗?” 那声音轻轻问着,话语中满是诧异与疑惑。 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她努力蜷缩起来的身上。 她抬起头来,只一瞬便红了双眼。 是林双,是她的狐狸! 她多想扑进那个记忆中的怀抱,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气力。 …… 她看见林双带着自己在跑,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她问林双,为什么要一直这样跑。 她不喜欢…… 好累,好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顿下来吗? 林双想了许久,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她说:“会有的,一定会的。” 天大地大,总有天魔追不到的地方。 “天魔……那是什么?” “人间聚集的怨气,汇作了一股无形无相的可怖力量,当它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便会成为祸乱人世的天魔。” 林双说,若是无人能够阻止,世间将会生灵涂炭。 “可谁能阻止呢?” “我不知道……” 林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答不出这个问题,只静静望着眼前目光清澈的小棉花。 许久,她弯起眉眼,道:“先活下来吧。” 可那可怖的力量似是无处不在,紧紧追随在她们身后。 她们一直逃,好似没有方向,却又偏偏每一步都能撞上天魔的傀儡。 郁铃不认识淅泉山外的一切,她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心中的信任,让她毫无杂念地追随着林双。 直到有一日,她踏上了一片残留着魔气,四处堆满了人类尸骨的战场,方知林双一直紧随着天魔的脚步。 那狐狸根本没想过要逃。 “你骗我。”郁铃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太多责备,只是好奇,好奇林双为什么要骗自己。 “它夺我姐姐身舍,杀我爹娘,毁我家园,还将数百狐族化作傀儡,供它驱策,杀戮人间……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拉它陪葬!” 她咬紧牙关,眼底满是疯狂。 她压抑着浓浓的恨意,一路寻到此地,誓要与那天魔玉石俱焚。 郁铃问她:“如果连玉石俱焚也是一种奢望呢?” 林双的双眼是血红色,静静望着眼前的小妖看了许久。 末了,只说出一句:“你走吧。” 她的眼中犹如一片死灰,没有一点生的渴望。 也许对她而言,没有能力报仇,倒不如就这样死了落得干净。 “你把我带来这里,就是为了与我分别,然后让我看着你去以卵击石?” 林双不由苦涩地笑了。 她说:“我也曾以为你有用的,但那只是以为,不是吗?” 郁铃问她:“什么意思?” 林双抬眼望了望头顶灰濛濛的天,忽然坐在了血迹未消的荒土之上,抱起双膝,双目失神地讲起了一个故事。 从前啊,有一只狐狸。 她生来身份高贵,有疼爱自己爹娘,温柔的姐姐,以及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弟。 忽然有一天,姐姐性情大变,强如爹娘也对此束手无策。 天魔降世了,寄体就是她的姐姐。 她所拥有整个世界,都在一夕之间倾塌毁灭。 天魔异化整个狐族的那一日,她在爹娘的掩护下逃出了狐族。 她拼了命地逃,拼了命地逃。 停下来时,听到的只有妖界各族间所流传的,来自狐族的噩耗。 恨意就这样一寸一寸战胜了她心底的恐惧。 她东躲西藏地望着战起的人间。 她竭尽所能地想要阻止更多妖族被天魔之力侵染。 可她根本阻止不了天魔魔化人间的脚步。 直到某一日,她偶然得知了一种禁术。 凭借此法,可以心魂作祭,唤醒神魔,与之为契。 只是强大力量,必然也会带来相应的反噬,纵有血契为约,想要操纵神魔,仍要有献上一切,甚至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的准备。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只要能够诛灭天魔,哪怕要她永堕炼狱,她也心甘情愿。 林双红着一双泪眼,凝望着身旁的小妖:“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一朵那么弱小的棉花。” “我真想看看,能被禁术唤来的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林双说着,扬起唇角,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在期待什么呢?你只是一朵小棉花啊。” “我帮不了你,是吗?” “或许我该庆幸吧,那么弱小的你,根本没有能力反噬我,伤害我……可如果,当初出现的不是你,这一切早就结束了……” …… 原来,一切都不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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