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道探花郎好福气。且不说圣上掌上明珠的嫁妆有多少,仅单论三月内大小登科,双喜临门,就是世间多少男子梦寐以求,而做不到的事情。 又有多少深闺女子,要为象征着这生无法有幸与探花郎结缘的此幕,暗自断了肠。 相比围观人群的热闹和兴奋,今日的新郎官却显得心不在焉,不见了那日游街时的得意之色。马蹄哒哒,每一声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口上,带着她往深渊越走越远。 从今日起,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双目无神的望着前方,惶然看到身份暴露之后,无人能救的她,遭受皇权碾压,万人唾弃,堕入无间地狱,烈火焚烧、粉身碎骨的模样。 什么时候下马,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将带来的大雁交给礼仪,都有人在前面牵引着她,不用她自己去思考。 因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和面前一身火红嫁衣,凤冠霞帔的公主,拜过了天地。高堂之上端坐的帝王,神采飞扬,眉宇间透露着喜意,似盼望着今日许久。 大红地毯延绵不断,花瓣零落其上,喜堂内礼乐刺痛耳膜,手心里顺滑如丝的喜绸,大大咧咧地闯进她的瞳孔里,灼伤她的眸子,这些都在确切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夫妻对拜!”站在前头的宾赞高声大唱道。 舒殿合握紧手里的唯一一物,弯下腰去。 可有人到底是不情愿,挺直了纤腰,不愿低头下去。 当堂的众人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是皇上。 幸好有救星降临,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楚嬷嬷走到公主的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公主才不情不愿地将礼行完。 在场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松了一口气。 天阶夜色凉如水,一场名为庆祝宣城公主成亲的烟火刚刚歇下,空气中犹然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公主府内烛影摇红,明灯燃燃,上下都布置着红绸喜字,府门前的灯笼更是足足摆出一条长街,大大方方地向世人宣告着当家主人今日的喜事。 前厅的宴会还热闹着,后院却静悄悄的,只有侍女端茶倒水,悄声走过檐下。石板上的青苔承接露水,渐渐凝聚湿意。夜风沁凉,肆意穿梭过窗台门洞的每一条细缝。 寝室内,新娘子还未等到她的夫君过来,就兀自扯下了自己的盖头。贴身的嬷嬷和侍女不仅劝不住,反而还被轰了出去。 现在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两对红烛了,清若秋水的铜镜照出宣城不甘心的模样。 宣城抚上自己从未如此浓妆艳抹过的脸庞,丹唇翳皓齿,黛眉横如远岫,眉间那一点鲜艳如血的花钿尤其扎眼,头上繁多的发饰随着身体的动作而叮当作响。 镜中的人不像平常的她,但的的确确是她。 这就成亲了? 宣城想起还小的时候,也有过少女怀春。常常和只差一两岁的皇姐,驱散身边服侍的宫人,然后两颗头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讨论自己未来的驸马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太子老兄那样阳刚俊朗,还是像侯爷表哥那样英伟强壮的? 而方才刚与自己拜过堂的人,是比她小时候穷尽想象力,也绘不出来的驸马模样。 他虽然既没有太子的阳刚俊朗,也没有侯爷表哥那样的英伟强壮,但是他也有数不过来的优点。 武能行影无踪,文能登科及第,还有一手能救她父皇临危之际的医术,更不妄谈那张绝世无双的脸。 赐婚的旨意宣布之后,整个大豫街头巷尾,茶室酒坊,都在谈论她们的婚事。闲人道,新晋探花郎及驸马俊美无双,宛如天仙下凡,又道驸马和公主相配,是天生一对、金童玉女。 明明自己也心悦与他,却有一种缺了什么的感觉。 是的,她从那人的眼睛看不出对自己的半分爱意,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是她被他拒绝掉婚事,枕席间辗转难眠几夜后才醒悟过来的事,可惜太迟了。 她宣城第一次心悦与人,竟是错付了。 父皇和她说,无所谓爱与不爱,只要能得到就好。她是天之娇女,普天之下,只要是她想要的,父皇和太子老兄就一定会给她弄来。她父皇为了说服她,甚至还举了他自己和母后的故事,说她母后在天上见到自己长大成人,成亲了,会很高兴。 但是她总觉得不该如此。 权势逼迫来的东西,再好也不是对方心甘情愿的。 而且就像她父皇所说的那样,她是公主,什么样的东西是她得不到的,那又为何要屈就自己于一桩双方都不喜的婚事之下?那个姓舒的,再金贵能金贵过她,凭什么要她受委屈? 她屏气凝神,压制住脾气,把刚拿起来的梳子拍断在梳妆台上,周身并发出来的气势,使身边红烛的豆火一抖。 今晚洞房花烛夜,姓舒的甭想好过。 舒殿合来京都的时候,就孤身一人,而她一直以来又专注着读书,所以能出席她成亲宴会的亲朋好友,十指都数的过来,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同科进士们。 太子早就想到了驸马没有家人这一点,公主府的宴会刚刚开始的时候,他特意携着太子妃屈尊联袂从东宫过来,同时也知会过了长公主府上的人,一起来替驸马和宣城撑场面。 当然,与舒殿合关系亲如兄弟的冯正一定会在场。他一站在那,就代表着丞相府的来宾。 朝堂上三股主要势力都来了,其他一贯八面玲珑的官员闻讯后,不管认不认识驸马爷,也立马携带上贺礼过来恭维。 一场宴会的位置坐下来,满满当当,多是舒殿合不认识的面孔,但到底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寒酸,以至于丢了皇室的颜面。 还有来晚的,连张椅子都不剩,只好向公主府的长史通报过姓名和官职,再递上礼物,便悻然的离去。 由于太子在这,大家也都不好放肆地劝驸马喝酒,加上冯正一马当先,以身相代。舒殿合并没有机会喝上几杯酒,酒过三巡后仍然保持灵台清明。 舒殿合想假意装作看不见冯正冲她的各种挤眉弄眼,对自己该入洞房了的暗示,迟迟不愿离开宴会,最后太子看不下去了,一把把她从众人中揪了出来,推进了后院。 人生一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驸马却放他妹妹一个人苦等,像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公主下降的场面,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面有详写一段,太复杂了,咱就不讲究考据了 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写到给驸马取字的那章的时候,我一拍脑子,就想给驸马起个,姓舒,名殿合,字肤佳,小名肥皂
第42章 洞房花烛夜 身后打趣的声音, 即便等她走远了, 还若有若无的传来,句句都足够令人脸红。 舒殿合面上依然冷冽,抬手摸摸自己滚烫的耳垂, 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力为什么要这么好? 故意将自己的步伐放慢, 终究还是走近了公主的寝室,薄纱糊的窗格透出昏黄,仆人们分列而站。 舒殿合昂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方才就应该将自己灌醉。依公主的性子,大概不会乘人之危。 走到门口,她才发现公主的侍女和嬷嬷们,一致都在专心注意着房内的动静, 双手绞握, 呆站在两旁, 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以至于她走近,站在了她们的身后,都没有人发现。 她学着她们的模样, 侧耳倾听。 以她出色的耳力,愣是听不出房中有何异常, 倒不如直接进去看看。 她握拳咳了一声, 提醒着自己的到来。 侍女和嬷嬷们被身后的这一声咳嗽,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驸马之后,立即弯腰曲背,异口同声道:“参见驸马。” 舒殿合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份转换, 这么多人突然向她行礼,让她晃了神,稍迟钝的抬抬手,道:“起来吧。” 在侍女和嬷嬷起身的间隙,又有人担忧地往紧闭的房门那看了一眼。 舒殿合明察秋毫,婉转地问:“你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没有人进去服侍公主吗?”言语间带着好奇。 侍女们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尔后俱将求救的目光凝聚在站在中间的锦衣嬷嬷身上。 舒殿合了然,这应该是公主的奶娘。 楚嬷嬷主动上前,先表了身份,再向她道明缘由:“公主适才将我们这些人都赶了出来,现下一个人在房内,不知道在做什么,所以我们这些人便担忧起公主的安危来。不察驸马的到来,请驸马谅解。” 舒殿合温文而雅的一笑,精致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有意拉近两人疏远的距离道:“嬷嬷太客气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需这般多礼。” 她和善的话让楚嬷嬷心里一暖,看来驸马是个好脾气的,日后定能够容忍公主的乖张。 舒殿合在楚嬷嬷的殷勤期待下,纵然是避之不及,还是被请进了公主的寝室中。 她的双脚甫踏入房中一步,背后的门煞识趣的从外面被关上,舒殿合放在身后的左手微微泛僵。 她还没有看清房内的景象,一柄锋利的长剑就架在了她的脖颈前,距她跳动的颈动脉不过一寸距离,只要再稍稍偏一点,她这条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也是因为对公主没有防备之心,否则按照她往常的迅捷,此时早就把这柄要她性命的剑,弹出千里之外了。 分不清情况的她,抬指想悄悄拨开那迫人的锋刃,却被一个呵斥,止住了动作。 “别动,否则本宫现在就要了你的命。”这骇人威胁发自与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公主,她的…新婚妻子。 那人唯恐她不惧,又把剑一横,更加贴近她的要害。 淡定从容如舒殿合,也不自觉地背后冒出冷汗来,鼻尖随后嗅到浓厚的酒香味。 脑子里有了对眼下情景的猜测,她面上仍保持着风度,语气淡淡道:“有话好说,公主。” “你说,你为什么要改名为舒慎?你不是叫舒殿合吗?”公主眉头一蹙,道出无关紧要,又让她这段时间来一直疑惑的问题。 醉后的声线,犹如梦中痴语,绵软中带着丝丝温柔,若是能忽略眼下她搁在他人脖子上的长剑,外人听到,还以为她正和驸马撒娇呢。 皇帝心疼她,整座公主府都是由她栖鸾殿原样搬过来的。她手上的这柄剑,也就是当初挂在她床帏上,以驱赶噩梦的那柄剑。 今夜是它的第一次出鞘。 “公主,我们能不能先放下剑,再说话?”这是对她来说,只消简单解释就能解开的问题,也不是不想立马就回答,只是害怕喝醉酒的人手万一一抖,她连呼救都来不及。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快说!”宣城拂然不悦。 舒殿合无奈,答道:“这是叔父给殿合改的名。长辈之命,殿合不能不从。” “叔父?”宣城人虽然是醉了,脑子还清醒着。她明明记得舒殿合无父无母,以为是舒殿合匡她:“你哪里来的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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