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姐的婢女一见那块玉佩就痛哭失声,说这是吴小姐特地找人刻了、拿去送给她喜欢的那个书生的。而这劣质的玉料,是书生的母亲在他临行前赠给他的。 城南吴家家大业大,在长安城很有一番势力,既然此事牵涉到吴小姐,那就必须要认真对待,否则得罪了吴家人,谁也讨不得好处。于是,官差们把月老庙掘地三尺,在井底发现了干涸已久的血迹,还从那株藤树下挖出了足足十具尸骨。 这些尸骨被人用绳子拴住手腕,成双成对地埋在地下。其中六具已经腐败得只剩白骨,余下四具中,两具是刚埋下的,还有两具能勉强辨认出容貌。 这四个人中,就有谢临烟和吴小姐。 一座小小庙宇竟然埋了数具尸骨,这参天的藤树又生得太过诡异,难免不断惹人遐想,这事就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过了一天,有个进城采买的农户找过来,说起自己几年前曾经在月老庙留宿,看见一个披着僧袍的骷髅从井底拖拽出一具尸体,当时他以为是在做梦,吓得天一亮就跑了,害怕会惹上晦气,就一直没敢再提起这件事。这次到长安来,听说了月老庙的古怪,想起之前的见闻,于是连忙跑来报官。 月老庙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却没人见过他口中的那具骷髅。有人思来想去,想起月老像还没被动过,于是又带了几个人上山,把那座月老像给推了下来,这才发现其中玄机。 这月老像竟是中空的,里面站着一具骷髅,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姿态竟和月老像一模一样。 被人抬出月老像的时候,骷髅缓缓转动空洞的双眼,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官差,官差被吓得当场跌坐在地,说什么也不敢再碰这具诡异的骷髅。这场景实在古怪,其他人也不敢再靠近,官府当天就封锁了这座月老庙,不再让任何人进入。 周绮说过的那具从井底拖出尸体的骷髅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这让迟暮很是吃惊,她从前只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相信鬼怪神灵,更没接触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些事对她来说,一直都只存在于志怪故事里。 === “你没见过,不能说明它就不存在。”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周绮平静地说,“有些东西确实很离奇,可它也许就发生在你眼前。” 前方不远处有个玩杂耍的摊子,手艺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将满是皱纹的双手覆在一个瓷碗上,口中念了几句什么,再周围人的注视下突然将瓷碗一掀,碗底竟躺着一条死去多时的鱼。 一时间腥臭扑鼻,过路的人都捂着鼻子嫌恶地避开,那老头却笑了笑,又将瓷碗盖了回去,口中再念了几句,然后将瓷碗掀开,那条死鱼竟然活蹦乱跳地跃起来,在桌上翻腾几下,跳进桌下的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老头得意洋洋地把水缸捧上来,那条死鱼竟然在水中四处游弋,鱼尾轻轻扫过玻璃的缸壁,宁静而悠闲。 围观的人纷纷惊呼,有些过路的也驻足下来,还有被大人抱在怀中的小孩子,拍着手连声叫好。 迟暮从旁边经过,也不由得惊叹了一声:“这么神奇?这鱼明明已经死了,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周绮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所以我说,你没见过,不能说明它不存在。” 她忽然微微一哂,低声说:“这世上,还真的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办法,你见过吗?” 最后一句尾音很轻,不知道究她竟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问迟暮,迟暮听见了,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 时近傍晚,余晖斜斜西照,街市上已经依次亮起了灯。她站在一盏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灯笼底下,目光闪烁着,游移不定地瞥向旁侧,似乎在看那条游动的鱼,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意。 “我没见过,”迟暮慢慢地说,“但我也相信它是存在的。” 周绮看了她一眼:“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迟暮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离开那个杂耍摊子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又飘来悠远的柳笛声,一个简易搭起的舞台上,身姿婀娜的胡人舞姬带着面纱旋转着起舞,衣摆上缀了一串璎珞,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声响清脆悦耳。 柳笛悠扬起伏的旋律里,迟暮听见周绮问她:“你来长安也有一段时日了,不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该去哪。” “这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所?” 周绮抬头望向广阔的天际,一缕云霞被晚风吹走,飘絮般飞向更远的天边。她想了一会,细数道:“往南有江南苏杭、荆楚之地,还有百越蛮荒。若是往北,就有千里草原或是三江北地,只要你想去,往哪里都可以。” 她下颌一抬,示意了一下前方:“就说最近的,运河上的蓬莱画舫又要开了,你要是想去,可以让刘仲昆给你弄个位置,他虽是江湖人士,但在长安经营多年,人脉广布,这点事不在话下。画舫一趟来回有十余天,运河上的风景,还是挺值得看。” “画舫?”迟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以前在江南坐过画舫,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运河上的画舫。” “一般的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会走出长安城,自然也不会去上这画舫。”周绮解释道,“除了冬天太过寒冷的时候,蓬莱画舫每个月都会在运河上开一次,供一些富有人家游玩。”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了,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游玩没什么意思,那就算了。” 迟暮却看着她:“你想不想去?” “和我有什么关系?”周绮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我小时候天天在运河边上看它,虽然没钱去坐,不过看了这么久,早就看腻了。” “我一个人去,自然是没什么意思,想找个相熟点的人同行而已。”迟暮不急不恼,缓缓解释,“只不过我无亲无故,也就和你比较熟悉一些。” 周绮好像被她说动了,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似乎在权衡她这个提议的利与弊。她越是沉默,迟暮就越是紧张,双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角,一颗心砰砰地跳起来。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周绮那句“最远只去过安阳”让她非常在意,她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她就这么离开长安、离开周绮,那她有可能再也无法触碰她曾经想要追寻,却一直没能探寻到底的真相。
☆、Chapter.15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时近春分,长安城刚下过一场大雨,一夜春寒卷过,雨霁天青,街边的杨柳沾了雨水,沉沉坠下来,打湿了行人的衣襟。 这天早晨,蓬莱画舫停靠在运河岸边,旅客们开始陆续登船。迟暮从鸿福客栈退了房间,和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的周绮会合,也准备到河岸码头上去排队登船。 蓬莱画舫上的,大多都是长安城的权贵人家,也有些外地来的富商巨贾。像她和周绮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也是靠在刘仲昆在长安城的人脉关系,才在这画舫上得到了位置。 迟暮见过武林大会上江湖名门一掷千金的豪气,知道以长安城豪门大户的做派,这蓬莱画舫一定华丽非凡,对这次画舫之行,倒还有些隐隐的期盼。她一向行装从简,只带了一个包袱,周绮却拎了一个小箱笼,看起来很轻巧,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刘仲昆从外面回来,折了两枝柳条,送了她们一人一枝,权当折柳送别,沾沾文人墨客的风雅。 迟暮礼貌地收下了,微笑着和他还有张兰芝道别,周绮却晃了晃手中的柳叶,道:“送这个做什么?画舫来去十余天而已,又不是一去就大半年。” “折柳送别,讨个风趣而已,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刘仲昆看了她一眼,“再说了,你还回来,迟姑娘可就不一定了,她也不是长安人。” 周绮指尖拂过柳叶的尖梢,轻笑着说了句:“我也不一定能回来啊。” 气氛一时僵滞,刘仲昆的脸色沉了沉,周绮却戏谑地看着他,好像她刚刚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迟暮不明所以,只好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张兰芝先反应过来,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能不能好好说话?” 周绮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神情,她垂下眼睫,拖长音调应了声:“好吧,知道了。” “知道了好,”张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快走吧,再耽搁下去,等会该赶不上了。” 迟暮和这对夫妇道了别,然后背着包袱、拿着柳条,和周绮一起出了门。运河登船的渡口离鸿福客栈不远,周绮自然是熟门熟路,带着她穿街过巷,很快就找到了那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 河岸旁游人如织,杨柳绕堤,画舫静静停在荡漾的碧波之上,船上占地宽阔,几可跑马,其上楼阁足有三层,皆是雕龙刻凤,船舱里珠帘红幔摇曳垂地,极尽华丽奢靡。 迟暮跟在周绮旁边,和她一起登了船。甲板上有不少仆婢在等候,看见有人登船便殷勤地迎上来,争抢着接过包袱行李,要领她们到房间去。 画舫三层楼阁,一层客堂大厅,二三层有分隔开的舱房。侍女把两人被带到二层相邻的房间,敛衽一礼之后就离开了。迟暮推门进屋,扑面便是一阵馨香的气息,屋内虽然地方不大,但也陈设精致,垂落的帐幔背后,香炉袅袅的白烟缓缓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 迟暮先将唯一的窗扇推开,又把包袱放在桌上,将日常要用的物件一一取出,安置在合适的位置。还没收拾完,就听见隔壁门响,有人无声无息地从屋里走到了外面,在船舷上停下来。 船上的舱房都在船舷两侧,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天光倾泻、长河广阔。迟暮知道这是周绮出去了,于是将摊开的包袱留在桌上,转身开门出去,一眼就看见周绮手肘撑在船舷上,低头看着船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她走过去,才发现周绮还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削刻着手中的一小块木料。她手艺很巧,动作灵活又迅捷,那块木料已经刻了一半,正在她手上一点点成形,看得出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杏花。 迟暮在旁边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做这个还挺厉害的。” “你可别夸我,班门弄斧而已。”周绮一边说,一边拿刻刀削掉凸起的边角,“其实我也就只会刻这么几种,要是更大的物件,我也刻不来。”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空中偶有白鸟划开云际,低翔飞过。望着广阔无边的运河,她的语气也难得地轻快了一些。迟暮低头看向她倒映在水上的面容,她眼角眉梢微微的笑意都被映在水中,随着碧波轻轻荡漾。 迟暮不由得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 见她点头,周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这次上了画舫,圆了我很久以来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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