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回来了,就那么堂而皇之的进了落雪阁的大门。 苏络卧房的门开了又关,苏泠坐在屋内的玫瑰椅上,身上还带着彻夜赶路惹的风雪寒气,不过那拔步床的帷幔遮得严实,半点寒气都没透进去,苏泠手还是冰凉的,等了片刻见那里面还没什么动静,念头一动便脱了大氅委身进去。 冰凉的手贴上苏络侧脸,她睡梦中也被冻个激灵,她天亮才将将睡着,如今正是困意正浓的时候,被闹醒了也是连眼皮都睁不开,不过能这样进她卧房的人除了她大姐姐也不作他想。 苏络哼哼唧唧抱着她的手侧身蜷成一团。 被人吵醒实在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可她脾气好,只把自己委屈的眼角湿润。 苏络又睡着了,苏泠双手渐渐染上她的体温,把人打包带走的念头忽的在脑海里炸开,苏泠抽出手,直接用她身上的被子把人裹成了个蚕蛹。 也不知道重不重,苏泠连人带被子抱起来颠了颠,心说还行,就是不知道走起来方不方便,于是真的把人抱起来走了两步。 这两步直直朝着房门走去的,被青禾忽然推门进来她的脚步才顿住。 青禾听说了姑娘回了府,忙不迭的赶来,没想一进来就瞧见这么一幕,三姑娘被裹在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个脑袋倚在大姑娘肩头。 而苏泠见苏络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吹的一个瑟缩,心里居然还想着待会儿要用马车带走才方便,直到青禾被她吓到,问她要去哪?她才缓过神似的——啊,不能直接带走了。 可她还是将人颠了颠,收紧了胳膊,心说最起码看云初那弱不经风的样子,是抱不起来她的。
第57章 云锦 苏络醒来的时候,苏泠还在落雪阁等着,紫苏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没让人靠近,倒是青禾显得忧心忡忡—— 不过她自从到了落雪阁便一直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问她什么也不说,紫苏也没多想。 苏络睡眼惺忪的看向苏泠,这才知道苏泠回来了不是做梦,而苏泠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当一件事累积到足够的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就很麻烦,还容易生出旁的问题,譬如“为什么一开始瞒着她”、“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通知她”这种与事情本身没有关系,却更难以说的清的问题。 同样的,要是镇北王府第一次找上门时,她便知会她一声,哪怕玩笑的语气呢? 说那大梁唯一的异姓王怀疑我是他们亲生女儿,只怕如今也不会连开口都变得艰难。 可苏泠毕竟不是个会事无巨细报备的人,更不会用那玩笑的语气说件未成定局的事。 话说回来,她不爱解释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从前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要是没有苏络,不爱解释这种事也从来不会让她有过后悔的念头,可这人是苏络,她便没办法轻描淡写的说出“我不是苏家人”、“我不是你亲姐姐”这样的话。 天知道她得知自己居然是镇北王府的郡主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她以后没有妹妹了! 不过她也很快反应过来,她不是没有妹妹了,是苏络不会再叫她大姐姐了。 真要死,她他妈的居然会叫别人大姐姐! 想到从前理所应当享受的一切有朝一日居然会成为别人的掌中之物,苏泠大概想清了自己对不愿死遁的执念因何而来——她要是死遁,就和苏络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苏泠像一只作茧自缚的兽,越是无法挣脱就越是烦躁,越是烦躁这牢笼就越是牢固,她困在其中,清醒的看着自己将这件事越办越糟。 不过苏络很快反应了过来,瞧这样子八成是和镇北王府已经商量妥当了,回来通知她一声,于是同苏泠无从开口的样子相比,她倒是很自然的迎上去开口,“昨夜风雪那样大,怎么挑这个时候回来了?” 苏泠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许是苏泠语气过于慎重,让苏络觉得这对话有点像夫妻商议离婚,愣了个神的功夫,自己居然笑出了声。 还好还好,还笑的出来,看来这一天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苏络起身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火盆子里的炭烧的差不多了,只剩着点余温,烧罢的炭火余灰又轻又白,一碰就碎,仅是衣袂带起的风就将它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有点像人的骨灰。 苏络捻着衣角上沾的灰,唇角蓦的就凉了。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骨灰,还是她爸爸因公殉职的时候。 那个因为她怕水就教她游泳,因为她恐高就带她蹦极,教她生活中要学会迎难而上的男人走了,留下一封遗书,叮嘱她凡事不要争强好胜,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世界有好有坏,要学会宽慰自己。 果然呐,迎难而上是需要勇气和底气的,她没有爸爸了,底气也跟着没了,所以只能劝自己人聚散有时,缘分而已。 至于那个男人呢,他或许想过自己的女儿应该是个见义勇为、正直善良的人,他活着的时候也一直是这样教育她的,可他不在了,他没办法在她哭的时候抱她哄她了,他比她还怕—— 见义勇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正直善良也会被人误解诋毁的,他只想让她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了。 软弱一点也没关系,胆子小一点也没关系,换位思考不仅仅是让你感同身受的,你要知道谁都有谁的不得已,体谅他们,是为了放过自己。 苏络喝了口茶,胃里的温热让四肢都活泛起来,她笑了笑,没打算让苏泠为难,“是和镇北王府有关吗?” 苏泠倒是不奇怪苏络能猜出一二,镇北王妃遇袭的事并没有瞒着,甚至为了模糊内监出宫的缘由,还刻意让人以为那内监也是陪同王妃出行。 所以猜出身份不奇怪,看见她们的面貌有了旁的猜测就更不奇怪了。 她甚至怀疑苏络一直忍着没有开口询问就是在试探自己会否亲自告诉她,如今瞧她神色淡淡,只怕早做好了分道扬镳的准备,倒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千般顾虑。 她不知哪里来的闷气,语气生硬道,“镇北王妃说当年和苏家的庶女抱错了,前些日子让我去曲阳住了一段。” 苏络只当她还没适应这身份的转换,“啊”了一声,追问道,“那确定了吗?” 苏泠没回话,不过结果显而易见了,两个人沉默着,过了半晌,又是苏络先开的口。 “那什么时候走?” “尽快。” 苏络点点头,今日阳光不好,天色阴沉,像是还预谋着一场大雪,杯里的茶很快就凉了,可她还是捧在手里,似乎在寄希望于用手心的体温将这茶暖热,可手心也很快凉了,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苏泠转过头瞧着她的侧脸,半玩笑的做出邀约,“要不要去曲阳玩几天。” 苏络配合的笑笑,“那还是算了,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我怕我舍不得回来。” 苏泠没说话,苏络可能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合时宜,转移话题道,“青禾要带走吗?曲阳人生地不熟,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照顾也安心些。” “回头我问问她。” 苏络像是找到了话题讨论方向,一下子变得话多起来,“父亲和祖母那边怎么交代?王妃是打算派人来接还是悄悄回去?回去之后的名字是重新取还是同那位抱错了的郡主换一换?” 苏泠只静静看着她,只见她忽然起身,“对了,这些药你也带上吧,我也用不上,还有之前做了一半的护腰,我加加紧,应该能赶在你走之前” “不必了。”苏泠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锦盒,“你说的,从奢入俭难,这药用惯了,怕是用不惯旁的了。” 苏络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下去,勉强道,“怎么会,曲阳自然有别的好大夫。” 好大夫自然是有,可有碧玉妆的,全天下也就一人。苏泠没接,起身道,“老太太和苏大人那边自有人去交代,你不必担心,我先回去了,等天晴了就走。” 这场风雪断断续续下了七日才停,等到路上的好走些又是七日,回曲阳的事就这么拖到了十一月。 冬月初二,镇北王府的车驾一早便停在苏府前,她到底没肯断了这点羁绊,对外只说幼年流落,被苏家收养。 日头升起来了,送行的人神色各异,老太太推说身子不适,苏衍一脸“与我无关”的冷然,韩岁欢自然也是在的,周遭一圈瞧热闹的人,远远儿的瞧着镇北王府的府卫一派庄重肃穆。 然而最该出现的那人却迟迟没出现,府卫已经问了两次,苏泠却沉着脸不肯出发,韩岁欢也跟着干着急,进去催的下人走了有一会儿,她瞧着苏泠的脸色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倒也够苏泠听得清楚,“这人怎么还不出来,昨儿还说趁着生辰许愿自己一辈子都是个小孩呢,今日就睡过头,真是!”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匆匆忙忙跑出来,韩岁欢忙上前迎了两步,却是紫苏一人小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裹,韩岁欢忙问,“你家姑娘呢,她怎么没来?” 紫苏气都没喘匀,略屈屈膝就忙迎着苏泠走去,“姑娘昨夜受了风,今早起来就发了热,如今身上没力气,命奴婢将这药给您带上” 她话没说完,苏泠已经越过她向着内宅走去,紫苏将包裹塞给青禾,也忙跟了上去。 没成想,韩岁欢一把拉住了她,算得上是闲庭信步的拽着她慢慢走,嘴里还不住的问着,“请了大夫了吗?吃了药了吗?怎么就着了风了?” 她问归问,可步子半点不见着急,紫苏被她缠的没办法,却也只能看着苏泠的身影渐行渐远。 落雪阁弥漫着一股汤药的清苦,苏络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两颊染着不正常的胭红,苏泠坐在床边叫了她两声,苏络勉强睁开眼,声音都是哑的。 “你还没出发?” 苏泠回她,“你还没来送,我怎么走?” 苏络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反应过来,病着的苏络反应慢了不少,入了耳的声音都隔了一层似的,朦朦胧胧的催人入睡。 她方才吃了药,如今药劲儿上来,只觉浑身燥热,抻着脖子想要把身上的被子拽开。 苏泠眼疾手快的用被子将人裹住,这动作一回生二回熟,苏络醒着的时候都未必能挣开,更别说现在反应迟钝,于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手脚都动弹不得了。 苏泠看着她一脸茫然的神色,极有耐性的俯身问道,“你没有旁的要说的?” 苏络很认真的回想,苏泠也不催她,片刻后,她才道,“那些药,你记得带走。” 苏泠存心折腾人,“我要是不带呢?” 苏络忽的撇撇嘴,两行清泪滑入发髻。 病痛不仅模糊了外界的声音,连心中的分别之苦都变得含糊不清,这本该让人对痛苦的感知有所免疫的,可它又偏偏让人格外脆弱,苏络想不出她要是不带能怎么样,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呜咽出声道,“你不带,以后受伤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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