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终于等到正主,于是秦棠景也就不急了,忍痛落座青石上,开始处理肩上伤势。 虽只刺进半片叶,血却流了满肩。 直到处理完,仍不见人,也不与她对话,秦棠景只好取下腰间袋囊,也继续望月饮酒。 “其实方才你也听见了吧,无奈我家小皇叔催得急,所以本王准备请辞,明早……” “明早如何?” “请辞,离开。” “到了我楚地平舆,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神君鬼王?” 夜幽静,树梢下楚怀珉握拳,眼波一时汹涌。 沉沉乌云这时飘了过来,遮月起风,吹得人恍若迷魂,也将夜色一抹影拂动。 “长公主殿下不放人,小王怎敢擅自离席呢。”那厢秦棠景仍在笑,放柔了声音,“不过你人来也来了,今夜良辰美景,辜负岂不是可惜,何不现身叙旧。” 说完她举高袋囊,玉颈一延,张唇将半空那酒悉数接住,再叹声好个相思酒。 喝了能把人烧得粉身碎骨。 “你我哪来的旧可叙,血海深仇倒有一桩。” 这声,突然森冷地响起,伴着夜风十足要人命。 秦棠景眼神微醺,心口这时却狠揪起来,忽然间心里就有了种不该出现的迷茫;血海深仇四字,字夹风霜,落进耳里竟不亚于当初的八字箴言。 可无论如何,自己是秦王君,在任何人事物面前绝不能退缩,其中包括楚怀珉,也绝不。 于是秦棠景抬起眼皮,灼灼地望向声音那个方向,道了这句:“世上太多人恨我,恨不得诛灭我而后快,并不缺你一个。报仇机会你还有,比如现在,杀我易如反掌。” 楚怀珉闻言并没动作,然而半片树叶已然紧紧夹在她双指。 只差一个发力,秦姬凰必死。 之后默了有片刻功夫,连呼吸也逐渐紊乱,最终楚怀珉慢慢地将手放下,眼里闪过寒芒,迈步朝外走去。 “别不会又犹豫了?这可不是你楚怀珉的行事作风。”秦棠景摇头,望见夜色里那抹模糊身影渐渐清晰时,扯开嘴角低低笑了声。 “我记得你说过,心软反害其身,记得我也说过,若我做了伤你之事尽管来报仇就是,我绝无怨言。” 居然,在死敌面前求死,她秦王也真是胆大包天。 这话一出,楚怀珉的步伐明显顿了下,再然后她身影似鬼魅般,转瞬间人就已到跟前掐住秦棠景颈脖,将她一下顶上了青石后头那棵树。 “秦姬凰,激将法对我无用,明知我杀不了你,就不要白费口舌。”楚怀珉还算冷静,一字一顿。 “因为楚国,所以你才不敢杀我。”秦棠景就这时抬头。 四目对望那刻,两双眼始终隔了太多东西,刨开绝对牵肠百绕。 “你有个好皇叔,时刻预备攻楚,这让我不得不忌惮。” 夜色之下楚怀珉面无表情,手这时倏地一紧,秦棠景立刻大喘,脸色渐渐憋得涨红,而楚怀珉如冰霜拒人千里的神色,仿佛能把人冻得体无完肤。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也算是交易,一退兵……” “不可能。” 脱口而出,非常果断。 虽被楚怀珉捏住喉咙,秦棠景还是努力地对她展颜,送上自认为顶顶好看的美人笑。 楚怀珉立时一顿,“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条件。”冷眼看她,“别忘了你脚下踩的是楚国土地。” 见秦姬凰快喘不过气,楚怀珉这才好心地松手将她撇到一旁。 秦棠景踉跄,退了几步堪堪站稳,因咽喉生疼,声音就有些嘶哑:“长公主你也别忘了,成全我今日境地的,正是你,将我逼上绝境的,也是你!现在楚国背腹受敌,还是因为你。” “秦王我可以不当,秦国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就像你一样誓死捍卫楚国疆域,半寸也不肯让。” “懂吗?你说退兵就退兵,哪有这么容易,天真!” 到最后秦棠景拂袖,肩部又开始渗血出来,那一刻痛得手不受抑制地颤,她却连眉都不皱。 虽然脚下踩得是楚国土地,自己也丢了王位被逐出母国,可她并不虚,仍像个君王,气势相当足。 僵持间,楚怀珉于是垂眸,冷然道:“宋容说的对,对敌人仁慈就是一个笑话。” 秦棠景立刻嗤笑:“宋容还说过,除非天塌地陷,你我永不可能……化敌为友。”立场不同,各自坚定,可不就是天造地设一对? 宋容那家伙坏心眼多,话也毒人心,去她娘的天塌地陷。成王才几年,白白浪费大好河山,标准昏君。 “那好。”望着她坐回青石上,楚怀珉近前,将腰弯低,“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你的那位公孙姑娘,还在等你带她回家。” 袋囊还没打开,秦棠景低头,就见地上孤影成了双。 “不然,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放你们走,可以,但必须先把交易完成。” “什么交易?” “你喜欢的交易。” “……” 楚怀珉俯视,秦棠景则仰首,两人隔空再次对望,可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望着,居然在那双冰冷眸子里发现一丝隐忍,一丝恨意。 眼底深处燃着的无声愤怒,那样的目光里,几乎将她吞噬,活生生要把她拖入地狱。 是了是了,是该恨的。 所以接下来就是交易时间,她被楚怀珉毫不手软地拖拽而去,秦棠景出奇地配合,始终不曾挣扎。 平舆别号山城,并不富裕,客房置办的床褥当然就没秦宫的柔软,所以被那女子心狠手辣地扔到上面时,秦棠景狼狈滚了两圈,还是被硌地闷哼一声。 不过痛归痛,她倒也没表示不满,只是卧平,将脸带汗浅浅地埋进软枕。 “祸害,就该遭天谴。”头顶落了这声,“死了也是活该。” “娶你立后这种逆天的事我都做了,天谴算什么。”她立刻哼了声,因唇掩在枕里,嗓音听起来就有些闷闷不乐的,而榻旁这时正立着冷冰冰扔她上床那位主。 “下次见面,不必手下留情。” 头顶最终又落了这道清冷,人就已经抬手扯落床帐,卷起的风顺势将烛火扑灭。 “看你死犟到什么时候,嘴上说恩断义绝两不相欠,实际上私心杂念,你也躲不过!早让你归顺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棠景强撑清明,勉强笑了下,鼻尖开始冒汗。 楚怀珉不语。 “实话实说罢了,何必发脾气。”有指头摁中她肩部伤口,秦棠景嘶了声,一时头晕眼花。 “对了,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剩最后一丝清明。 “说。” “交易之后,你我还是恩断义绝两不相欠?”唇角那弧度很是讥诮。 楚怀珉就在她身侧,秦棠景清楚感应到了她起伏不定的喘息声。 “是。”低声在她耳边,“至死方休的仇家。” ——仇家。 乌云后来又退去,露出了月光,斜进室内,再到后来,眼前颠倒,连眼睛也染上了一层浅潮。 “楚妃楚妃,为何偏偏选这封号,到头来……还是姓楚。” 这声音极小,只是唇动,所以她身上那女子绝无可能听得见,当中滋味也只有秦姬凰自己尝。 临近天亮时分。 等不到消息,就有人坐立不安。 “王爷你别走来走去了,大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一夜未睡李世舟连连打哈欠,可还得陪着九王爷,她就只好安慰几句。
“你确定,姬凰不会倒戈?”秦九凤站住脚,很不确定地问。 李世舟立刻噗嗤一声,被这一问笑得人趴在案上,睡意全无,“王爷你也太可爱了,大王怎么会倒戈。” 秦九凤沉声:“你就不怕楚怀珉那女子把姬凰狐媚了去!” 情,就不是一个好东西! “王爷想多了吧,咱们大王不去狐媚人家还差不多。”李世舟止住笑,拾起文书扬手,颇有些认真地,“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灭六国统九州。” 这话让秦九凤灵光一闪,“又是卫姒?” “太后毕竟是姬凰的生母,姬凰流落在外她当然不放心,所以你也别担心姬凰会不会倒戈,秦楚终有决战,所以王爷你顾虑的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李世舟笑笑,将文书展开递给她。 秦王走之前,李世舟也担心过这个问题,生怕秦王被情所困,于是特意赶在前头将太后写的家书呈上。 家书内容只是简单几句话:姬凰在外保重自己,母后甚安,只是思念从不停止,期盼重聚之日。 “大王,除非灭六国统九州,再收复秦国,与太后才有重聚之日。”于是临行前,李世舟总结出这句话,郑重地告之秦王。 “就算楚怀珉那女子再重要,还能比母亲重要?姬凰要走的路还很远,楚怀珉只是一个绊脚石。”
第84章 女帝和长公主66 一觉醒来居然日上三竿, 这绝对是风流过头。 门外骄阳似火, 有些刺眼。 槛边秦棠景垂目,抬手挡住脸适应了会亮光, 腿这时还有些发虚。 原本想扶住腰舒张筋骨, 余光这时就扫见阿阎杵在一旁屋檐下, 看样子整晚守着没离开过, 于是她伸到一半的手, 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主子。”阿阎唤她一声, 迟疑地禀明, “天不亮长公主便已离开。” “哦。”秦棠景颔首, 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待了一晚上墙角, 没听见什么异常吧?” 阿阎摇头:“没有。长公主武功不在我之下, 我不敢靠太近。” “不靠近你是对的, 现如今孤王没有内功, 也不是她对手了。”秦棠景挑起眉,这才放心地揉腰舒筋, 喊了半宿的嗓子都已沙哑。 “主子你受伤了?”鼻子异常灵敏的阿阎,走上前时立刻闻到秦棠景身上有股血腥味,神色登时一惊。 “不要紧, 一点小伤。” “此地危险, 主子还是赶快离开,昨天踩好的退路可保万无一失。”阿阎催促道。 是非之地的确不宜久留,不过秦棠景还没发话, 空荡荡的肚子比她先一步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响。 这声音听起着实不小,一声又一声地已经响到秦棠景捂也捂不住,就连阿阎都听见的地步,像是抗议自己力竭之后得不到进食补偿。 见秦王从容地勒紧腰带,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阿阎闷乐,将手伸袖准备掏饼,“主子,我这有……” “姬凰姐姐!” 身后突然有人音,被打断话的阿阎只好回头,果然又是那位公孙小姑奶奶出现。 公孙嫣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这些时日没把她折腾光精力;只见公孙嫣手里好像端着什么东西快步走来,一路献宝似的举到秦棠景面前。 阿阎及时拦住,“这是什么?” “鸡汤啊。”公孙嫣亮齿,别了阿阎一眼,望向秦棠景时眼神明亮,少女一脸殷勤地道,“姬凰你快闻闻,是不是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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