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一个疑惑被解开了,同时另一个疑惑又升了起来,她耐人寻味地打量着舒殿合,问:“你从未沾染过朝堂,怎么会懂这么多?” 她这一问,舒殿合想继续藏拙也无法,但她又不想明明白白将自己的想法剖开给人看,推托道:“草民阅览群书,这些都是史书上常有的事。” “是吗?”宣城半信半疑,这么说来是她书读太少,所以看不出她父皇的深意? “是。” 舒殿合脸上坚定不移的表情,让宣城不得不信。她嘟嘟囔囔,声如蚊蚋,坚决不承认自己不爱看书,是造成自己愚钝的原因。 舒殿合本还想问问宣城,是否知道朝堂中有没有人与她和太子为敌,会故意要害她的,或者要害皇上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她隐隐有个猜测,皇上要是出事了,最大利益既得者,就是太子。而这么明目张胆的事情,且第一个嫌疑人就是自己,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做。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不仅想老皇帝死,还想要栽赃给太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策。 百官争利,皇室夺权。这般朝堂纷争,在史书中屡见不鲜,舒殿合心知肚明,却不打算告诉公主。原因无他,这些事都与她无关。她马上就会远离这是非之地,何必多事。若是引火上身,无官无职的她该如何自处? 舒殿合却不知道,此时与她无关的事情,将来会一件件摆在她的面前,需要她的处置,只因为她面前的这个公主。 “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宣城的突然询问,唤回舒殿合神游到渤海的思绪。她的出神,也导致她错过了宣城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得忸怩。 舒殿合对这个问题困惑不解,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她这番话? 宣城见他不答话,以为他还没有寻到答案,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玉制如意长命锁来,道:“这是昔日太子老兄在本宫五岁生辰时,赠与本宫的,现下舒大夫既然要走了。你救了本宫父皇一命,本宫自当要报答你。” “日后只要你拿着这块玉锁来寻本宫,本宫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话,“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 她这番话说的客气十足,还有几分请求的意味。太子要是听到了,怕是会惊讶掉下巴,自己肆意妄为的妹妹几时这样和人说话过。 那块玉制如意长命锁,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玉泽浑厚,如脂如凝,丝毫不见一点瑕疵。只消一眼,便知价值非凡。上悬一红绳,是属于挂在脖子上的贴身之物。 舒殿合听闻过太子和公主自幼失母的事,公主五岁太子赐物,眼前玉锁的含意不言而喻,公主这是要把家底都搬给她? 虽说她救了皇上一命,若是赐金赐田,她还可以理解。如此珍贵物品,莫说有收下的心,她连碰都不敢碰。 舒殿合拱手一礼:“此物价值连城,非草民一介凡夫俗子所能担待得起,请公主收回。” 在回京都途中发生的学马之事,宣城还记在心里,历历在目。 舒殿合当时坚定的模样,经自己再三的确认,也不改其意。若不是心慕自己,怎会主动要求要自己教她骑马?一男一女共乘一马,便是一傻子也能明白她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在现下,便是在将来。 有了前面的定调,加上舒殿合今日的动作,更是加深了宣城的误解。舒殿合的拒绝和疏远,全被她一股脑儿划为了脸皮薄,佯装出来的。 自己强忍着羞意,才敢说出一般话,舒殿合竟然还敢拒绝她。 宣城恼了,撕掉刻意的做作,将玉锁强塞到舒殿合的手上:“本宫不管,你定是要的。” 舒殿合正想还回去之际,外面传来了太医们高谈阔论的声音,须臾间太医们便走进了内院里,看到屋内的两人。 眼尖的立马注意到了公主的存在,脚下一顿,拉住了自己的同僚,噤声不敢言。 舒殿合连忙把玉锁藏进自己的袖子里,不让旁人看到,又觉得与宣城的距离太近,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与公主私相授受,罪名不轻。 宣城见他收了,不管怎么样,自以为更加确认舒殿合的心意。 屋内的两人,虽然只是相对而立,但太医一个个都是人精,马上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面面相觑,进退两难,如同被瞬间卡住喉咙的鸭子,脸上一红又一白。 “臣等拜见公主。”不知谁先起的头,原本呆站着的太医们,不约而同跪了下去,俯伏在地。 突然多着这么多外人,宣城撇撇嘴,也不叫太医们起来,凑近舒殿合的耳边,低声说:“恰好本宫也讨厌皇宫,日后本宫定去找你玩。”说完,就如同一阵风跑了。 只留下不解她话里意思发懵的舒殿合,和继续跪着也不是,站起来的也不是的太医大眼瞪小眼。 公主送的玉锁,是块暖玉。无论何时触碰它,都可以感觉到玉面若有若无的温度,如人恒定的体温。放在掌心犹如握着一滩清冽的温泉,但又确确实实是固有之物。匠人心巧,细致的将每一处都打磨的恰到好处,即使是放在昏暗的烛光下,也不损其光泽。 舒殿合的想法是,在当时的场景中,不便与公主推脱来推脱去,自己暂且替公主妥善保存着,有朝一日寻机会再还给她。 但事情发展总是不如人想要的顺利,在舒殿和离开京都之前,到底是没有还上这块玉锁。 也不知道是不是宣城故意在躲着舒殿合一般,舒殿合之后再没有碰上宣城一次。 就算是在她为皇上最后请一次脉,确认皇上身体是否痊愈如故之时,宣城也不在皇上的身边。 倒是公主殿中的宫女来了一次,给舒殿合送来了许多名贵药材,说是公主要舒殿合带回去,看对治疗她师傅的身体有没有帮助。 舒殿合想借道谢之名,去拜访宣城,退还玉锁,又惧流言蜚语。 万般无奈下,她只好揣着那块对她来说有些烫手的玉锁,离开皇宫。 春天迈着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的降临至京都。 城外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老树发出新芽,春蚕破茧而出。 皇宫作为大国的心脏,屹立在京都之中,无论四季变化,依旧如往日一般庄严。更像拥有他的君主一般,虽不苟言笑,但锐利的目光永远巡视着他座下的臣民。 皇宫正中的宫道,是从内院出宫的必经之路。宫道漫长而寂寥,两边俱是高深的琉璃瓦涂红宫墙,舒殿合一个人牵马走在其中,身影略显孤独。 舒殿合来的时候,行李极为简单,也就两三套衣服,走的时候,马上却负着一边一个包裹。 宣城知道里面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自己给他的,除了衣物,就是药材。 此时的她,正站在皇宫某处高楼上,身后是一座小阁。这里与议事殿遥遥相对,是皇宫中除了议事殿以外最高的建筑。视野极好,随目眺望,几乎能将整个皇宫揽入眸中,包括整条出宫的宫道。 宣城看着舒殿合渐渐走远,打算目送完他离开便回去,背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却吓了她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今天写到第一百章 了,码文太烧脑了,感觉比背书还要难 感谢在2020-04-14 19:56:43~2020-04-15 19:5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赵小刀是个小包子 110瓶;33517572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怅然若失 宣城扭头一看,除了她的太子老兄还会有谁,短暂的慌张之后,又镇定了下来:“太子老兄此刻不忙国事,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话我倒想问你。舒大夫走了,你不送送他,偏在这高楼上做什么?” 高楼上风大,太子刚从楼梯走上来,赭黄色的衣袂纷飞起来。他先打量了宣城的衣着,确定她不会因为久站在这里而着凉。 宣城扭扭捏捏,吞声不答。 太子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眺望,如醍醐灌顶,自个寻着了答案,出一声悠长地,“噢~” “我还道是你不知道舒大夫今天离宫,想来提醒一声,没想到是我多余了。”他调笑道。宫内的流言蜚语,包括宣城命尚衣局给舒殿合制衣,和亲自去太医院找他的事,他都听说了。 宣城被人撞破了秘密,脸一红,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欲盖弥彰道:“太子不怕耽误了政事,再被父皇责罚吗?” “孤只是怕有人在孤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孤的宣城公主拐到走。”太子明里暗里都在戳着宣城。 “胡说,谁有胆子把我拐走?”宣城啐道。 太子但笑不语,不置可否,细心发现妹妹今天有哪里和平时不同。他仔细寻找着,突然发现宣城时常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不见了,问:“我送你的玉锁呢?” 宣城一激灵忙捂住脖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太子心下了然,一抬眉:“送人了?” 得到的是宣城期期艾艾的承认。 那块玉锁,自宣城五岁他送给她起,宣城一向视若珍宝,贴身佩戴未曾解下来过。一块小小的玉锁而已,即便是自己送的,太子也不是介意,但这么重要的贴身东西,都给人家了。看来舒大夫带走的,不仅是公主私库里的名贵药材,还有他这妹妹的芳心。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求父皇将其留下?” 宣城语气略带涩涩地说:“他心里只有他的师傅。” 随便拿他师傅一吓唬,这人立马就紧张起来。 “那就承认喜欢了?” 宣城猛的被戳中心思,扭头对上太子正中下怀的眸子,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没有!不可能!”她打死也不承认。 她吐舌朝太子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昂首挺胸的打他面前经过,头也不回,灰溜溜地遁走,生怕走慢些,太子会再问出一些震惊人的问题。 太子脸上挂着得逞的微笑,望向那个即将被城楼遮掩住的身影。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了解,舒殿合医术和人品,太子看着是不错。 唯一有缺的是舒殿合的白身身份,既无一官半职,也无身家背景,就连父皇要给他的赏赐也拒绝了。他的父皇是不会允许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给这样无权无势的人的。他也担待不起宣城的公主身份。 但是,三年一次的科举即将到来。大豫求贤若渴,从来大方对待那些有能力的人。只要他们愿意,且能够通过各级考试,改变命运之路畅通无阻。倘若对方真的有心,不久之后他应该还能看到舒殿合,因此并不打算出手干预。
“妹妹长大了。”太子自言自语道,语气上颇为欣然。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即将转过一个角的舒殿合似有所感,皱皱眉,朝高阁这边瞧了过来。 高阁上什么都没有,包括其左右,舒殿合回首,是自己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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