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上墨迹还没干透,周绮将它平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谢临烟的背影。她还在哭,肩头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但还是保持着温和而克制的模样,就算是在为死去的情人哭泣,也没有乱了仪态。 墨迹晾干了,周绮把那张薛涛笺卷起来,和一旁算账的刘仲昆说:“我先回去了。” 刘仲昆忙着打算盘,顾不上回答她,只点了点头,她又和张兰芝打了声招呼:“兰姐,我先回房了。” “正好,我一会收拾柜台,你不在刚好没人碍事。”张兰芝直起身,笑骂了一句,“马上就宵禁了,快去。” === 之后的几天,迟暮都没再见过谢临烟,倒是月娘让随行的小厮去租了辆马车,每天都在长安城里游玩,早出晚归,总是买回来大包小包的脂粉首饰,总要让人一箱一箱地往回搬。 谢临烟却是足不出户,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内,婢女偶尔下来取些吃食,也是原样端上去又原样端回来。客栈的住客走了一拨又来一拨,人人都听说三楼住了富贵人家的太太和小姐,又听说了谢临烟和她那情郎的故事,茶余饭后谈起时,都说这谢小姐一片痴心,令人扼腕。 迟暮这几天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在房中休息,也没什么精力关心这些,每天只是听一听那些人的议论,傍晚风凉的时候在客栈附近转一转,回来吃顿饭,就又回到房间去。 不管她什么时候到客堂,周绮总是会在,不是坐在柜台后面,就是坐在角落的桌前。有时候在纯粹是在出神,有时候在刻一块木头,有时候又在写字,如果她不主动过去打招呼,周绮就不会抬头看她,好像根本察觉不到旁人的存在似的。 这天早晨,迟暮一觉醒来,总算是不再觉得疲惫,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想趁这个机会出门转转,吃过早餐刚想出门,被刘仲昆叫住了,硬是把角落里的周绮拽过来,让周绮陪她出去逛一逛。 周绮这次没说什么,递给她一把阳伞,和她一起往外走去。 “长安东市西市都很繁华,你去过吗?” “没有。” 周绮停下脚步,看着她:“东市离这边近一些,西市可能会更远,我看你身体不太好,就去东市逛逛吧。” 迟暮笑了笑:“好,你对长安熟悉,你定吧。” 去东市的路上要经过不少长街大道,难免碰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周绮虽然走在迟暮旁边,但一直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两步的距离,只在快要被人流冲散时才稍稍往她身边靠一靠。 东市是专为富贵人家服务的,来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都是穿金戴银、衣着华贵,还有被一乘小轿抬着的夫人小姐,面纱罩着整张脸孔,偶尔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往某家店铺门前一指,轿夫就小心翼翼地将轿子停在店门口。 整个东市占地很大,光是一条街都已经足够宽阔。两边店铺装潢华丽,店门口也不见揽客的人,只偶尔有人离开,才能见到掌柜或是小厮陪着笑脸出来送行。 周绮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只是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视线很少往两边偏斜。迟暮是第一次来,只觉得新奇,不住地往那些店铺里看,见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由得说:“你好像对长安城很熟悉。” “如果你也从小在这长大,你也会很熟悉。” “你离开过长安吗?”迟暮随口问,“最远去过哪里?” “安阳。”周绮说,“也不是去玩的,是因为一件事,所以非去不可。”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迟暮不疑有他,又道:“这天下广阔,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多出去走走。” “我以前一直都想离开长安,去其他地方,去玩,或者去游历——不过出远门要准备挺多盘缠的,我没那么多钱。”周绮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尾音低低沉了下去,那种清亮而又上扬的感觉消失了,“我和你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紧绷感,迟暮微微一惊,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于是温和地笑了笑,又反问:“我们这些人?” “你们这些江湖人。”周绮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她,“从小师承名师圣手,十几岁就入江湖、走天下,广交好友,名扬四方——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天天在想下一顿饭的钱该上哪去赚呢。” 她眼底浮起深重的警惕和戒备,迟暮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固执地和自己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对她来说,这可能是非常安全的距离,安全到她可以随时后退、随时转身、甚至随时逃跑。
☆、Chapter.10
气氛一时僵滞,几乎可以称得上剑拔弩张。 迟暮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周绮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从她稍微侧身的角度,能看见对方连肩背都是紧绷着的,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似乎随时都准备着一击即中,或者是转身逃离。 她在无意间说错了什么,或是透露了什么东西,而这恰恰是周绮最看重的,所以对方第一次流露出情绪上的起伏——也许从第一次见面起,周绮就对她有所提防。 同在一间客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暮不想得罪人,她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化解这种氛围,于是强压下心中惊诧,温声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指的是谁?” 周绮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尹浩风、林江阳,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难道不就是吗?” 迟暮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更何况尹浩风五年前已经离世了,林盟主统管武林,威名赫赫、受人景仰,你这个比喻,恐怕并不恰当。”
说到这里,她心下突然一惊,想起江湖传闻中,尹浩风五年前死在了安阳,而周绮刚刚说“最远只去过安阳”。 ——应该只是个巧合而已。 迟暮强行压抑住心底的慌乱,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坦然道:“我承认我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师从武林前辈,十几岁就随师父游历江湖,见过很多人,也结交过很多朋友,不过都是泛泛之交,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周绮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温和坦诚,一时间愣了愣,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了一点,眼底的戒备却没有消散。她看着迟暮,又问:“所以呢?” “周绮,”迟暮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语气轻柔温和,“我说这些,不是指望你相信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和你把关系闹得太僵。我确实拥有你所说过的经历,可如果我和他们是一类人,现在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在这个很多人都叫不上名字的街头,更不会认识你。” 她的视线微微低垂,扫过周绮的面孔,无意间瞥到她脖颈上那道浅淡的红痕。 这道红痕虽然颜色很淡,但还是非常显眼,越看越像尖刃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疤痕,迟暮无意窥探它的来历,视线只是一扫就移开了。 她这一席话显然有些效果,也许是察觉到对方坦荡真诚的态度,周绮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这病,看过大夫吗?” 这问话跳得太快,迟暮莫名其妙,一时间只觉得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关心她,但又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迟疑了片刻,才说:“看过。” 她笑了笑,补充:“这不是病,是一种天下难见的奇毒,没得救的。” 周绮微微抬起下颌,平视迟暮的眼睛,手中的阳伞从上方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苍白寡淡的面容,遮住了她眼底的阴翳。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虽然没有开口,可闪烁的眸光不会骗人,深深浅浅,浮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显然隐藏着什么事情,或是秘密,或是心结,是隐晦地深埋在心底、不能见光的东西。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道:“抱歉。” 迟暮笑了笑,宽容地说:“没事,走吧。” === 东市占地宽阔,一时半会也逛不完,好在这边行人不多,不像普通街道上那样人流熙攘,两人便撑着阳伞,沿着街道不急不缓地走。周绮还是和迟暮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两边店铺里摆出的商品都奢侈华贵,珠光宝气,极尽奢靡,似乎将四方奇珍都罗列其中,偶尔有一乘小轿从旁侧过去,罗扇轻摇之间似有香风扑面,金银佩玉轻轻碰撞,清脆悦耳。 街尾有家卖玉器的店,博古架上陈列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玉石,有些是雕刻过的,有些还未曾被人下过刻刀,但也看得出是上好的玉石,色泽莹润通透,被悬挂的灯盏映着,光华流转。 靠门的博古架上摆着已经雕好的玉像,其中最大的一尊是观音像,眉眼和善慈祥,手持净瓶、足踏莲花,衣摆扬起波浪般的弧度。雕刻之人下了功夫,技艺也精湛,观音衣裙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迟暮眼力极佳,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有些眼熟:“这尊观音像,好像和那块玉佩上的有点像。” 周绮走过来,细细辨认了一番:“看起来是一个人雕的。” 她伸出食指,在玉像上比划几下,示意道:“有些地方的刀法很接近,比如说这样的弧度拐角,都和那块玉佩上的很像。” 说话间,掌柜见门口有人,先是热情地迎了出来,又看这两人衣着普通,身上连个金银首饰都没见到,脸色便沉了下来,袖手站在门内,冷淡地招呼了一声:“二位随便看看,这雕好的玉石店里还有很多。” 周绮撑着阳伞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博古架,又看向掌柜:“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得了块上好的玉料,想找个师傅雕一尊玉像。只是这长安城内有名的玉雕师傅很多,选来选去,就是不知道该选哪一家,就让我们替她出来看看。” 她其实很有几分说话的本事,一套谎话编得像模像样,说话时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很有礼貌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掌柜闻言,又打量了她一番,表情立刻就变了,赔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看看这边,这都是我们店里的师傅刻的,这位师傅的手艺,那在长安城可是一等一地好。” 他拿下高处的一尊佛像,殷勤地递给周绮:“我们店里这位师傅,最擅长刻这样的玉像了,你瞧瞧。” 周绮没接,只是笑着看他:“我听说,之前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在你这店里刻过观音像。” “那是自然了,”掌柜立刻就见风使舵,夸夸其谈,“我店里这位师傅,那可是进过皇宫的。都说东市离皇城近啊,那天子恩泽,我们也是沾过的。之前城南的吴小姐、城东的陈大人,都来我这刻过玉像的。” “吴小姐也来过?”周绮有些诧异,微微皱起眉,“说起来,我家小姐和吴小姐交情也还挺深,平日里时常一起喝茶谈天。只是眼下吴小姐下落不明,小姐难免担忧伤怀,不知这吴小姐刻的是什么?要是刻了块吴小姐也有的东西,睹物思人,又惹得小姐伤心,那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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