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她纵然能起身跳入深海,却依然变不成人鱼的样子。 第六年的发情期宣流在忍耐与放纵中度过,但终归没有用人鱼形态做,她依然是痛苦的。 本能被压制,在此刻的深海里,她是个无能的人类,甚至摆动不了双腿。 申遥星眼睁睁地看着宣流沉下去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申遥星急忙游过去,但是水压太大,她吃力得很。 申遥星最后是被宣鸿影拉上来的,把游泳圈套在申遥星身上后,宣鸿影又下去了。 祁荔站在申遥星边上,她拢了拢自己上的皮草外套,又给这个湿漉漉的人类披了件外套,唉了一声:“你这下的本钱够大的啊。” 祁荔的声音性感又妖娆,人还是艳光四射的模样,衬得站在她面前的申遥星格外狼狈。 申遥星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却趴在栏杆上紧张地看下面的情况。 海面一望无际,平静得没有波澜,仿佛没有人一跃而下,奋不顾身地朝她而来。 申遥星的眼眶都红了,她分不清自己冻红的还是想哭,亦或者后悔,她只是不可置信,宣流居然真的变不成人鱼。 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大概是她身上万念俱灰的感觉太强烈,祁荔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你家这个,不算纯种人鱼。” 祁荔能猜到申遥星的意图,也有点佩服这个人类豪赌的心思。 如果宣流是铁了心地想隐瞒,可能就不会跳下去,申遥星一样会被宣鸿影救起来,无事发生。 可是宣流到底还是栽了,申遥星毕竟是她的配偶。 人鱼的恋爱祁荔见过,尤嫚跟宣其品岁数就差了不少。在人类社会里姐弟恋的闲话很多,况且宣其品那年也没多大,但是尤嫚很喜欢,也有点奋不顾身的意思。 像祁荔这样半人半妖的体质,对感情其实警惕得很,所以知道她是狐狸的人类屈指可数。 她骨子里还是不太信人类的,但是又喜欢这样的热闹和动人。 人鱼是祁荔见过最重情的生物,尤嫚其实不太温柔,哪怕她看上去有种矛盾的温和。 对方也从没有和祁荔提过从前,也不要祁荔给她引荐什么「非人同类」,她警惕得像是经过万千折磨才能在人类世界生活,死死压抑本性努力做到人类需要的美好品质。 尤嫚的确做得很好,给人的印象温柔大方,即便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社会性消亡,却依然在宣其品的记忆力崭新如昨。那点人鱼暴虐,估计留在发情期了。 所以祁荔一直觉得宣其品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申遥星一点也不赖。 宣流和宣其品都问过祁荔关于尤嫚的事,包括尤嫚失踪,却一直没有线索传来。 哪怕祁荔也试图上报联系,可惜有关部门本来就属于边缘状态。 不问世事的占了大多数,顶头的老大年纪又不知道多少了,也不懂外语,管不了,尤嫚人类身份还是外籍。 这个世界的反面的规则也弯弯绕绕,祁荔没怎么跟宣流提,大多时候都觉得自己被命运推着走。 祁荔也想过很多可能性,潜意识总认为尤嫚为了保护她的人类配偶和孩子。 那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有些时候,祁荔又觉得宣其品的执着太过痴狂,怎么有人为一年的爱情要至死方休? 万一,尤嫚带着她前半生的秘密,化为保护爱人和孩子的誓言…… 死了呢? 宣流跟她妈相比敏感很多,可能是半人鱼的血统,加上小时候被车撞残了,受过欺负。 脑回路不一样,单纯又多疑,其实还有点自卑。 哪怕长这么大,在祁荔里也是小辈,感情方面一片空白,唯一来了那块颜色,还是老天爷送给她的。 之前祁荔也听了宣流说的,认为申遥星还是喜欢那个前女友。 但是这几天祁荔看明白了,哪有人喜欢前女友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都烦死了,叽叽歪歪的,小情侣就是事多。 在申遥星一脸欲言又止下,祁荔从兜里掏出了包烟,烦闷地点了一根。 “你应该猜得到吧?有必要这么惊讶么?” 申遥星裹着衣服的,她不肯进船舱,在等申遥星找到宣流。 “那只是我的猜测。” 申遥星的声音都是颤的,纯粹是冻到了。 祁荔:“她爸是人,她妈是人鱼,所以宣流跟鸿影不一样,是半人鱼。” 跟申遥星猜的八九不离十。 “当年……” 祁荔才闭了闭眼,正好这个时候宣鸿影把宣流捞上来了。 宣鸿影也没心思玩了,一边碎碎念说:申老师你干嘛啊,跟我妈玩殉情吗?她一残疾人跳海只会淹死的啦。” 宣流的脸色更白了,她浑身湿透,刺骨的冷让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申遥星看得满脸愧疚,她伸手去扶宣流。宣流的眼镜都丢了,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却没顾得上这个,伸手去抓申遥星的手,“遥星……你没事吧?” 宣流的声音都虚得快死了,宣鸿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和我说的,申老师大学是水球队的,会游泳的啦。” 宣流靠在申遥星肩上,她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申遥星高了半个头,但是气若游丝,呼吸喷在申遥星的脖子上,身上的水都打湿了申遥星披着的外套。 祁荔又拿了一件给宣流盖着。 “你俩去洗个澡吧,都结婚的人了,还搞这出,真是浪漫。” 祁荔的口吻带着戏谑,分明是看热闹的意思,她好像一点也没担心宣流会出事。 “还要小鸿影给你们收摊子。” 宣鸿影:“就是就是,我还没成年耶,把你们拖上来好累。” 祁荔:“那我们去喝下午茶。” 宣鸿影看了宣流一眼,她无比怀念能变成人鱼的宣流。 有那么好看的鳞片,不过只有发情期宣流才能跟她一起游。 可是宣流是半人鱼,平常都变不回去,人又有毛病,也不会游泳。 说出去好丢人啊,淹死了多尴尬。 宣鸿影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对申遥星说:“申老师,你好好照顾我妈哦。” 申遥星点头。 申遥星抱着宣流去了船舱里的房间,一路上宣流一直在喘气,喘气声像个破风箱,活像下一秒就要嗝屁。 申遥星后悔了,她哪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宣流半闭着眼,眼睫毛颤颤,好不可怜。 她俩身上都很凉,房间关上,屋里的空调不是很热,浴室的水倒是热的,但是没有淋浴头,只有一个浴缸。 申遥星把宣流放进了浴缸,她去外面看了看衣柜的衣服,也是宣流之前放的。 这人估计以前都住在这里,书架上还有一些专业书。 热水的水汽氤氲了浴室,申遥星推门而入,在蒸腾的热气里走到浴缸边,看着宣流合上的眼眸。宣流彻底虚脱了,连解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申遥星弯腰给她脱衣服,一件一件。 只剩最后一件的时候,宣流抓住她的手,她似乎是艰难地睁开眼,看向申遥星。 “遥星。” 申遥星嗯了一声,她心里酸酸的,心想:我逼她干什么呢,她要是死了我能高兴吗? 宣流却冲她笑了笑,倒是不像她平常那种笑,有点傻里傻气的。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平常的声音温润平和,但是人鱼形态和人形天翻地覆,声音都是沙哑的。 被呛了太久,她说的这句话反而接近人鱼形态的嗓子。 只不过带着浓烈的感情,和当年的懵懂截然不同。 申遥星垂着眼的眼睫一颤。 紧接着宣流努力地凑过来,她几乎讨好地看着申遥星:“主人,能和我一起泡吗?” 申遥星脑子里的那根弦都要断了。 这一句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是家里的浴缸,那几乎是梦回当年。 申遥星深吸了一口气,问她:“是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只有小鸿影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70章 还债 申遥星喉咙都是疼的。 她低着头,却没看宣流,浴缸里仅穿着一件衣服的女人浑身都湿漉漉的,跟她记忆里的那条野蛮人鱼哪哪都不像。 申遥星的呼吸却好像停滞了一般,被宣流抓着的手都好像失去了力气,又可能是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宣流的手冰冰凉凉,她的发情期结束,体表温度又恢复如前。 “是。” 她的眼镜不知所踪,可能会腐朽在海底,但是她原本要腐朽的身躯却如同枯木逢春。 像是因为这段感情,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申遥星想知道答案很久了,可是在这个瞬间,她却又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她跟宣流在一起的愧疚,自己不自觉陷入的绮梦,光怪陆离得没人相信的那两个月。 像是一朵花的限定花期,开败了再也不再来。 “真的么?” 申遥星的眼泪凝在眼眶。 她这张脸生来就不太喜庆,在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和她一起圆脸蛋的时候,申遥星被对比得像个泥巴做的娃娃,大人们分糖她都少几块。 后来她隐约懂了大家都喜欢笑着的人,经历了一段咧嘴傻笑的时间,终于才调整到现在的微笑水平。 做一个让人看第一眼就好感倍增的人,这样方便做事。 所以她不爱哭,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在她这里不成立。 因为爱哭的和微笑的站在一起,大多有时候又会显得爱哭的无理取闹。 连妈妈去世,申遥星都没哭过。那年她跪在妈妈的床前,低矮的房间就只有一扇三根木头支起的窗户。 为了新婚刷的红漆在孩子大了之后随着风雨而剥落,像是一个人的一辈子,掉光了扑簌簌的期盼,也就死了。 申遥星那时候想,我妈总算解脱了。 让一个人女人迅速坚强和迅速失掉自我的方法,就是在这个闭塞的环境下成为母亲。 申遥星一滴眼泪没掉,没用又老早找了姘头的父亲连丧事都不上心,甚至懒得装一装难过,巴不得头七过了赶紧娶新媳妇过门。 还没成年的申遥星捧着母亲的骨灰操办白席,全村的人都说孩子心肠硬,但也做得体面。 吃席大家吃得和和气气笑容满面,除了那头菜是一盆清水豆腐,压根看不出这是葬礼过后的最后送别。 等到人都散去,申遥星坐在院子里洗那几百个碗的时候眼眶才酸起来,凝起来的眼泪马上被她用手背揩去。 像是从来不曾造访。 那年申遥星想,哭有什么用,做人就是要体体面面,到死都要笑着。 她也没想到之后的自己会在台风来临的夏天,哭光了一生的眼泪。
区别于别人对申遥星的印象,宣流在想起所有之后对申遥星的印象就是眼泪。 和我缠绕的弱小人类,好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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