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是他在鼓励我吧。从小到大,他从没苛责过我。我小时候内向,不像他,一直都乐观积极,所以我也在努力,努力和他一样。” “现在再回老家,乡邻都说我和他越来越像了,长的和他一样高,也越来越能干。” 祁暮默默听邵子铭讲述着,这也是她第一次听邵子铭说这么多。 “现在我家就我妈在餐馆打工,一个人支撑我俩,工厂赔的钱不多,还要给老家的爷爷奶奶治病,我爸去世对他们打击太大了。” “所以真挺感谢你的,也算是帮了我家一个大忙吧。”邵子铭笑笑,“另外,你和我爸都是一类人,跟你们这样的人相处,一定能越活越明亮吧。” 祁暮无言,心里很复杂。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身陷囫囵?她算什么,扎根于黑暗的一盏灯火? “不说这些了,吃饭吧。”眼见母亲从厨房端一锅汤出来,邵子铭结束了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这个是我妹妹,邵子芸。”邵子铭看向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说道。 邵子芸走过来,跟祁暮打招呼:“祁姐姐好。”很开朗,一点也不怕人。 “你好呀。”祁暮笑着说。她觉得,眼前乖巧又爱笑的小女孩,比机构里有些爱哭的孩子可爱多了。 邵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祁暮撑得回家路上坐个地铁看见食品广告都反胃。 回到家里,想到邵子铭的那番话,她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想到自己的父亲,祁暮更是一阵无言。 算了,不想了。她打开空调,开始午睡。
第14章 14 9月12日,一个平常的周二。 清晨6点39,祁暮跟往常一样踩点进班。到了位子上把书包往桌子上“咚”的一扔,俯着身子趴在书包上喘气。 缓了一分钟,她坐下来拿出晨读用的书,掏出计划本,开始按照计划背书。 一如既往地从背单词开始,十分钟过后,祁暮的声音越来越小,吐字越来越含混不清,直至消失。 乔挽风读完一篇文章时,突然注意到身边安静了不少。她转头去看时,祁暮已经趴在单词书上睡着了。 早读的时候就是这样,全班同学一齐大声背诵,周围声音极其嘈杂,虽然很乱但是不会干扰到你,只有你同桌的背书声清晰可闻。 乔挽风无奈地放下书,伸手去晃祁暮。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早读课她把祁暮叫醒了,总共开学也没几天。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困?晚上不睡觉吗? “嗯?”祁暮骤然睁开眼睛,就看到乔挽风无奈地看着她,顿时明白自己又睡着了。 她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那个……我出去背。” 然后她就抱着一小摞书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站着背了。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早上容易犯困而选择站着背的学生,也有少部分是被罚站的。 祁暮走向她平时站的地方,把书往地上一放,叹了口气。怎么就那么困呢?困到只有站在走廊上吹着风背书才能不睡着。 一个小时后,随着早读下课铃声的响起,人群都往外涌。买早饭的买早饭,上厕所的上厕所,借书的借书,只有祁暮逆着人流往教室挪动。 到了座位上,她毫不犹豫地倒头就睡。趴下去枕在胳膊上的那一瞬间,祁暮觉得无比幸福,虽然只能睡二十分钟。 俞若买完牛奶回来,发现祁暮还在睡。 “我去,她怎么天天早读下课睡觉啊,有这么困吗?”俞若晃了晃祁暮的肩膀,人还是睡得死沉。 乔挽风合上课外书,回头对俞若说道:“不知道呀,不过她早晨真的挺困的。” 前排的沈熹也转过身来,笑道:“我觉得祁暮就这体质,属于那种早晨特别困,特别容易起不来的人。这种人很难起来,但是起来了就很精神,一般都不需要午睡。” “我觉得她就是熬夜偷学。”房煦笑嘻嘻地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杨文轩直接开怼。 房煦辩解道:“我又不熬夜,熬夜伤皮肤。” “他是说你偷学,买个资料藏着掖着的。”俞若补了一刀。 听着众人的笑闹,乔挽风看了看表,说道:“行了,把祁暮喊起来吧,马上英语老师该来了。” “没事儿,让她再睡会儿,英语老师很nice的,等老师进来了再叫也不迟。”俞若喝了一口牛奶,漫不经心地说。 她说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研究生刚毕业没几年,对学生温柔和善,也很时尚,跟大家代沟不深,深受同学们的喜欢。 说话间,“嗒嗒”的高跟击地的声音响起,同学们霎时安静下来。很快,英语老师进来了。 乔挽风赶紧去晃祁暮,奇怪的是这次祁暮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反应都没有。晃了几下无果,她着急地回头看向俞若。 俞若也惊了一下,急忙伸手拍祁暮的后背。 很快,刚上讲台的英语老师就看了过来。
祁暮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梦里她走在迷雾重重的荒野里,雾气浓重到近乎滴水。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小径,走着走着,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又出现了枯木枝叶,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走的很迷茫,倒也不算恐惧,毕竟梦里面很多时候感觉都很虚幻,而且眼前的场景实在不能算多么骇人。 没走多久,远方一个枯树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越往前走人影越清晰,祁暮能认出来那是她父亲。 奇怪的是,明明离得很远,她却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带着歉意的注视,表情很平和,也很颓然,能让人轻易看出他的软弱与无能。 祁暮最恨这种表情,仿佛在说,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身旁又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正讽刺地看向祁暮,身前站着的小男孩壮似牛犊。 祁暮抿了抿唇,握了握拳,厌恶地看了男人一眼,转身就走。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世界迅速变换,瓦解又重建。 场景变了。雾气退散了,男人消失了,周身迅速暗了下来。 祁暮有些害怕了。 人最恐惧的,就是未知。 她只能往前走,冥冥中她好像听到了爷爷奶奶的声音,转身就看到了爷爷那皱纹深如沟壑,古板严肃的脸,还有奶奶那一如既往尖酸刻薄的神情。 他们两个如鬼魅般瞬移到祁暮身前,骤然逼近的压迫感让她难以呼吸。他们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念了什么咒语,很快,祁暮眼前的大地寸寸崩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祁暮瞳孔迅速放大,本能地恐惧让她下意识就转身拼命往前跑。她跑得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在奔跑时,她突然没了恐惧。 只有无尽的悲伤与失望。 什么善良热心,什么积极乐观,什么照亮他人的明灯,危急关头,还不是孑然一身? 前方好像又出现了一个人影。白白亮亮的,看不真切。 祁暮慢慢地看清,是乔挽风。 同样的,明明相距很远,祁暮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神情。她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温柔的微笑,清澈如湖泊的双眸盈满爱意。 祁暮很焦急,身后就是寸寸崩裂的大地,她不知道乔挽风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怎么顾得上她。 “祁暮——!” 奔跑着,祁暮突然感觉有人很着急地叫她,同时世界地动山摇,天旋地转。 她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了神情焦灼的乔挽风。 祁暮做着长梦被人突然晃醒,头痛欲裂,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抓住乔挽风的肩膀,神情比乔挽风还要焦灼,把乔挽风吓了一大跳。 “快跑——!”祁暮急急地喊了一句,同时迅速朝后看去,看到了一脸懵逼的俞若和目瞪口呆的房煦。 祁暮愣了。 再转过身就看到走到她身前的笑意盈盈的英语老师。 我去,原来是个梦。 “祁暮同学,这是做了噩梦啊。”英语老师指节轻轻敲了敲祁暮的桌子。 霎时间,全班哄堂大笑。 俞若跟房煦笑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祁暮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乔挽风却没有笑。她无法忘记祁暮刚看看她时的眼神,那种从内心深处流露出的极度的恐惧与焦急,深深地震撼了她。 她从来没想到,这种神情竟然能从祁暮脸上出现。 她原本以为,没有什么困难能够真正把祁暮打倒,纵使天塌下来也有祁暮这样高个的人顶着。 可这种神情就是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乔挽风不禁思索,祁暮到底梦到了什么?能让她恐惧成那样?这个梦,一定在祁暮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可是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快跑”呢? 英语课正常进行,祁暮和乔挽风却各怀心事,彼此思绪都不在课堂里。 祁暮还没缓过劲,上次从邵子铭家回来感触颇深,让她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很多事情都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本来永远都不想再提起,但是现在那些事情全都碎冰般浮上记忆海面了。 祁暮也没少梦见过他们,大多都是噩梦。原生家庭对她的伤害是难以抹去的。好在祁暮天生性格好,又有她妈妈引导着,成长的倒还不错。但是那种伤害,也根本地影响了她的性格。 见过黑暗,所以守护光明。受过伤害,所以执着自强。 祁暮对自己向来十分清楚。她很理性,过去的事情,自己的性格,未来的发展,她都有比较清晰的认识。 但今天她还真不明白了,乔挽风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梦里? 祁暮从来不认为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她自己认为,梦境是潜意识的一种体现,也是人认识真正的自己的一种途径。就像你看完恐怖片产生强烈的恐惧容易做噩梦,你特别相见一个人容易梦见ta,梦总是跟现实有关系的。 而且梦里面乔挽风出现的时间地点乃至她出现时候的样子都很让祁暮迷惑。她还是能回想起乔挽风当时那个温柔的表情,犹其是眼里掩饰不住的爱意。 等等,爱意?! 祁暮一惊,瞬间坐直了身子,脸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我在想什么啊?我怎么能…… 余光瞥了瞥正在记笔记的同桌,祁暮羞愧极了,十分懊恼,自己竟然对着乔挽风胡思乱想,说出去那还得了…… 那是笑意!是笑意!笑意!记住了吗祁暮,是笑意!就是乔挽风经常挂在嘴上的浅浅笑意! 祁暮在内心给自己疯狂洗脑。 乔挽风也瞥了瞥惊疑不定的祁暮,心下更疑惑了。这家伙,到底在想啥呢?半节课都过去了还没缓过来? 定了定神,祁暮开始抬头抄笔记,让知识暂时压过杂念。 下课的时候,乔挽风侧头对着祁暮笑了笑,轻声问:“你梦见了什么?看你的反应好像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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