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芸在遇见罗浮的那年七夕,确实往盒子里装了一只蜘蛛,期待它能结出又大又圆的网。但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她突然有点头晕脑胀,不知隔壁的罗浮是不是也是这样,所以她敲了三下木板。罗浮轻轻地“嗯”了一声。晚芸将脖子浸泡入水中,忽然更大声地喊了她的名字,“罗浮。”“我在呢。”晚芸吸了口气,而后非问出口不可,“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出来,毕竟你是有爹有娘的人,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也可以随便丢在乱葬岗里。”罗浮良久没答。就在晚芸感到心灰意冷之际,木板突然松动了一下,那是两块木板交接的地方,豁出一个小小的口子。罗浮默默地将手从小洞口伸过来。罗浮的手臂淋着薄薄一层水珠,像刨好皮的荸荠一样白净,像竹一样笔直纤细。于是晚芸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两只年轻姑娘的手在隔开的木板件连成一道白光。 罗浮,你真不是个好姑娘,总是让人难过又欣喜。晚芸泡得心跳加速。但还是希望你能如愿以偿。我早有归属的命运,会铺就成你过河的桥梁。 她二人勉强在此间客栈内驻足了两日,在第三日确定好租房后,便向老板娘告了辞。房子租在河边上,房子外是排排光滑的鹅卵和浅浅的水滩。她们跟水有了不解之缘。“简直是撞了邪一样。”晚芸蹙着眉头,她对这个屋子不甚满意,“我们老了,会不会有风湿病啊。”“这可能就是从何来,从何往吧,我们坐水路来,现在就住在水路边。”罗浮倒是很欢快。旧的租客不知是哪里人,一再坚持他们家乡的旧俗,执意到夜里才将早已装点好的行囊拖走,说这样才不晦气。等罗浮和晚芸可以进屋洒扫,铺床叠被时,已经是亥牌时刻了。“你知道为什么叫亥时吗?”晚芸收起火折子,灯盏已经亮上,“因为这个时辰,猪都在睡觉了。”罗浮跪在床上掖床席,觉得晚芸太逗了,几乎笑的扑在床上。 第二日大早,就在晚芸去小厨里烧水时,外头的河出了大事,一个捞蚌的年轻男子溺亡在了水里。而后一连好几日,都有许多人去河岸边烧纸钱,没有哀嚎声,只有静立的身影和冒着火星乱飞的纸铜钱。远处是水天一线,浓烈的彩霞倒影在水面。晚芸和罗浮也象征性地烧了些香烛纸马。她们都不知道死的是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听说,年轻,年纪轻轻,还未弱冠,还未婚娶。 所以罗浮说这河流危险,是一点错也没有。 “如果我死在河里,一定要捞我上来。我不想泡成发面馒头那样丑陋,更不想有鱼在我身上产下红色的鱼卵。我就只想被烧成一把灰。”罗浮忧心忡忡,“要是可以的话,我情愿就像露水一样消失。” “不会的。”晚芸搂过她的肩膀,“我们,都会善始善终。” 她们二人绕道到边缘些的河边散步。 夜里,河岸上爬上许多大大小小的乌龟。 “有一点诡异,又有一点幸福。”晚芸拿小木棍戳着乌龟方块拼凑出的背。龟背是灰绿色,所以可以想象这是一条灰绿底色的河流。“很想一直待在这里,但是也清楚,一旦日子过长了,一切就变味了。”河岸风带来的水底荇草,死鱼味和活鱼新鲜粪便的味道。罗浮望向渺茫的河面,她看到的河流底下是各式各样的残骸,而残骸应该是森白色的。 “罗浮。”晚芸喊她。 “嗯。”罗浮默默地跟她并排走着。 “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晚芸问道。 “我喜欢。”罗浮扭头冲她,笑得很甜。 “那我就祝愿你,余生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晚芸笑容灿烂,拉过罗浮的手。 此地的日子很得闲,很圆满,至少现在是这样想的。 晚芸和罗浮有时在夜里,会跟着本地人去喝酒。他们喝酒用脸一样大的碗。“这太夸张了。”晚芸叫道,但低头抿了一口,竟发现是甘甜的。“这酒可醉不了。”邻居是个小胡子的扶桑人,说得一口流利汉话,“是米酒,还是兑了水的。我们要是有点钱,还可以冲个热的鸡蛋。”扶桑人入乡随俗,在举起酒碗时,特意跟旁人碰了下碗。但罗浮在喝了一碗后,就瘫倒在桌子上,不动了。晚芸戳她的肩膀,罗浮没动静,晚芸又挠她的手心,照旧不动弹。晚芸只能背她回去,她有理由怀疑她在装醉。罗浮趴在她背上,身子一直微微颤抖。“你能背得动我吗?”罗浮的声音睡意朦胧,她的手探过晚芸的衣领,轻轻摸着后者的锁骨,“我感觉你越来越瘦了。” 晚芸的重量确实掉得厉害,“但你更瘦,所以我还能背你。” 晚芸将罗浮安置在床上后,发现她眼眶湿润,正死死地盯住窗外的月亮。晚芸却径直走过去,将窗合上,说道,“好梦,罗浮。”罗浮将脸藏进被子里,闷声道,“嗯,你也是,晚芸姐姐。” 一同喝酒的那个扶桑人提出要帮二人作画像。晚芸很谨慎地看过他的画作后,这才答应下来。“颜色鲜艳,线条干净,连蓝色的浪花都画得很寂寥。我还一直以为浪花很热闹呢,因为它们太吵了。”晚芸满意地点点头,她在瞎点评,“我喜欢你家乡的风格。”扶桑人有些哭笑不得。“我一幅画可要一挂铜板。” 晚芸起先是和罗浮并排坐在扶桑人栽满绿植和爬藤的院子前,后面正好是黑漆漆的房门口,门边打下了半截湛蓝色的帘子,帘上画了一只白色的展翅高飞的鹤和一朵鹅黄色的山茶。鹤的翅膀正好拍在罗浮和晚芸的头上。扶桑人递了一把紫色的霞草给罗浮,说你看上去太冷清了。罗浮在接过花后,提议想和晚芸对着坐。 扶桑人抱胸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构图,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晚芸不知罗浮为什么要这样。 就在画师提醒说——他要落笔了,姑娘们不要乱动时,罗浮突然将膝盖上搁置的那一把茂盛的霞草举到脸前,而后将自己的脸迅速地拉近到晚芸跟前。罗浮的鼻尖触到晚芸的鼻尖。她们俩的脸都被霞草盖着。晚芸觉得罗浮的鼻尖像小动物的鼻子一样湿漉漉的。她们两的呼吸如此同步,如此亲密。她们就像同一株花的根系一样同生与共。 她们的房主是个瘦了吧唧,还罗圈腿的男人。晚芸以为他起码三十八岁,谁知他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今年十八。“你……”晚芸诧异地摇摇头,“不可能吧。”房东即刻便要拉着晚芸去找接生婆验证。“骗你做啥!”他急得厉害,“我还没讨老婆呢,你要是到处说我年纪一大把,我就完了,你知道不?我就完蛋了。我现在只是个光棍,可不想成为老光棍!”晚芸耸耸肩,不做理睬。 先前以为这人是仗着祖产,终日无所事事的混混,但扶桑人一面捉着花藤上的蚜虫到罐子里,一面跟晚芸和罗浮说道,“他很有钱的,好像跟常梁的一大户人家在做些什么生意。他老往林子里跑,但我们都不去那儿,那里有许多蚂蟥。” 最初时,晚芸还能忍受房主咋咋呼呼,较真,却啥也不动都的样,久了便发现,这人简直是一坨烂泥。他不管任何事情,终日对着他养的鳖傻笑。这鳖是自个儿跟着他回家上岸的。旁人笑话,“你等着吧,狐狸精报恩呢,是以身相许,王八精报恩是锅里一顿。” “大王八养小王八。王八凑一窝了。”晚芸也气得指着他鼻子骂。她告诉他桌子的钉子松了,盘子一搁上去,四角就咯咯吱吱,响个不停。房主仍旧烂在他靠窗的灰扑扑的床褥上嗑瓜子,毕毕剥剥嗑得一褥子的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你去那个卖猪肉的人家借,他们家以前做木匠的,肯定有锤子。” 晚芸只要压住火气去旁借。 不料那两夫妻在更加口无遮拦地吵架。晚芸在门前踱步踱了许久,终于扯着嗓子,吼了句,“王大娘,借把锤子!”晚芸觉得他们应该没听见,正要心灰意冷地离开,那扇贴着艳红春联的门洞,就丢了个锤子出来。锤子离她的脚跟就不到一厘米。她想着要是我脚再大一点,现在,我的骨头就碎了。 晚芸拿回锤子后,看到罗浮急急忙忙地草屋子里冲出来。 “晚芸姐姐,屋顶漏了。”罗浮给她比划着大小,“有一口锅那么大。”晚芸两眼一黑。扶桑人外出,没人帮扶,晚芸只好拉着罗浮又来找房主。 房主现在在啃一只炙烤得里焦外嫩的鸡腿,一见人来,连忙将草纸包住,往枕下一塞,开始哎哎哟哟地叫唤起来,“我的腿好疼,大夫说吃什么补什么,你们可不能和哥哥我抢。” 晚芸将被子一掀,指着半开的窗喊道,“我的天呐,你看,外头来了一只野猪在拱你的菜地呢!”房主激动得嗷嗷叫,也不知他兴致冲冲的动机是要有一顿猪肉了还是在担心白菜。总之,他一个鲤鱼打挺,一脚迈过窗户,却不慎被窗边的钉子勾住了衣角,吧唧一下摔出窗外。 这一摔就摔碎了膝盖骨。 懒人的骨头都是脆的。 房主讹了一笔药费,还说要她们每日登门送餐来。“我一日啊,是四顿,有肉最好,没肉……”房主哀怨地摸摸膝盖,“我就夜里睡不好,梦里啊,都是些鸡胗,鸭腿,猪蹄啊,在黑暗里,发着光跑。”晚芸懒得搭理他,从乱哄哄的集市里淘到了一家卖老面馒头的铺子,给他买了足足一百个,和罗浮分成两拨,给他从窗户里抡了进去。 “喂!你不能让我吃冷的啊?每日给我送新鲜的行不行?”房主叫得厉害,“买肉包行不行嘛?再不行,你把炉子给我搬到床边来,我自己热一热吃啊。” 晚芸不搭理他。 但不幸的是,房主的屋子就在罗浮和晚芸住所的背后。 他当夜,故意耍把戏,唱了一整晚难听至极的曲儿。 次日,眼下乌青的晚芸没好气地替他搬了炉子,见他半身不遂地摇着蒲扇生火,觉得可笑又可怜,只好说道,“算了,你别把床给烧了,这样,我和罗浮吃什么,都给你一点。” “不要!”说不要的是罗浮,“我才不分他呢,他连房顶都不修。” “这样吧。”房主蹬了罗浮一眼,从床板摸出一包话梅,“我给你们指了一条明路,就在你买包子的铺子左走一百米,右进五十米的小巷里,有个修屋顶的,你们去找找看。” “他很不靠谱。”罗浮蹙眉,“他简直是要烦死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找不到靠谱的人了。” 罗浮和晚芸绕了许久才找到。房主给的米数全是错的,左右也是反的。她们两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找,才找到门前挂了一木盒,里头放置了约莫十几个鸡蛋壳,种了兰草的破屋子。敲门进去,发现屋主是个瘸子。“我们又被骗了。”晚芸跺脚。罗浮却指着屋内的牌子,上头写着屋顶修葺,童叟无欺。“好像是真的。” 两人想看瘸子是怎么爬梯子的。 “越是小的地方,就越有些什么奇人异士。”罗浮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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