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底下被架起来一拳的高度,木门有些变形了,死死地卡住门框,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推开。 这里很久之前或许住过什么人,桌上还摆着个不大的瓷瓶,落了灰的方桌缺了两条腿。 他们推门时,桌子小心维持的平衡被打破,倒下去时扬起了一片灰尘,仅剩的两条腿不堪磋磨,桌子彻底没了支撑,像没了腿的王八,徒留下坚硬的外壳。 那个瓷瓶倒是命大,在木板上滚了两圈,依稀露出些莲花缠枝图案来。 左手边还有张床,床边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火盆,里面还有些没烧净炭灰。 床上一股腐朽的死气,可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苏络把陆常念放到了床上坐下。 途径一段陡峭山路时,苏络说这段路轮椅过不去,不如推下去,让人以为他们不小心跌落山底。 他们几个人轮流背着陆常念,把她背了上来。 陆常念是早产,生下来后体弱,不到百天时发了场热,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腿却是废了。 她坐着时瞧着同常人无异,实则裙摆下的双腿用皮包骨头形容也不过分。 上身姣姣红颜如玉,下身却枯槁如垂垂老者,旁人见之尚且伤怀惋惜三分,更何况自己? 可偏偏这样人,有着世上最温柔的一副心肠。 苏络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同陆常念的换了换,“我这件不怕脏,你先穿着,我去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陆常念抓住了苏络的手,那双眼睛定定的望着她,让苏络忽然心生念头,或许温和的人并不是因为她们的脾气禀性如此,而是内心强大到面前的苦难并不能让她觉得困扰。 她轻轻捏住了苏络指尖,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苏络反握回去,“你放心,我拼了命也会守到援军赶到。” 陆常念摇摇头,语气郑重,“我的意思是若是最后无计可施,不必保我。”她接着一字一句的道,“我爹缠绵病榻之际,此生之憾便是未能战死沙场。 我残缺之身未能如我爹遗愿报国,却也时刻谨记陆家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苏络叹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忽觉手下异样,她正要细看却被陆常念按住手背,“苏络,我不能让我爹护着的这些人因我而死,你明白吗?” 明白,她怎么不明白?她爸爸在火灾救援中丧生的时候,那些活下来的人就像承载着她爸爸的魂魄一样,他们像是延续了林秋父亲生命的、和林秋没有血缘关系的同胞,在林秋慢慢长大后,成了林秋和她父亲阴阳两隔的唯一媒介。 人们常问自己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然而能准确详细说出意义本身的,又显得戏剧性和浮夸,不过可真当意义超越了生命的时候,它就有了另一个说法,叫重于泰山。 苏络半蹲下来同陆常念平视,“软软,你如果想让他们活着,首先就得自己活着,我们都知道,他们想要一个活着的你,你才是我们的底牌。” “可是你们” “事情还没有那么糟,他们还没到,山顶还有木屋,箭篓里还剩三十六只箭,你身边还有我们。” 苏络握着她的手腕翻开袖口,紧贴着里衣的地方放着楚公子捡来的匕首。 苏络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春装尚且厚实,他们竟也没发觉! 她小心的拿出匕首,匕刃上一层淡红血迹。 “事情还没走到绝路,你对面的不是陆家的敌人,是我们大梁的敌人。 你不想让你父亲守着的这些人为你丧命,同样的,我们也不愿看到陆将军一生为国,他的女儿却未得善终。” “软软,你大约不知道你活着于我而言有多重要,但你要明白,命只有一条,死是它的归宿,但绝不是它的意义。” =============== 山风总是更凉一些,不过木屋前烧起了火堆,隐隐绰绰瞧见屋里的人挤成一团。 太阳落山的时候,苏络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她大姐姐没来。 就算是从西门密道出来,再折到东边要费些功夫,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也足够她赶到这边了。 然而她没有来。 或许是西门那边的暗道不是褚佩看守,而她大姐姐一向没钱;或许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暴露自己的实力; 也或许是她许久没去祭拜,有些话要同老父亲的这位外室讲 总有些什么原因的,而她也不过是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而已。 也确实,她连韩岁欢非要留下来送死这件事都没想到,想不透她大姐姐的心思也是应该的。 苏络用力眨了眨眼,太久盯着火堆让她眼睛干涩的想要流泪,不过没办法,夜里看不见对面的人的话,她们的弓也就没有用武之处了。 苏络揉揉眼,第一次好奇自己没来之前,苏络和她大姐姐是怎么相处的? 那时候苏络还小,应该还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也幸亏她那时候还小,不然等把她大姐姐彻底得罪了,她再来岂不是要命? 看来现在这情况还是好的,苏络安慰自己。 她轻出了口气,在寂寂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韩岁欢瞥了她一眼,“怎么,不高兴我抢了你的功劳和人情啊?” 苏络白她一眼没说话。 韩岁欢百无聊赖的拨着弓弦,“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虽然平时这也怕那也怕,但关键时刻这脑子还有点用。 不过下次帮我顶锅的时候更干脆点就好了,啧,我们家老爷子那脾气,你们是不知道。” 苏络嗤笑一声,“看你的脾气也能大概猜出来一二。” “也是,都说我随了我们家老爷子的脾气。”她一手拿着弓,另一只手揉了揉肩膀。“你不穿上披风吗?天凉了。” 苏络摇摇头,“待会儿就热了。” “你要是怕弄脏常念的披风就穿我的嘛!” 她们挖了个不小的洞,能瞧得见外面,自然外面也瞧得见里面的人影。 如今两人守在门两边,韩岁欢说着就要走过来,却听远处一声惨叫,惊起了大片的飞鸟。 韩岁欢立刻拿起弓,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着调“没想到他们找到的那些捕兽夹还有些用。” 苏络长出了口气,叮嘱道,“待会儿你千万不要出声。” “知道啦。”韩岁欢嘟囔,“说了十多遍了!”然而她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不经意道,“按半个时辰算吧,就当援军就在他们身后,咱们拖半个时辰。” 没有目标容易让人绝望,就算明知道半个时辰不太可能,韩岁欢还是觉得松了口气,而苏络更是笑出了声。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苏络像是松了口气,更像是找到了信心,她居然忘了算上她大姐姐上山的时间! 就算她大姐姐立刻出门,也必然是没这伙贼人上山快的。 看来她真是紧张的疯了,这都能疏忽掉! 韩岁欢也笑骂,“疯子!” 半刻钟后,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慢慢掺了一群人的脚步声。 络腮胡去而复返,这次带了将近百人赶来。 有人哈哈一笑,“胡老三,这就是你说的这群毛孩子不简单?这是生怕我们看不见路,还特意给我们照明呢!” “明二哥想多了,这该是一群毛孩子怕黑!” 剩下的人哄然一笑,苏络还听见了几声犬吠。 那些人慢慢靠近,苏络抽准时机,一剑横穿一只黄狗咽喉,那只狗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那些人拔出了刀,叫络腮胡胡老三的人上前看了一眼,抬头一脸阴翳,他笑的阴冷,“好小子,这准头不错,是想给叔叔们今夜加餐吗?” 胡老三双手环胸,“这可是个小姑娘。” “姑娘?” 那人一愣,随即笑的多了几分其它的意味,“谁家的姑娘?” 胡老三一耸肩,“他们没叫名字。” “谁也没叫?倒是没蠢到家。” 苏络看着他们在远处低语,手心不知何时沁满了汗。 而胡老三扬着下巴指了指木屋,“那丫头可精明的很。” 明老二还没说话,他身边一个清冷的男声吩咐道,“旁人我不管,我只要陆家那个残废活着。” 明老二点点头,“老三不是说那个残废也是个性子烈的吗,我们抓一个出来,不怕她寻死。”他拿过身边人的□□,上手颠了一颠后像是握着一把箭似的朝着木屋投过来。 那□□穿透了木门,好在她们之前用木头抵住了,枪头在她们一臂远的地方泛着寒光,苏络心停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而后震耳的心跳声让她回过神。 苏络趁着手还没抖,又是一箭射向同他们说话的男人。 那个男人原本只露出了块衣角,如今不得不闪避,便出现在了苏络面前。 他面上带着病态的白,方才的那一躲显然让他很是恼怒,他急促的喘着气,没一会便咳了起来,他面上通红,几乎要把肺咳出来,苏络瞳孔微缩。 是他! 褚佩! 怎么会是他? 苏络脑子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最后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褚佩是燕国后人。 而如今这个燕国后人乔装打扮成了江湖人士,在鄞城还是国都时便隐姓埋名在此,他甚至掌管着一条进出鄞城的密道,能够让数不清的燕国后人悄无声息的潜入鄞城! 苏络不敢想城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却也同时意识到,她大姐姐肯定出不来了。 心情大起大落,苏络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是舌头有些发麻,她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褚佩恼怒至极,朝着她的方向射出一箭,那箭擦着她的脸颊射入后方木板,苏络甚至没有察觉到疼痛。 褚佩粗喘着气,往日里忍气吞声,今日报仇在即,他控制不住的喘,面上的急切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明老二,让你的人从房顶冲进去!” “可要是人死了” “但凡还有一口气,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 明老二自然乐得省心,朝身后的人打了个眼色,自己上前同屋里人喊话,“小丫头,我们只要一个人,只要你把我们要找的人交出来,我们保证不动你们剩下的人。她一条命,换你们这么多条,够合算了!” 韩岁欢察觉到苏络的异样,担心的看了一眼,却见她深吸口气,侧颊的血渗了出来,愈发显得她面上有种奇怪的坚毅。 韩岁欢还没搞清楚这奇怪的感觉源自何处,就见她再次弯弓,射中了不远处树上挂着的蜂巢。 嗡嗡声几乎是在他们头顶炸开,一群人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热油,韩岁欢也是真的心大,见状居然还笑出了声。 不过她也没高兴多久,就听头顶上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 韩岁欢还在想不会这么倒霉,她们头顶也落了个蜂巢吧?就见苏络已经对准了她们屋顶。 韩岁欢神色一凛,才意识到上面的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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