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还没说话,就听身后又有脚步声,来的也是两个江湖人,瞧着像是兄弟,年长些的眉眼上有道疤,便显得凶悍些。 小二眼皮一搭,又是方才那套说辞,“住店一夜一两,吃食另算,热水另算。” 不过他这次站直了,也没说没钱就让人走的话。 年长那人皱了皱眉,眉宇间的疤便像是一条蜈蚣一样动了动,他上前一步于苏络并站,苏络能闻到他身上炊饼的味道。 他压低了声音,可声音还是汹涌的回荡在没什么人的大堂,“一夜一两?打劫?” 苏络觉得他那话的意思大概是想说,论打劫,老子比你有经验多了,不过老子不打劫很多年,并且不想和你计较。 小哥显然不明白这话外音,可他明白抓住自己前襟的手,力气足以把他从这半人高的柜台里拎出来,再毫不费力的扔出去,于是很识相的改了口风,“大侠大侠!见谅啊大侠,这也是最近住店人多,我们也没办法啊! 而且这是我们掌柜的定的价,小人就是个跑堂的,传个话而已!”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刀疤男拍桌。 那小二一脸愁苦,“我们掌柜的家里有事,赶回家去了,要不您看看别家?” 道疤脸把手里的刀拍到了柜台上,“今天他就是自己生孩子,你也得把人给我叫过来!” 刀疤男身后的人扑哧一笑,声音透着股读书人的内敛“哪有男人生孩子的?” 苏泠早等得不耐烦,她从怀里掏出钱袋扔了锭碎银子过去,“备些吃的、热水,带路。” 苏络毫不意外苏泠这种很穷、但只要一有钱就大手大脚行为,毕竟凡事有因有果,穷和大手大脚不仅并不冲突,长期相处下来还很互相促进。 小二好容易从刀疤男手下脱身,忙不迭的跑了过去,态度殷勤,与方才判若两人。 上楼时,苏络瞧见刀疤男身后那人在同他低声说些什么,等苏络反身关上门时,那两人已经离开了。 苏泠端坐在桌边,苏络将包裹放在了一旁。 这屋子勉强还算干净,瞧得出来是刚打扫过的,许是也知道这武林大会会来不少人,他们也指着赚上一笔。 没一会儿小二又送上来了两碗面,寡淡的飘着两片菜叶,再送上来热水后就离开了。 不过许是方才意外替他解了围的缘故,他走之前还特意挤眉弄眼的提醒了她们,说这屋子不是很隔音。 苏络耸耸肩,出门在外的,哪还有这么多讲究? 不过等她躺在床上快睡着时,才明白那挤眉弄眼真正的含义。 她们不讲究,有人比她们还不讲究,打呼磨牙都能理解,满腔热情都在情爱上也算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可动静闹得太大,已经惹得两边人吵了起来还是收敛些得好,尤其大家一路奔波,休息不好脾气自然大些,这口水战万一上升肢体动作,怎么也是没了体面的事。 苏络背对着墙,纠结半天还是慎重的敲了敲以示提醒,没想到那边顿了顿,似乎是换了个位置或者方向,苏络明显听见墙面有规律的震动起来。 苏络敲墙的手收了回来,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就睡一晚。 不过她大姐姐居然半点反应没有还真是奇怪,她摸黑爬起来,刚想叫大姐姐又怕旁人听到暴露了身份,便轻声道,“公子?” 她这点声音还不如方才骂战的人动静大,苏泠自然没什么反应,苏络探手摸了摸她额头,却意外发现她眉头紧皱,额头汗津津一片湿润。 苏络刚想推醒她就被苏泠一把抓住,她声音低沉,似乎疼痛难忍,“别动!” 苏络趴在她旁边,“好好好,我不碰你,但是你现在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她极轻极小心的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苏络隐约觉得这场景眼熟,眉心一皱恍然道,“大公子,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苏络跑去了客栈的后厨,小二听她说要自己煮水,嘟囔了句有毛病又缩在门口打哈欠。 苏络没找着红糖,就只切了些碎姜,翻箱倒柜好一阵找才找着一点蜜,小二拦着不让用,苏络一边应着好一边往里倒,倒完了才“大惊失色”道,“呀,一时手抖,你放心,我们家公子给钱,双倍。” 小二的脸色略好了些,骂骂咧咧走在苏络身后,目送她上了楼这才趴回柜台。 次日她们二人出门时天色尚早,大堂里零零落落坐了几个人吃早饭,她们要今日赶到同裴邕良约好的见面地点汇合,再一同赶去卫家堡。 苏络早见识了苏泠有多能强撑,让她先在房内歇着,自己去雇了辆马车。 许是天色尚早,厨房的灶火还没烧起来,大堂里一群人等着早饭,免不了的聊上几句,可也不知是不是苏络的错觉,总觉得他们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自己身上。 苏络皱皱眉,心中别扭却也不想多惹事,匆忙回到房内时,苏泠已经吃完了早饭,她随意塞了两口便一起出了客栈。 马车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可马夫一时不知跑去了哪,她们便只好先在车上等着。 苏泠戴着面具,苏络也瞧不出她的脸色,她往苏泠身边凑了凑,“公子,要不你靠着我歇会儿吧?” 苏泠没拒绝,昨夜本来也没睡好,现在刚缓过来些,困意便如同肚子里无孔不入的疼痛一样浸满了全身。 她到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苏络听着大堂里那些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声音气的肝疼。 有个人忽然放大了声音,“可不是嘛?就是他们那个屋子里传出来的!你瞧那男人一副腿脚虚浮的样子,啧啧。” “我还听见小二给他们算账的时候说昨夜的热水要双倍价钱,十钱银子,这得用了多少热水。” “你管人家呢,昨晚啊?” 几个人忽然笑的心照不宣,有人骂了一句,“艹,老子赶了这一个月的路,晚上还要听这动静,身上这火都起来了!” “我还听见了,什么大,别动,舒服的话,现在的人呐,还真是” 他们忽然噤声,似乎楼上又下来了什么人,没一会儿那人想是出了客栈,他们又肆无忌惮的说起了旁的事。 苏络长出了口气,心说连她压低了声音的话都听得见,居然听不出来发出声音的不是一个人,兄台这耳朵还真是随心所欲,只听想听的话! 靠着她的人忽然闷笑一声,苏络脸刷的红了,一时也没想好自己是该装作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到,只忽然觉得这车夫来的似乎有些太慢了。 苏泠也显然只想揭开面具,并没有要揭过这件事的意思,她昨夜只是疼的不想多管闲事,却也没到了什么都察觉不到的地步,闻言便猜出了七七八八,愈发觉得苏络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好笑。 “苏家嫡出的三小姐居然沦落到被一群江湖人指指点点,不知顶着这名头,还能不能回得去苏府?” 她果然还在记恨着自己拒绝她出来看人打架的事。 苏络叹了口气,“好在现在的苏络是公子的丫头,苏家三小姐正在去福州的路上。” 苏泠哼了一声没睁眼。 苏络掏出包桂花糖凑到苏泠嘴边。 苏泠皱着眉撇撇嘴,一脸嫌弃,“这是什么?” “桂花糖。”说罢,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她大姐姐的嘴里,也就是趁着她不大舒服,苏络才有几分得寸进尺,“吃块糖会好些。” 苏泠不爱吃糖,却也不至于吐出来,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比你昨天煮的水还难吃。” 车夫回来了,匆忙拿着一张刚出锅的大饼,“对不住客人,让你们久等了,咱们这就走。” 苏络扬声道,“不急,我们不赶路,劳驾您驾的稳当就好。” “怎么不” 苏络抬手捂住她的嘴,待车夫应下了,她才将手又放在苏泠小腹上,“睡吧,大不了多走一天就是了。” “让我那个师父白等一日,也就你不怕他当众发疯!” 苏络状似无奈的轻笑了一声,“前辈性情直爽,当理解人总有些意料之外的变故。”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辩解道,“更何况他上次也是为了替你引开城中人的视线,算不得发疯吧?” 苏络也是后来才知道,正德十六年的那场变故平息的这样快还有这位裴前辈的功劳。 那时鄞城被封,苏泠为了尽快出城,根本没从西边的暗道出来,自然也不知道褚佩将暗道口死死堵住的事。 是她师父直接将剩余三门的防守打乱,趁人心浮动之际,苏泠这才从最近的东门一路赶至宝华寺山下,瞧好碰上下山的郑仁峮,得知苏络并不在寺中,这才同他一起上了佛手山后山。 当年的事虽然没有惹什么大的乱子,不过好像其中涉及颇多,家中长辈也鲜少提及,好在他们都安然无恙,苏络便也没多想。 除此之外,也就偶尔见苏泠臭着一张脸回来,说是那老狗今日在街上和谁吵了架,同谁动了手,还有就是半夜跑到哪条巷子里去撵鸡,结果被一巷子的人拎着扫帚和锄头追。 倒也不能怪人家大惊小怪,毕竟将近有大半个月,回回半夜被鸡叫吵醒,圣人也要生气的,苏络甚至还觉得人家能忍半个月已然是脾气很好的了!不过也或许是那时天寒地冻,人家不乐意出来。 苏泠闻言嗤笑一声,车马行的稳当,外面却逐渐嘈杂起来,睡是睡不着了,不过肚子上仿佛被人捶打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她便枕着苏络的腿平躺下。 苏泠看不得苏络对她师父的误解这样深,难得有了说话的兴致,“你以为江湖人为什么叫他裴狾狗?甚至直接当着他面叫他老狗的也不在少数,春秋阁的弟子明面上愤慨不已,暗地里十个有九个半觉得疯狗比老狗更妥当!” 苏络手心炽热,苏泠听见她笑道,“堂堂阁主被人叫老狗也不生气,看来胸襟还是比脾气大的。” “什么狗屁胸襟,他那是还算有自知之明!”苏泠彻底被激起了话头,“胸襟大的人能半夜发疯,冲到人家九峰派去抢人家的少主? 他倒是一路过关斩将,把木隻山吓得以为是哪家前来寻仇,衣服都没穿好就拿着刀冲出来。 可冲出来只瞧见了好似从血泊里走出来的裴老狗,凄寒月光下仿佛是前来索命的无常,将木隻山这个见惯了江湖五十年风风雨雨的老手都吓了个激灵。” 苏络安静地听着,不过眼里的惊讶还算让苏泠满意,她便阖了眼接着道,“木隻山又惊又气,更气的是他怀里居然还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木隻山老来得子,可想而知对这个命根子有多宝贝,而他呢?拎着个玩具似的翻身上马,什么也不说便扬长而去!木隻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调虎离山、什么声东击西?带着全派的弟子追了出去。”
“他一个人打马在前,遛狗似的带着九峰派全派弟子从密州的黄兴山一路跑到平洲地界,平洲多山,他孤身一人钻到山里隐了踪迹,九峰派的人在平洲找了十日,才得知他绕了个圈子,将人家少主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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