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正提着一个藤篮来驸马邸做客,见到舒殿合第一句话,就是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舒殿合看他将篮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篮子看上去颇沉,稍一琢磨,猜道:“螃蟹?” “你怎么猜到的?”这回反倒轮冯正诧异了,动手打开了篮盖子,舒殿合往内一瞧,果然是被草绳捆扎住的青蟹,个个螯大体肥,用白盘子盛着,蟹嘴上还吐着泡泡。 她笑着摇摇头,慢条斯理地答道:“端午过去已久,中秋还未至,如果不是新鲜玩意,也不值得你跑这一趟。这个时节,市场上时兴的不是青蟹,就是柿子。你一进来,就带进来一股土腥味,除了青蟹还会有什么?” 冯正肃然起敬,倾佩不已,竖起大拇指道:“还是舒兄厉害。” 舒殿合对他的拍马不以为然,唤小厮进书房,让他将青蟹拿下去。 “这是我府上乡下庄园,今年送来的。”冯正捋着自己的袖子,做出端酒的姿势,自我陶醉状道:“把这青蟹上屉蒸了,再配上二两黄酒去腥解寒,月下菊花正灿,才不辜负这初秋啊。” 舒殿合没有他这般的闲情逸致,迎合了两句,便又坐回了自己的案牍后面,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公务。 冯正悻悻收回了手,朝外瞧了一眼,下人应该不会马上回来,挡住舒殿合案牍上的光,压低自己的声音问道:“皇上立储的事——” 如今的朝堂因为立储的事,闹的沸沸扬扬,他想不留意都难。朝臣今天觉得五王好,明天又觉得九王更盛一筹,跟墙头草似的,又始终无法劝服皇上早作决定,因而他想问舒殿合怎么看这件事,或是以为谁会是最终的赢家。 舒殿合闻言,手中的笔一顿。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明了身世的她谈及皇上两字时,心头就一阵疙瘩,非痒非痛,只是觉得难堪又矛盾。 稍后,她缓和自己情绪,不带感情道:“皇上自有打算,非我们下臣所能干涉。 她这回答和自己父亲说的一模一样,冯正心知肚明他们这都是不想牵连进争储的事情。他也不过好奇一下,没有追根刨底的打算,于是轻轻放下了这个话题。 见舒殿合眉宇间有疲态,他关心地问道:“近来礼部事务繁多吗,让你如此辛苦?” 舒殿合停下笔,看着手上还未好全的伤口,摇摇头:“不是。”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道:“百姓何辜?” 吕蒙对她有杀亲灭族之仇,于情于理她都该复仇的。凭着自己现在的地位与身份,不顾宣城,想杀他也没有那么难,但是人不能光依一己之私冲动行事。 吕蒙不是一个普通人,天下百姓生息全掌于他一人之手,而且皇位之下,又有五王和九王虎视眈眈。吕蒙要是出事了,正好为两人让道,两人都非善辈,无论是谁成为最后赢家,必致大乱。 百姓何辜? 而且,宣城亦会陷入危险之中。 她想了结这段与吕蒙的恩怨,除非太子复活,亦或是能出一人,清扫完九王和五王的势力,然后取代吕蒙的位置方能成行。 冯正以为她是在烦恼君王事,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再瞧瞧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可惜自己无她那般通天的能力,没法为她分担一些事务。 打赴琼林宴时,两人在马车上的那一席话,恍然还在耳畔。 没有想到在两年之后,两个人的处地与他们的当初志向像反转了一样,打算虚混个一官半职的人,一肩担起了家国天下,而斗志昂扬,发誓要做出一番功绩的自己,却日日都像在虚度光阴。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嗟叹一句造化弄人。 他好意劝面前人道:“我知道你忧国忧民,但是你当休息时也该休息。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话说一半,又觉得自己是乌鸦嘴,默默地闭上了嘴。 舒殿合不置可否,冯正挠了挠鬓角,踌躇着欲言。其实他今日来除了送青蟹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请舒殿合帮忙,但看舒殿合这么忙碌,令他不知道该不该将他的事情拿出来麻烦对方。 舒殿合察觉他突然安静了,抬起头来,正好见冯正一脸纠结的模样,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她的一问,让冯正顿时松了一口气,顺势说道:“的确有…”凑近了舒殿合几步,压低了声音,与她密语一阵。 舒殿合听完之后,匪夷所思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道:“你果真要这么做?” 冯正义无反顾地点点头。 舒殿合惊讶过一阵之后,便也没有什么好说了,答应了下来。 冯正告辞之后,舒殿合的目光定在了书案的边上一个紫檀木盒上。 她犹豫了半响,放下刚拿起的卷宗,将那个木盒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木盒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没有上锁,但自她往里面放进那件东西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是一件留不住的东西,她却一直自欺欺人的哄骗自己,以为自己把那件东西放进去之后,只要自己不打开盒盖,那件东西就永远都会存在。 舒殿合揣摩着木盒的边缘,转圜了良久,还是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空荡荡的,仅有两颗黑豆,两根干枯的树枝,和一段已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胡萝卜。 舒殿合拿出了一根树枝,它原本的模样在她深邃的瞳孔里映现。那是个雪人,一个巴掌大的晶莹剔透的雪人,是公主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十分喜欢这份礼物,想着把它一直保存在自己的身边。可任由她用了千百种办法,还是无法阻止雪人随着天气的转热一点点融化掉,于是她就把它放进了这个盒子里,当它一直存在着。 舒殿合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还是没能留住啊,苦笑又加深一点。 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很清楚吕蒙是吕蒙,宣城是宣城,吕蒙做下的事,不该让宣城来替他承担。然而,吕蒙是宣城的父亲,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斩断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她要替自己的父母族人报仇,迈不过要吕蒙血债血还的事实,宣城若是知道此事,会容许自己这么做吗?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随着啪嗒一声,舒殿合把盒盖合了起来,连同凌乱的思绪和情丝都搁置到了一边,揉着从起来之后就一直发疼的额角,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越接近冬季,天黑的越早。黄昏时分,还未到戌时,夜幕便铺天盖地的倾覆下来,昏黄的灯光流淌至千家万户,交汇成野,宛如天上星辰在湖面上的倒影一般。 舒殿合来到了公主府,宣城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一见到她便语气捉摸不定的道:“驸马邸里既然那般逍遥自在,何必再来我公主府?” 舒殿合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怔了怔,方找回了一点原来的状态,从棉儿手中接过茶水,道:“今日中元节,公主一个人睡不会害怕吗?” 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快来哄我’四个大字的宣城,一听这话,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如果她不提醒,她都忘记今天是中元节。 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仔细想想还真有那么一点可怕。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抬起头再看舒殿合那张不知甜言蜜语为何物的脸,她什么酸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应着对方话头,又不丢自己的颜面的道:“我有棉儿陪我!” 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对方长张嘴,就是专门用来气她的。 舒殿合轻咳一声,故意说道:“那臣就先告辞了。” “诶诶诶。”宣城连忙拉住舒殿合的手,火急火燎道:“谁允许你走了?晚上本宫想放河灯,允你留下来陪我。”分明是临时编出来的理由,说的却分外流利。 舒殿合压着扬起的嘴角转了回来,手还牵在宣城的手里,宣城发现了不对劲:“手怎么伤?” 作者有话要说:咩啊,咩啊,咩啊,咩啊。
第130章 遇刺 舒殿合想收回手却已来不及了, 无奈交代道:“…琴弦崩断了,割伤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不许你碰琴了。”宣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皮肤上的突兀疤痕, 蹙眉说道。 看着她心疼的模样,舒殿合眸光复杂, 喉咙间像堵着一团棉花似的, 说不上话来。 人皆有生死, 死后灵魂脱离凡躯,幻化作虚无缥缈的形式游荡在人间, 或进入地狱, 转世投胎。 相传在中元节这日的夜里子时, 阴曹地府的鬼门会打开,放地狱里的鬼魂回到人间与家人团聚, 享用祭品,所以在这日家家户户皆会在自家门口摆放供桌祭品, 点燃香火,燃烧纸钱, 希冀逝者即便是在地底下也能够得到丰裕富足的生活。 另外, 还有放河灯、请艺师扮演驱魔大神钟馗、放焰口等风俗。 宫内对这个节日倒是没有什么讲究,白天走了一趟祭祖的流程以外,再无其他形式。 花园里的水池平静无波,宛如置于黑暗中的一面镜子, 倒影着两岸的灯火微光。 宣城将叠好的船灯点着蜡烛, 寄放到水面上,摇动水波,将它送远,呓语道:“这样皇兄皇嫂就能收到讯息了吗?” 这池水引自活泉, 也自然有向外流出的河道,如此一来便能够让船灯飘到江流里去。 河灯的由来,是因为据说江河湖海的尽头能够通向阴间,活人在折纸灯的纸张上写下只言片语,以纸灯为媒介,送进水中,亡灵便能借此看到家人对他们想说的话。 池水上,除了宣城刚送走的那一艘纸船以外,另有一艘已飘向更远的浓夜中。船心蜡烛的光若隐若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微小的像随时都可能被吞没,那是宣城寄给她生来就没有见过几面的母后的。 “会的。”舒殿合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那艘船灯,双手拢袖藏在身后道。 宣城呼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遗忘了刚失去哥哥时的难过,一时兴起道:“那我再折一艘送给师傅吧。” “师傅?” “就是你的师傅,冯神医啦。”舒殿合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跑回了岸边的小桌前折船去了。 舒殿合看着她端正拿着毫笔,在纸笺上写下祈福的话语,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若说公主有什么地方格外吸引人的,那就是这股待人真心、处处考虑周到的赤诚吧。对于动动手指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皇室来说,犹如在沙漠中寻金子一般难能可贵。 正在写字的宣城笔下突然一僵,面露窘迫的向舒殿合求助道:“那个‘嘉’字怎么写来着?”怕舒殿合笑她不学无术,用笔尾戳戳自己的眉尾,欲盖弥彰道:“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执笔的手就被人抓住,身后贴上温热的体温,熟悉的墨香味悄然而至,宣城的心跳倏忽加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 不管过了多久,对于对方的靠近,都能令她无所适从。 是心动,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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