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一边回答研究员的询问,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走到晏灯床边。 他没有认出来,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具伶仃干瘪的如同木乃伊的东西,就是他带回来的那个文弱女孩。 寡言到木讷,剔透到洞明,有一双白纸黑墨的眼睛,有一脊宁折不弯的瘦骨,有一襟山泽清臞的气度。 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孩必定不同寻常。 他带回来那么多种子,这是第一个熬过初阶测试的孩子。 我应该高兴,景星对自己说。 因为太久的黑暗试验,病床上的晏灯仍戴着眼罩。她似乎察觉到景星的靠近,微微偏头,只剩皮骨的下颚,瘦的如枯笔山尖般嶙峋,拉扯干裂的嘴唇微弱的动了动。 研究员们沸腾起来,被挤出人群的景星心中恍惚。 他读懂了。 他绑着晏灯偷渡出国的路上,曾经听过这个名字。越过中缅的那天,小姑娘察觉他的兴奋,一直笃定从容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沉寂的深夜,在密林的蛙声与虫鸣中,假装睡觉的景星听见小姑娘低低抽泣,不断念着那个名字。 景星翻身坐起,往篝火里添树枝:“永远不要寄希望于别人。这是最愚蠢的事情。” 时至此时此刻,景星有些迟疑。 他是没有牵挂亦没有牵绊的人,身为弃婴连血缘的温情都不必顾念,对这样的情感全然陌生,又隐隐生出好奇。 山海之遥,生死之间,值得你惦挂的人是什么样? 不久之后,景星有了机会。 他奉命重回中国,清除晏灯存在过的痕迹。 “……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幸好有几分运气。属下至今不明白张弓与的用意。”景星站在晏灯侧后,看着电梯门上倒影的自己双鬓已白。 那时景星正值壮年,而赵小兵还是圆胳膊圆腿的少年校霸,带着三五个小跟班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堵人。 景星身手很好,凌厉干脆,都是黑帮械斗套路。有枪开枪,刀棍力求一招割筋断骨解决战斗力。他长大打大人,小时候打小孩,很有经验。 赵小兵到底是小屁孩,没什么眼头见识,开始很是嘴硬的嚷嚷你知道我爸是谁。景星一巴掌下去,他眼冒金星嘴里吐血沫子,立马怂成狗。 景星抽出几张红票子:“这是保护费,初二四班,颜霁。记住了?” 赵小兵晕头晕脑,看着他直犯愣。 景星抬手又是一巴掌,赵小兵吓得失声尖叫:“初二四班,颜霁! 记住了记住了!” 景星嵌住赵小兵下巴,夹在指间的红票子一折塞进赵小兵嘴里,转身从容离开。 颜霁做完值日回家,半路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走进巷子看见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赵小兵。 -------------- 虽然在住院,但对颜霁而言,这几天过的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病号饭色香味俱全,画一会画看一会,跟来做笔录的警察随便聊聊,反正旁边坐着律师。 唯一有所缺憾,就是晏灯最近太忙,有时没空回来帮她涂药。 应照这几天也是忙的连轴转。钱红案、羊场案、颜霁绑架案,三件案件并案处理终究不是走的常规操作,市局也没过问。活都是栖梧山派出所几个人在干,光是各处的交接手续就忙得人仰马翻。 应照刚和私家侦探朋友见完面,看见颜霁的来电颇为意外:“恩,你说。” 颜霁将刚刚从杨律师那里听来的消息转述:“狄先生是杨律师的一位客户,伊朗籍,从事外贸、餐饮、运输行业。据杨律师说,这位狄先生在古波斯历史方面很有造诣。” 应照靠在车椅里,抽出档案袋里的资料扫了一眼,不由笑了:“颜霁,如果没问题,晚上有空一起去拜访这位狄先生?” 颜霁略感诧异:“我?” 应照看着调查记录说:“之前我就想问你要不要来我们派出所上班。嗯,享受编制内待遇。不过你现在涉案,需要避嫌,我只能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让你参与。” 颜霁闻言眼睛发亮,谦虚的说:“应所长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你可别辜负我。” 颜霁答道:“所长放心,我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国家和人民。” 应照给狄先生打电话约定时间,然后通知颜霁自己晚上七点半来接她。颜霁挂断电话,心里三分紧张七分兴奋,赶紧给晏灯发了个消息。 晏灯用比特币在暗网上买了些东西,今天交货。因为东西是大件,晏灯用的又是有信誉担保的账号,对方头目亲自送货。 两边正在交割货款,颜霁的消息来得及时,晏灯也没避讳,对方瞥见“警察”两字刷的拔出枪。 晏总视若无睹,指尖轻敲回了四个字:十点门禁。 点下发送键,晏灯抬眼直视对方:“我安插的卧底。” 对方回过神,知道要拿下自己不必等现在,又看见到账的钱,不由连连点头,心中佩服不已。 颜霁不知电话那端什么情况,看见短信眉开眼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将手机收起来。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最后,重新写了一份锻炼计划。 颜霁身体恢复的很快,惹得护士姐姐连连感慨年轻真好。她原本就有跑步的习惯,接连遭遇各种恶行事件,更加强烈意识到身手矫健的重要性——打不过至少能跑。 颜霁做完力量训练,从健身房出来等电梯,电梯门一看,晏灯站在里面。 颜霁笑着走进来:“我刚等电梯的时候就有预感可能遇到你。” 颜霁扎着高马尾,身上的衣服都是景星着人置办,装备齐全丝毫不输健身房那些退休老干部。她额头绑防汗头带,脖上挂擦脸的快干毛巾,紧身衣勾勒出身材均称,瘦而不单。 晏灯捏捏她的小臂。 颜霁得意的握拳,手臂肌肉收索隆起。 晏灯垂眼:“有腹肌吗?” 颜霁赧然:“不太明显。” 她怕晏灯提出奇怪要求,连忙扯开话题:“你去哪里了?身上有股……” 晏灯面色从容:“有个店开业。” “哦,怪不得。”颜霁不做他想,跟着晏灯走出电梯,“应所长找我这件事,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晏灯漠然反问:“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颜霁已经习以为常,继续说道:“我琢磨了一下。对于应所长而言,三个案子唯一的相似点就是现场都出现了法拉瓦哈的图案。而钱红死的基站铁塔和羕富养羊场,因为暴雨和人为,现场已经破坏的不行。如果我是应所长,肯定从我的绑架案入手。” 晏灯瞥了颜霁一眼:“还有一个相似点,现场都有你。” 颜霁笑道:“这我知道。但是应所长之前就了解过法拉瓦哈,我觉得她在意的是这个。你说会不会除了你们和纪氏,这群拜火教徒也在找老师手里的东西。” 晏灯没好气的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告诉你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知不知道你最后一句值十个亿不止。虽然你找不到买家。” 颜霁吓了一跳,好在VIP套房楼层空旷,走廊只有两人。她压低声音赔罪:“晏总我错了。” 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晏灯状若无意的说:“我让人送你?” 颜霁回道:“不用麻烦,应所长来接我。”
第45章 颜霁一脸体贴笑容,晏灯没再说话。不但如此,吃晚饭的时候也谨遵食不言的古训。颜霁原本想跟她聊聊,被嫌弃的瞪了两眼。 好容易等到晏灯放下碗筷,颜霁抽了一张湿巾递过去:“我什么时候出院?”她苏醒的当天就要出院,被晏灯一句交钱不退给堵了回去。 晏灯轻拭嘴角:“操心这个干什么,你不是还有约会么。” 颜霁闻言心弦一惊,从晏灯平淡如常的口吻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女孩子本就心思细腻,何况颜霁总能不经意感触到别人的情绪,难免想的更多。但她不敢多想,口吻轻松的回道:“不是约会,是工作,这算是夜班。”
晏灯沉默了一会:“最近我会很忙忙。” 颜霁顺着说:“你这几天就挺忙。” 她本意闲聊,晏灯没接话,小客厅里瞬间沉寂。颜霁最怕尴尬,站起身说:“我去洗澡,一会和应所长出任务,一身汗臭味太不合……” 晏灯:“啰里啰嗦。” 颜霁抿嘴不语,转身离开小餐厅。这间VIP套房是两厅一卧一卫布局,会客厅、小餐厅、病房卧室、卫生间。 颜霁洗完澡听见外面有声响,拉开卫生间门看见晏灯走进卧室。她住院以来,晏灯半数时间会过来吃晚饭,吃完饭两人会在客厅看会电视,司机九点准时来接晏灯回有堂酒店。 颜霁以为晏灯今天要提前离开,斟酌开口:“我七点半出门,估计要到九、十点。你是先回去,还是等我回来?” 晏灯径直走进洗手间:“一会就走。” 颜霁心中失望,迈出卫生间转身关上门。晏灯洗手出来,见她杵在卧室窗边不知想什么,顿时眉头蹙起:“拉窗帘,涂药。” “哦,好。” 颜霁合上窗帘准备趴床上去,晏灯已经都到身后。她离得太近,颜霁无需回头便能感觉到,心里隐隐的有些紧张。 “要不要去……”颜霁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硬生生将“床上”两字咽下去,“就在这里吗?你好不好涂?” “嗯。”晏灯发现是瓶新药膏,转动瓶身仔细说明。 颜霁舌根发干,又怕自己太过拘谨显得奇怪,抬手僵硬的解开纽扣,一颗二颗三颗。颜霁拉开领口,将衣服推到肩胛骨下:“这样可以吗?” 晏灯抬头,视线内一片裸露的白皙肌肤。颜霁的头发还未来得及吹干,湿漉漉的扎着,水珠顺着脖颈,沿脊骨凹陷滑落,留下若隐若现的水迹。 颜霁没有等到回答,有些迟疑不定的小心扭头往后看,却听晏灯说:“再往下点。” 不知怎么,颜霁从她冷淡如常的语调里听出一些紧张。这个念头一晃闪过,颜霁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问题,她迟疑了一会,慢慢解开最后两颗纽扣。 两只袖子挂在胳膊上,衣服落到腰间,颜霁紧张的后背绷紧,两片肩胛骨轮廓,像是背上栖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晏灯眼中浓墨翻涌,尽是难言的渴望。 晏灯有一刻的晕眩,她想再上去半步,俯身贴上去,嗅一嗅、摸一摸,是否还是年少时阳光的气息,柔肌软肉下奔腾的炙热血液,是她迷恋的人间温度。 空调肯定坏了,热的颜霁有些难熬,好在背后很快传来涂抹药膏的凉意。然而自己心底升起的失落让颜霁格外难堪,羞愤的想拉起衣服夺门而逃。 颜霁后背的肌肉不自觉的轻颤,惹得晏灯出口冷斥。 “不要乱动。”晏灯的声音一贯低轻空灵,这会却有些干哑,像是强忍着某种肆虐疯狂的情绪,摇摇欲坠又负隅顽抗的撩人声线,听得耳朵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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