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太大了。”带着晏灯绕了半天,颜霁才找到地方。这里是一处城中村,位于几栋高楼大厦之后。 进去的路在一个停车场后面,路上拦了几道钢丝网,被人剪出了大洞,足够开着电瓶车通过。 颜霁见里面拆迁拆了一半,断瓦残垣垃圾遍地,黑漆咕隆路都看不清,于是扭头对晏灯说:“要不,你就别去了。我跟她也不熟,看看就走。你到那个奶茶店等我好不好?” 晏灯扭头见奶茶店窗明几净,灯火通明,坐在窗边视野极好:“注意安全。” “放心,城中派出所到这走路只要五分钟。” 颜霁右手领着婴儿用品十件套礼盒,左肩挎着单肩包,穿过钢丝网,沿着碎砖破瓦的小路往里走。 两侧是推土机推倒的成果。一间间承载悲欢离合的房屋,在钢铁机器轰隆声中轰然倒塌,青砖红砖水泥瓷片门框窗户堆叠在一起,在夜色中形如一个个巨大的、灰蓬蓬的坟包。 某些植物能从这些坟包的缝隙中伸出,随着工程搁浅茁壮成长。稀疏的植物没有带来生机,反而越发显得荒芜。它们在闷热的晚风中摇曳,像里面有个阴差在摇动招魂幡。 “喂!” 有个砖瓦堆后面钻出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天黑看不清脸,像个影子站在那里,哈腰伸头,手插裤兜:“美女,干嘛呢?” 颜霁回答:“老同学生孩子,我来看看。” 瘦高黑影发出一声谄笑:“哦,我知道我知道,徐勋他媳妇嘛。美女,你怎么跟他们家有来往,那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霁笑了笑,抬腿往前走。 瘦高黑影见状叫道:“哎,哎,你别不信,他们家是找死,过不了今晚。” 颜霁不理会。 要真有鬼怪神魔因果报应,瘦高黑影这种嘴贱爱挑事的早接受教育了。 她走了十几步,扭头一看瘦高黑影没跟过来。挺奇怪的,一般这种性格的人恨不得跟到别人家里,看来王晓萍和他老公徐勋家里也不好惹。想想不奇怪,这片拆的七七八八,留下的肯定都是些钉子户。 王晓萍住在防疫站家属楼,那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筑,三层筒子楼,一层共有一条走廊。 颜霁眯眼看去,不由心中叹为观止。黑暗中的那栋家属楼已经被铲平掉三分之二,断壁之处墙面凹凸,钢筋狰狞。旁边歇着一台推土机,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剩下三分之一的危楼,耸立于废墟之间。楼顶红旗招展,墙上贴着巨大的毛爷爷半生照,间隙之间挂满白底黑字的横幅。 颜霁迟疑了几秒,抬步走近危楼。楼前一块大水泥块上摆着一个黑色香炉,插着三根线香冒着点点红光。 颜霁试探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一楼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黑漆漆的也看不真切,隐约看见门缝里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你是?” “我是王晓萍的老同学。”颜霁慢慢走过去,“过来看看她和孩子。” 老太太没听真切,猛地探出头:“看孩子?” 颜霁闻见一股臭味传来,停下脚步抬了抬手里的礼盒:“嗯,来看看孩子。” 佝偻老太太站在门里嚷嚷:“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到对方有些埋怨的口气,颜霁微笑道:“他有急事脱不开身,我就一个人来了。” “什么?脱裤子?” 颜霁哭笑不得:“他有事,来不了。” “哦。”佝偻老太太咕噜一声,“你等等。” 颜霁站在原地,隔着门缝看老太太身体怪异扭动,两只手在身上抓来抓去。过了片刻,佝偻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钥匙,挪动小脚走上楼梯。 颜霁这才注意到,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缠绕着七八道铁链。铁链绕过楼梯扶手,勾着对面墙上的大铁丁。 颜霁心想: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钉子户。 佝偻老太太解开铁链:“你上去吧,不要抱错我乖孙。” 颜霁侧身小心往上走。走近老太太,颜霁闻见一股恶臭,耳边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脸上发痒,她抬手按了一下。 颜霁不敢停留,加快脚步上了楼梯,侧身从老太太身边走过。 她不清楚王晓萍住在二楼还是三楼,走到二楼往上一看,通往三楼的楼道上砌了一道水泥墙,封的严严实实。 颜霁抬起手,借着月光看见指尖一个黑点,似乎是某种飞虫的尸体。可能就是这个东西刚刚撞在脸上,所以感觉有点痒。 楼下的动静已经惊动楼上人,二楼一户推开门,是个穿白汗衫的男人,高高壮壮年纪不大:“奶奶,人来了?” 楼下佝偻老太太在楼下回应:“嗯,她一个人来的。” 白汗衫男人看见站在楼梯口的颜霁,眼睛一亮:“哎呀,大美女,请进请进。” 颜霁可不想搞乌龙,礼貌询问:“你是王晓萍的丈夫,徐勋?” “是是是。”男人连连点头,推开大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然我就去接你了。快请进。太客气了,还带什么东西。屋里有点乱哈,随便坐。”
屋里何止有些乱,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陈设简陋,但居然装了投影仪,正在放去年大热的电影《天降亿万》。沙发两边堆满杂物,中间位置深深凹陷。可能有人长期坐在那里看片子,日积月累把沙发垫子坐塌了,导致像有个隐形的人一直坐在那里。 茶几上堆得都是垃圾,饭盒、火腿肠皮、零食袋、果核,还有吃了一半的鸭架鸭脚,冰镇啤酒。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烟灰被窗外的风一吹,漫天洒雪花。 空气浑浊酸臭,颜霁快要窒息了。 徐勋抱开椅子上的衣服,殷勤的说:“坐。” “没事,不用客气。”颜霁凝视感应,没听到婴儿哭声,便对徐勋说,“主要是来看看王晓萍和孩子。” “是是是,看看孩子。”徐勋连连点头,上前推开卧室门,朝里面嚷了一句,“醒了没有,人家来看了。” 徐勋扭头对颜霁堆笑:“我给你抱出来。” 颜霁心中一惊,微笑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看一眼就行了。” 徐勋忙侧身让开,颜霁走进卧室。
第28章 卧室里空气同样浑浊,更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奶腥味,有臭味。 窗外一阵阵热风吹进,携了昏黄月光,让人勉强能看清无灯的卧室。 房间空间逼仄,一张布艺床挤得满满当当。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仰面躺在布艺床上,身边两个婴儿睡的香甜。 颜霁定睛一看,躺在床上披头散发一动不动的人,就是她在公交车上看见的年轻女性。 颜霁走到床边放下礼盒,从单肩包拿出红包,弯腰递给床上的王晓萍。没等颜霁说客道话,王晓萍一把接过红包,两个眼珠子像上了油一样乱转。 颜霁笑了笑,后退小半步,后背几乎贴到衣柜。 赵芸荷说她不跟王晓萍玩,的确有这么回事。颜霁待人一向温和礼让,可也受不了王晓萍。因为初中那会,大家还是十二三的半大孩子,王晓萍就是个将“市侩”写在脸上的小姑娘。 这点没变,现在还多了些神经质。 颜霁心里叹了口气,客气的说:“气色挺好。” 徐勋凑过来:“美女,你看看孩子。” 王晓萍笑的裂开嘴:“孩子在睡觉呢,你也不给人倒杯水。把你爸喊过来,他要不要再看他孙子一眼。” 徐勋为难:“他下来一趟太麻烦了,再说我还没跟他说呢。” 王晓萍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快去说,别回头闹。把灯开了,黑漆马糊的人家哪看得清孩子。” 徐勋嘀咕着往外走:“行吧,我把投影仪关了,这太阳能发电机功率太小……” 见丈夫徐勋出去,王晓萍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颜霁,压低声音问:“他没来?” 颜霁没想到赵小兵和王晓萍关系这么好,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王晓萍这么暧昧的口气,是人都听出不对劲。 王晓萍见颜霁不说话,拽着她往床上拖:“你看看我的孩子,你看看我的孩子,漂亮吗?是不是特别漂亮?” 颜霁看看向熟睡的婴儿:额头皮肤还有些皱,脸蛋肉嘟嘟的,鼻子尖细,耳朵小巧,勉强还算可爱。 她刚要点头附和年轻母亲的虚荣心,突然想起晏灯评价“有点丑”,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心道还好没带她来,指不定晏总“口直心快”说出惊人之语。 王晓萍见颜霁盯着孩子看,不由更加得意:“算你有福气,这可是神子,神子啊。” 绳子? 颜霁没能领会。 王晓萍拽着颜霁手腕,眼珠乱动,神情陶醉:“神赐给他的权杖和黄金戒指,当他加冕为王,他使动物和人类长生不老,使江流奔流不息,使草木永不……” 颜霁听得寒毛直竖。 漆黑卧室,凌乱的床上,王晓萍披头散发,双手虚抱,抱着一团空气摇摆身体,兀自念着:“神赐给他的权杖和黄金戒指,当他加冕为王,他使动物和人类长生不老……” 王晓萍迷醉的哄着怀中虚拟的婴儿,而她的两个孩子无声躺在旁边,其中一个缓缓睁开眼睛。 “神赐给他的权杖和黄金戒指,当他加冕为王……” 一个身影冲入房间,正是王晓萍的徐勋。他一把甩开王晓萍的手,怒骂道:“又发什么疯!” 可能顾忌有客人在,夫妻俩没吵起来。王晓萍缩回床上,徐勋赔笑着请颜霁出去:“哎吆,让你看笑话了。孩子没问题的,孩子没问题的。” 颜霁又看了一眼床上母子三人,抬步走出卧室。 她没想到,两个婴儿没有异常,王晓萍倒是精神混乱,看起来很不对劲。 徐勋反手带上卧室门,脸色懊恼带着恼怒。 颜霁试探的问:“王晓萍这是?” 徐勋抓抓脸颊:“唉,喝水塞牙缝,倒霉催的。你看我家里这情况也知道,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拆迁钉子户嘛。她在医院生孩子,我也不敢走。你前脚刚离开,拆迁公司那些王八蛋后脚就把房子推了。” 徐勋拍了自己一个耳光:“反正这事赖我,我要是在医院陪她,晓萍也不至于害上产后抑郁症。” 颜霁表示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啊。”徐勋喉咙里嘿笑了一声,嘴角裂开到腮帮露出一个狼笑,“美女,你打算出多少钱?” 颜霁抬手搭在单肩包上:“嗯...你的意思是?” 徐勋撩起白背心挠肚皮,配上两只招风耳一脸嘿嘿的笑,活像电视剧里的猪八戒:“按你们行规好啦。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颜霁瞬间明白,心头凉了半截。王晓萍是精神有问题,徐勋是良心有问题,竟然要卖孩子。真是可怜那一对龙凤胎,摊上这样的爸妈。 颜霁佯装思考:“孩子是白白净净的,不过你老婆这个……”颜霁抬起手,点了点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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