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金鱼我没放回河里。我把它们一条条捞了起来,带回这里了。以后,就我来养吧。那些娇生惯养的鱼儿在河里是活不下去的。” “难怪一进你房门,看到那鱼缸里的鱼很熟悉。”罗浮强颜欢笑。“那就别养猫哦,晚芸姐姐。猫会把鱼吃掉的。” 晚芸搂住罗浮的肩膀,后者身上突然抖得厉害。罗浮在竭力压抑情绪,却坚持要起身来看看金鱼。 罗浮伸手进水里,金鱼立刻亲昵地凑到指尖。晚芸看着那双削葱白的指尖,想着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罗浮平静,她的眉眼有胜过一切水波的温柔,像春天的杏花,夏天的荷塘。但她却在下一刻,一把将鱼缸推翻。白瓷的缸子在触到地面的霎那,激起千层万层,锋利的碎片溅起割破金鱼的身子,是一场惨烈的屠杀。水花和金钱草腾空的时候,罗浮是恍惚的,她的眼前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红和草绿色,视野被切割,凋零但浓烈,不似在人间。 晚芸揽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抓到那些刀尖一样的瓷片。 罗浮开始崩溃痛哭。 周府外头的婢女们焦急地喊着,“小夫人!小夫人!” “滚!”晚芸泪如雨下,急急吼道。 是为了应景吧,天上忽而滂沱大雨。雨水在飞檐上弹起,勾勒出屋形,生出袅袅的雾气。但世上多的是无形的苦痛,它长在没有月牙的指甲上,没有光芒的眼睛里,没有血色唇齿间。 晚芸的手指穿过罗浮乌黑的长发,她给罗浮哼着以前娘给她唱过的童歌。年月多可怕,点点滴滴成长的是岁数,而疯长的,茁壮的,能分筋裂骨的,一直是幼年那一刻。晚芸知道罗浮还是那个十岁受到创伤的小孩。 “别怕,我什么都能理解你。月亮能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晚芸将脸埋在罗浮的长发里。 她能明白罗浮的孤独与恨意。孤独是对陆青辞,恨意是对罗显。陆青辞看她,就像看水里的浮萍,他觉得她是雨打便散的无根草,罗浮看他,就像看无水的井,她曾蜷缩在那阴暗的井底度过好多好多个日子。他不会知道那无水的井也曾是她心底的归属地。 不能回头了。 大雨竟连下了七日。 涨水封路。屋塌田没。生生死死。天灾人祸。 常梁城陷入大水中的停滞,遍地鬼哭狼嚎。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始忘却鸡毛蒜皮,只想怎么活过一日。房柱坍塌,弹尽粮绝,就是在几日之间。而富人一派自要帮忙镇灾。周家拉了好几船的山药蛋儿,划着船一户一户的派发。数十来衣衫褴褛的双手从洪水淹没半米的矮楼窗户里伸出,小船就在浊水中间荡着。船上有四五十麻袋的山药蛋。富人家几十艘小船摇着桨,那阵仗,以为是盛世来临前的宣告。 晚芸有幸见过这画面,那脏兮兮的,有伤痕的手臂不停地从破烂窗户里伸出。人人都开心,而未褪去的腻黄洪水仍在一层一层卷起,打在墙板上,打出的是墨色的灰渍,像种开在浮沤里的花的图形,毛茸茸的。晚芸觉得渍上有淡黄色的绒毛,她一直盯着墙板在看,底下的小船继续游走呼唤。水面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为了彰显宽厚,周老爷周夫人也亲自下场,幸好他们不在一艘船上。 晚芸又碰到了罗府一家人。晚芸还以为罗显这辈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呢,却没料到这一场绝了无数人生路的天灾,却唯独给了罗显改头换面的机会。何况罗浮的局本来就不聪明。罗浮连报仇都清高到非常人。 罗显甚至会跳下船来,走进没过腰身的黄色脏水,走上二楼,将米袋递给在二楼避灾的众人。试问那亲和俊美的形象,哪个饱受洪灾之苦的人能不心动呢。他的危机已彻底解除,人人只会记得他的救命之恩,而先前的七七八八,也只会一并当作谣言论处。他真是命好。没有见过可以如此逃避祸患的人种。 晚芸看向被淹没到只剩一半廊柱的寺庙里那颗金闪闪的佛头,突然哑然。 罗浮也在船上。她连动都没动一下,寂静地如一件摆设,一个船头的修饰物,一个老宅子前的精致木雕。她没有笑容,没有佯装的亲切。她甚至抹了很红的口脂,很漂亮的口脂,很不合时宜的口脂。 晚芸挥着胳膊,大喊她的名字。 罗浮冲她淡淡一笑。 没有什么会面能比在洪水泱泱的船舶上见面更令人永世难忘了。这里难民成灾,有不计其数的家破人亡,但她们安然地在向彼此祝祷。 晚芸热泪盈眶。 罗显也看到晚芸,轻蔑一笑,故意走过罗浮跟前,装作疲劳失神,踩了罗浮的手。 晚芸拎起一个山药,扔准了罗显的后脑勺。 罗显自然敢怒不敢言,只低头冲着罗浮暧昧的笑,“陆夫人,你的朋友还真是跟你一样啊。哦,不能叫你陆夫人,得叫你陆老夫人。不然人家当你是嫁给陆青辞了,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妹妹,我想你也不愿让陆青辞难堪。”
罗浮抬眼瞪他。 晚芸听不清那老贼在讲些什么,急得直跺脚。 罗显指挥船夫将船移到另一条水淹没的大街上。 晚芸又朝他扔了一根山药,这次只砸到了船板。 罗家的船又同陆家的船狭路相逢。 罗浮目无表情地只看向前方。她确定她看到了陆青辞,却不确定他是否是“陆青辞”。她确实是不太正常的,倾向于亘古不变,一旦有转移,便疑心人生变故。比起得一分抓一分塞进竹篓里,她更偏爱有一分便存一分,用双手紧紧捂住篓子口,任凭外界风花雪月,只要能坚守住一分,人间便是值得的。没什么主动性,又有种抗拒心,一旦发现这篓子里有异样,便心灰意冷地放它走,连句软言不劝。她好脆弱,又习惯孤独自省。 水涨了半余月,等水全退时,小炮仗来了周府,他跟在一大批新进的仆从中间,带了假发髻。晚芸看着想笑,却笑不出来。管家来回踱步,教导他们规矩。 顽劣的小炮仗,不是,是周庭尘,在周府像下了油锅的虾米。 晚芸想起从前和现在。不知道怎么时间过了这么长,可她分明还在十四岁。 小炮仗被发给了晚芸,和春花一左一右,服侍她。 晚芸朝她挤眉弄眼,周庭尘却老老实实地低头,什么也不多嘴。 春花在晚芸耳边嘀咕,“周庭尘的头发像不像染了色的丝瓜络。” 晚芸掩嘴偷笑。 周庭尘摸摸耳朵,连反驳都没有。 晚芸突然感到无限失落。她明白唯一可以拌嘴的朋友也失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如履薄冰的周庭尘,不是那个青瓜皮的小炮仗了。 晚芸问,小炮仗,你是不是被周府的人打过,才这么老实的。 周庭尘没说话。 晚芸的心是疼的。
第15章(精修)
夜暮时分,晚芸携着庭尘与春花,在河道边散步。长长的道路,长长的明黄灯火,洪水方方退去,夜里却已然有了烟火生意,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张罗余生,弥补天灾的过错。晚芸却陷入无限的凝滞。她到底是怎么从乡野丫头成为这样一步一摇曳的大小姐的。晚芸看着漫天繁星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像要叹出一整条银河。走着,走着,晚芸摸摸耳垂,发觉那耳铛掉了一只。是水滴形状的绿松石。 庭尘和春花一同勾腰在路上寻找。 “好贵的啊,回去要挨骂了。”晚芸一边扑扇赶蠓虫,一边找提着灯找她掉落的耳铛,小步轻挪着,眼睛几乎贴在地上,突然有人扯了一把她的胳膊,直拉她得挺起腰来。 一年轻男子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金累丝嵌绿松石菱花耳环,摇的一阵清响,“找这个吧。诺,老子我替你寻着了,大晚上的,早早回去洗洗歇歇,莫在这人稀的地方多做逗留。” 晚芸漠漠地接过手来,借灯打量了一番,摇头递回给他,“不是我的。” 男子将她递回的手推回去,“唉,我是看你都寻了半天了,便去就近的银楼买了一对新的。这个算我送你,萍水相逢,不过一点小慧而已。” “我先前没同你讲过话,你怎知我掉的是耳环?” 男子指了指耳朵,“我有眼睛,观察到的。” “那就多谢了。”晚芸径直将耳环戴上,“不过一只不值钱的,还有一只呢。” 男子大笑道,”不愧是我们常梁一霸周家的女儿,我想私藏一只都不成。” “你都说是小慧了,那我既担了弱者的名,再无耻些,有又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爱曲解呢,我并无看低你的意思。” “不管是看低还是高看,我可一点不在乎。世人爱捧高踩低,我可不管不顾的。有了好处,捞就是了。”晚芸将两只新耳环戴好,轻轻晃了晃脑袋,问道,“公子瞧我可还配得上?”却见男子神色严肃,板着脸,说了一句,“别动。”不是对晚芸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一只吸血的文字张着细长如针的脚扒在他薄唇上,同时慢慢举起一只手,两只眼几乎成了斗鸡,牢牢观摩着情况。 晚芸挪了挪步子,凑上前去,吹了口气。蚊子感知到旁人嘴里呼出的热气,早在碰触前便蹑蹑地飞走了。 男子惊讶地瞪直了眼,晚芸离他那般近,几乎鼻尖相触。 春花大气不敢出,庭尘则一幅遭雷劈的怪样。 晚芸知道他是谁。 陆九澜。陆青辞表弟。近些日子是特地来陆家做客的。听说陆老爷对这个外甥宠爱的很,在膝下足足带到七岁。 今日午间,周夫人便找到晚芸,提起此人。晚芸不傻,知道夫人特意提起他是什么意思,只一味点头,末了,周夫人让晚芸在戌时一刻来此地。晚芸问其面容特征,周夫人笑了两声,说浓眉大眼,讲话却阴阴柔柔的,就是了。 这是一场别有目的的会面。晚芸知道周家所求的陆九澜在城中心的那一张地契,晚芸看中的陆九澜同陆家的关系。 陆九澜开始纠缠上晚芸。 晚芸有时理他,有时当他是生客。这也是有意而为,当他是塘里的大鱼,拍卖场上的古董呢。 晚芸理他时,他就高兴,不理他,他也高兴,屡屡在花街柳巷的灯红酒绿里醉倒美人怀,高喝几声,“再来再来,把酒都开开!” 到了这时,晚芸就瞪着眼睛在街头灯火下,捧着装了醒酒汤水的带盖碗,不动如松的候在烟火地门前,旁人劝也不走。 当陆九澜醉眼惺忪,搭着人肩膀,一步三摇地走出来,挤眉弄眼地好不容易看清了来人,扬起一胳膊,叫道,“晚芸晚上好!”时,周围无不哄笑。 晚芸不笑,两只药丸一样的眼睛泡了水,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你有什么好气的,又不是我过门媳妇。” 晚芸将醒酒汤的汤碗塞进陆九澜手里,固执地说,“你喝!多喝点!” 陆九澜酒气冲天,拂掉碗盖在地上,那细瓷碗盖顿时摔成四瓣。他皱紧眉毛盯看着碗里冒着乌漆嘛黑的粘稠液体,咕噜咕噜冒着小泡,像是臭水沟舀出的一碗烂泥,孩子气极了,将碗塞回晚芸手里,“我不喝!你放了泻药,上次害老子蹲了一宿的茅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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