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颤抖,不说话了。 福纨淡淡:“孤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还是觉得该给你个机会。孤信你对刺杀案并不知情,只是受了歹人蒙蔽。你若肯将那人供出来,兴许还能保你一命,若还是执迷不悟,闹到了女帝跟前,她的手腕你是知道的。” 周恬闭了闭眼,哑声道:“臣确实冤枉。臣完全不知那药发木偶竟……竟……” 见他还在犹豫,福纨作势要走:“不说也无妨,孤这便去找监正大人,想必他为了保命,也会供出些人来。你猜猜,他会推到谁身上?” “殿下!殿下等等!”周恬急道。他咬紧牙关,恨声道:“那老贼!他同我说,木已成舟,咬死不认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殿下,您给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反呐,一切都怪他,臣是受了他诓骗!” 撕破了口子,接下来便容易多了。 周恬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说刘监正挟恩图报,一面利诱,一面又威胁他要告发当年之事,他被逼得没法,才答应了帮忙传话。可他也是真的没想到,刘监正竟有胆子在药发木偶里动手脚,意图刺杀女帝。出事那会儿周恬整个人都傻了,瘫软在地上,还是两个御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丢进了大理寺。 周恬膝行到福纨脚边,拼命伸手想抓住她的衣摆,求饶道:“臣无知,受了奸人蒙骗,还求殿下为臣讨回清白啊!” 福纨踢开他的手,很好笑似的:“清白?你若清清白白,刘监正又如何胁迫得到你?” 周恬傻了:“可,可您方才分明说——” “孤只说保你一命,至于别的……”福纨抬了抬手,屏退众人。迎着周恬满含希冀的目光,她慢条斯理道:“其实,孤还有一件私事问你。” 他忙道:“您问!您尽管问!” 福纨唇角勾了勾:“十六年前,定远侯府。” 周恬神色一僵,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定远侯谋逆抄家问斩,您问这个做什么……” 福纨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她那双眼很黑,很幽深,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周恬慌乱间瞥了一眼,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爬上后背,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咽了唾沫,不自觉地开了口:“其实我,我知道的也不多……” 走出牢房,福纨眉头一直紧皱着。她回想起周恬交代的那些话,定远侯灭门那日是八月十五,宫中设中秋宴,请了定远侯府的世子与夫人入宫赴宴。
谁知,夜宴进行到一半,殿外埋伏的刺客突然发难,宫中一时大乱,等禁军冲进去时,室内已经血流成河,定远侯世子正持刀与陛下对峙,他身中数箭,皇帝亦中了一刀。 面对禁军,世子自知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定远侯谋逆证据确凿,当夜禁军便围了侯府,将府中诸人尽数捉拿。 一夜之间,京城就变了天。 他所说的情况倒与资料记载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整件事发展得太快,从谋逆事败到定罪问斩,简直顺利得有些夸张。 十六年前,周恬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吏,而当年侍奉在殿内的另一个人,此刻恰巧也关在大理寺内。 *** 大理寺地牢。 这是一间三尺见方完全封闭的石室,火盆明明灭灭,却添了更多阴森,刑具在墙壁映出无数憧憧黑影。 一中年男子被悬吊在正中,看模样已经捱了好几顿刑罚,正在中场休息。 福纨走近两步,抬眸看向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突然笑了:“怎么,监正大人还是块硬骨头?” 刘监正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下一秒,旁的拷问官就抡圆了胳膊一鞭子甩过去,将他佝偻的身躯抽得往后一仰。 福纨接过大理寺寺正递来的帕子,慢悠悠擦去手指溅了的血沫,面上还是和善笑着的:“人证物证皆在,监正大人还要抵赖吗?哦,孤忘记了,如今整个司天监遭废黜,您也不是什么监正大人了。突然要孤改口,还真是不习惯。” “你……你……你就不怕……”他几乎将牙根咬碎,凶神恶煞瞪着福纨。 福纨冷冷道:“怕什么?你当初矫造星象之说构陷他人,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老子x你这贱——啊!” 唰啦又是一鞭。这牛皮散鞭浸透了盐水,柔韧且有光泽,一鞭下去便带起一片红痕。 福纨神色冷淡,见他好不容易抽抽着缓过一口气,攥着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刘监正痛得眼冒金星,猝不及防和面前的女子对视了,那双眼睛黑黝黝的,深邃又幽暗,叫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女人的心肠狠极了,不,不行,再这样下去,恐怕他烂在这地牢也不会有人知晓。 刘监正抖了抖,努力扯出讨好的笑:“你……不,殿,殿下,您行行好……一切都是那礼官诬陷于我——” 福纨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思索回忆道:“当日殿前对峙,孤的一条性命捏在你手中,你撒起谎来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嗯?” 刘监正畏缩摇头:“不,不……” “真是恶心。”她唇角勾了勾,“罢了,孤懒得同你计较。这样吧,你老老实实答一个问题,孤考虑饶了你的狗命,如何?” 刘监正忙露出谄笑,一个劲地点头。 福纨使了个眼色,示意寺正和其他一众人等出去等着。自从见识过福纨的手段,大理寺诸人对她多有钦佩,此时也乐得卖她个方便。很快,室内便只剩下福纨与刘监正两人。 房门吱呀关上。 福纨凑近到刘监正耳畔,低声说了个名字。 刘监正身子猛地一颤,旋即慢慢发起抖来。 福纨道:“看模样,你知道些什么?” 刘监正不断摇头,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脸上的横肉都哆嗦着,看起来怕到了极致。 福纨皱眉:“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慌什么?孤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你说出来,孤保你平安。” 刘监正粗重喘着气,半晌,脸色灰败下来。他露出一个惨败的笑,摇摇头:“您还是杀了我吧……” 福纨不想他竟说出这种话,抿唇道:“这么说,中秋宫宴你确实在场?” 刘监正垂头不答。 “此次的事,孤也知道,你并非真正的幕后主使,”福纨围着他绕了一圈,“以防你脑子不清醒,孤再提醒一次,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如此,你还要包庇他人吗?” 刘监正身子颤了颤。 她柔声道:“无论十六年前,还是今天,你都是替同一个人办事,是不是?” 刘监正静静听着,没有否认。 福纨靠近他:“孤只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而已。你给了,孤立刻救你出去。” 刘监正抬眼看她,憔悴面孔闪过一丝动摇,嘴唇微微张了张。 “什么?”福纨没听清。 她凑近他,过了片刻,忽然感觉脸侧落了一滴温热液体,抬手一摸,竟然是血。这血呈现不详的乌黑,福纨神色微变,猛地仰头去看刘监正。 那人浑身都软了,只靠镣铐吊着才没滑落,垂着眼睛,唇角不断溢出黑血。 这是……毒?福纨厉声道:“来人——” 她逼近看他,只见这人眼球不断震颤,浑身抽搐,还未死透。她急问道:“那人要杀你,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刘监正缓缓瞥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没了说话力气。他唇角嗫嚅,福纨将耳朵紧贴在他唇边,半边脸都浸透了血,也只能听见他喉头喘不过气的“嘶嘶”声。 同一时间,寺正已率人冲进门来,见她身上的血,大骇道:“殿下——” 福纨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片刻后,疲惫地摆摆手,退开半步:“孤无事。” 寺正这才顾得上去看她身后的人。刘监正垂头挂在房中,一动也不动,已然死透了。 “这……这……” 福纨抿唇:“去查!查出他究竟中的什么毒。还有,自他入狱以来,所有吃过用过的东西,全都给孤验一遍。” 话虽如此,她却并不抱多大希望。对方既然敢在大理寺动手,必然笃定了不会留把柄,哪怕要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寺正本还没缓过来,这时回过神,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毒……毒?那,那他……这案子……” 福纨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刘训意图篡位,谋害今上,畏罪自尽。” 寺正小心翼翼地:“这刘训区区不过一个四品官,臣以为,他身后或许还藏着别人,殿下,要不要……” “他什么也没说,线索断了,”福纨冷淡道,“要结案就结吧,要么,你自己去查。” 寺正忙赔了个笑:“臣哪儿那么大本事?自然是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看着他讨好的笑容,福纨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厌烦。她没再理会他,拨开忙着解尸体验毒乱成一团的狱卒,逆着人流朝大理寺外走去。 算算时间,从刘训入狱到她去审问,统共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能在这么短这么精确的时间段里给姓刘的下了毒,凶手只可能是大理寺内部之人。 外头新鲜的冷风一吹,她脸上的血迹干涸了,黏糊糊粘着一绺绺黑发。她连擦脸也懒得,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乱走,一边想着心事。 路边的平民惊疑不定地打量她,纷纷避开。 拐过一个巷口,她忽然被挡住了去路。 拦她那人一袭白衣,干干净净,气质出尘,手中执一柄旧剑。 “殿下,”那人声音清冷,“怎得这般落魄?” 闻言,福纨眼神微微一晃,终于有了几分活气儿。她别过脸:“你不是躲着我么,这又来做什么?” 白蝉道:“左右无事,过来看看。” 她语气沉静,乍一听还是旧时模样,仿佛地宫那夜什么也不曾发生,只除了她客客气气称呼“殿下”——不是徒儿,也不是纨儿。 福纨垂眸不肯看她,生怕一眼就要忍不住。她压抑道:“既已经看过,可以走了吧?” 白蝉没说话,也没让开,直直挡在她面前,高出半个头的阴影罩下来,竟让她觉得无处可逃。 福纨皱眉:“你——”她抬眸看去,这一眼却叫她愣了片刻,只见面前的女子微微蹙眉,冷厉凤眼中显出一抹困惑神色。 福纨定了定神,下意识想绕开她,谁知错身时却被拽住了手腕。 白蝉一手攥着她的腕子,定定看向她,轻而慢地说:“殿下,你为何……总入我梦中?”
第23章 醉娘【一更】 福纨想象过她会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也想象过她会彻底无视自己,甚至想象过她直接提剑捅人,却万万想不到白蝉竟会当街拦人,只为了质问她为什么入她的梦。 ——是你自己乱做梦,难道还要怪别人不成?福纨忍了忍,道:“做梦是寻常事,白姑娘莫要多想了。” 白蝉却不依,认真地说:“你说的不对,我以前从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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