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元节后,她这差事依旧没有找落,看她笑话的不在少数,加之近来各地灾情频繁,宫中却迟迟没有什么动静,朝中猜测纷纭,一个个老实的不得了,生怕有什么不知名的火烧到自己府上,更别说出外集会。 在府中无事做也不好,大家倒是齐心协力,一心扑在各地灾情上。 眼下这关头,召集京中大臣做宴显然不是“为民祈福”这么简单。 一路行至韩府门外,早有马车立在大路两边,云锦驾马上前,由韩府小厮牵走了踏月,两人由人带着到了中庭,遥见一素衣打扮的男子拱手笑着迎了上来。 沈疏桐低声,“将军,这位便是高焘,高先生。” 高焘字慈苂,说是韩府上的账房先生,实则是韩言忠身边的谋士,说起韩言忠身边的得力下属,最数得上的便是高焘和单家兄弟。 高焘亲自迎出来,可见韩言忠对她的重视。 云锦轻轻扯了个笑,水搅混了,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几乎是她刚到了韩府,苏络便到了京城,一等便是三个时辰,直到午时,也未见人回来,倒是被人“请”到了镇北王府。 王妃久闻苏络之名,如今也没有立马见她的意思,王妃身边的丫鬟出来说王妃正在午睡,由着苏络跪在荣景堂外。 苏络心说自己早该想到的,哪怕云锦另府别居,王妃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安排个人盯着将军府的动静再正常不过,自己居然还那么明晃晃的往木仓口上撞——她早知道王妃不喜欢自己。好在韩岁欢吃东西去了,没被一同请来受罪。 膝盖没一会儿便没了知觉,好在风没那么紧了,只剩下入骨的冰冷,苏络紧了紧身上披风,低头时瞥见一抹茜色,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绸裙摆飘过盈白的雪,行动间露出裙下的鹿皮小靴,苏络心跳停了一瞬,那脚步行至她身边时也微微一顿,不过一息的功夫,那牡丹便越飘越远。 苏络如有感应的抬起头,那是个极为窈窕的背影,没穿披风,看发饰,像是刚骑马回来,只来得及匆匆换了衣服。 苏络看着那背影进了屋子,紧攥的手心僵硬的舒展开,迟钝的抚平了衣角的褶皱。 她暗自嘲笑自己,方才那脚步停下时,她居然觉得她们之间有种心有灵犀的错觉,可见心理作用太强,差点让她忘了她已经不是苏家的亲女儿。 “嘘。”云初刚进门,便对着屋内丫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站在窗前,瞧着那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低声问竹溪道,“母妃还没醒?” 竹溪躬身,“王妃一贯这个时候午歇的。” 云初点点头,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她什么时候到府上的。” “回郡主,有两刻钟了。” “我听说,是从将军府外请回来的?” “是,王妃说眼下京城局势混乱,女孩子家,少掺和这些为好。” “母妃说的,自然是没错的,她一介女流,这个时候在京中奔走未免引人注意。”云初点点头,指尖极轻的落在窗棂,话锋一转,道“不过她知道母妃把人带回来了吗?毕竟是从将军府把人请回来的,叫她误会了就不好了。 我瞧着,还是着人去通报一声,索性人在王府,出不了什么事,也好叫她安心,免得母子之间再生嫌隙。” 竹溪神色不变,接着道,“劳郡主担心,王妃先前说过了,她什么时候来,人什么时候起,总归王妃身份尊贵,又是长辈,这一跪还是受的起的。” 云初沉默片刻,悠悠道,“竹溪,我同你说实话,我的身份是不便求情的,她毕竟是我血亲,可母妃养育之恩深重,我又怕伤她的心,至于她原我也不配替她求情,毕竟说到底,我才是个外人。 如若她能早些领会母妃拳拳爱子之心,便是折我十年寿命也是值当了。” 竹溪似有动容,看了窗外一眼,道“郡主孝心,王妃省的的。” 云初长长喟叹一声,眉宇间隐隐可见忧色,轻声道,“怎么闹成这样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又接着道,“对了,是谁把她接过来的?” “侍卫长,卫山。” “是他啊。” 竹溪这才流露出些好奇来,“郡主记得他?” 云初眯着眼,“自然,上次母妃平川遇袭,多亏他一片忠心。” “是啊,神佛保佑,那一趟总算有惊无险,卫山也算命大,如今时来运转,做了府上侍卫长,就连王爷也对他信赖有加。” 两人又谈起了些过往旧事,仿佛院外摆着的是一树红梅,愈寒愈有看头似的。 云锦陪这些大人们走完了热闹的过场,又被人请到了花厅小座,在场之人多是他兵部的下属,今日这一场义愤填膺、赤胆忠心,显然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 云锦头一次和韩言忠正经打交道,对这位圆滑至极的韩大人也算是有了新的认识。 据他自己所说,太子一行人昨夜进宫,被刘福顺扣下,而早些时候,宫中一人一骑,去向了西山大营方向,没多久便传来消息,一万精甲军连夜出发,打算绕过城外的长林军大营,按路程,约么明日午后便能控制京城。 控制京城的三股军权——西山大营、巡防营、禁军。禁军负责护卫皇宫,西山大营驻扎十里之外,若是宫里当真乱到如此地步,那便是刘福顺掌控了禁军,而那一人一骑能出城门,少不了巡防营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言忠让他起兵控制京城他不干,可刘福顺传消息,他也没拦着,倒是不得罪人。 韩大人圆滑,云锦暗暗思揣,韩言忠既想要忠臣的名头,又想要救驾的功劳,最不济皇帝驾崩,还有太子名正言顺继位,眼下这池塘,不怕他不乱,越乱才好,乱的狠了,出来主持大局的人才能一举定乾坤!最差刘顺福掌控了大局,他也没把人得罪狠。 着眼整个朝堂,她爹还在西北大营未归,黄寥远在千里之外,瑞王手上倒也有军权,可黑甲军还在平川,远水救不了近火,也就她的长林军还在郊外。 可大军拔营,必然先和西山大营的人碰上,符矩桑手握兵符才能调兵,兵符不论真假,自然是进京勤王的名头,到时候说不清楚,她这就是谋逆,而韩言忠自然能见风转舵 “林将军,考虑如何了,这可都是为了大梁啊!拿下贼人,大人勤王之功,日后必然不可限量!”高焘微微探身,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云锦。 这自然是一场赌,不过有的人是那全部身价做赌注,有的人却只是伤筋动骨。 云锦眉心一跳,放下茶盏,淡淡道,“依下官拙见,这场祸事即是生在皇宫,最好,还是待皇宫有了征兆,咱们才好对症下药。” “哈,若真能如此,自然理所应当,只怕届时,整个京城在人股掌之间,认为刀俎,我为鱼肉,谁又能翻得过这手掌心啊!”
“高先生所言极是,城防营上下一片忠心为国,韩大人更是刚正不阿,纵那贼人有心谋算,也必然是邪不胜正。” 她和高焘好一阵纠缠,她只管捧着韩言忠,高焘说的话半句都不应,单家那兄弟眼见添了恼火,刚要说什么,便被韩言忠打断,道,“老夫自然义不容辞!” 韩言忠笑道,“咱们同是行伍出身,老夫也明白你的顾虑,如今你无权调动长林军,自然怕惹麻烦,年轻人,锋芒毕露,一往无前的不在少数。不过像林大人这样沉稳的,倒是罕见。”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接着道,“嘶,听闻,镇北王妃似乎很是看重大人,镇北王府上有两位郡主,老夫今日便先厚着脸皮讨要一杯喜酒了,哈哈!” 云锦心下一凛,面上苦笑道,“大人推心置腹,下官也不瞒着您,如今暗中盯着我那将军府的不在少数,镇北王府精贵,下官可不敢高攀。” “是啊,云茷可是我们大梁唯一的异姓王,尊贵自是不必多说,你来的晚,只怕不知道,这王府之中的两位郡主啊,实则一鱼目、一珍珠,这王府轶闻,可在京城掀起了好大的热闹!” 他半闭着眼靠在圈椅之中,“世人只知狸猫换太子,却不知竟也有人将这狸猫当作宝贝,反倒逼的珍珠避其锋芒,云茷可当真是老了,叫人瞧这样的笑话。” “是啊,天下之人,有谁能像韩大人自然慧眼识珠。” 韩言忠摆摆手,“不行了,有些东西,旁观者清,就像此番宫中生变,大家心知肚明,可都不敢出手,一则谁也不愿做出头鸟,二则也确实无能为力。 若陛下龙困浅滩之时,有人能协助一二,哪怕这人曾经杀人放火,想来陛下也是愿意开恩的。” “大人玩笑了,我朝律法严明,真有人杀人放火也早已伏诛,阴阳两隔,没人给他机会。” “是啊,可见这时机的重要。” 云锦自韩府出来时,已近酉时。 门外三波人正等着她,一是康照海派人送来的信件,二是前来接她回府的将军府马车,三是镇北王府侍卫长,卫山。
第85章 他不是你爹?你怎么不跪? 沈疏桐和云锦一同上了马车,车上有青禾用余炭温着的吃食和热茶。 她明摆着的身在曹营心在汉,方才离开时,那些同僚更是连句客气的挽留都没有。 此刻在云锦面前,她全然不似方才人模人样,满嘴糕点,吃的畅快。 吃饱喝足,她这才见云锦面色沉郁,沈疏桐好奇的瞥了眼云锦手中信件—— 上次平川一别,她再没见过康照海了,只知道他在替将军盯着什么人,还时不时的会送来信件,而将军每每收到信件,不说心情大好,也总是比平时格外有耐心些。 是故将军身边亲近的这些人,每每收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就总盼着自己能赶上康照海的信,只除了莫黎江,他迟钝太过,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他那堵得死死的心眼根本发现不了将军所谓“喜怒无常”背后的规律,最后只能归结为自己倒霉。 而眼下刚应付完韩言忠,将军本就耐性告罄,再加上这信明摆着的不是什么好消息,沈疏桐暗道倒霉,悻悻然放回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小心问道,“将军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这封信自然不是康照海在苏府送出的那封,而是简言苏络到了曲阳将军府外,请她速速回府的。 云锦心中仿佛迷雾里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禁军被刘福顺接手的话,苏谓丹呢?是转投宦官一党,还是抵死不从?苏络这时候来京显然不是好事,她想不到除了苏谓丹,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她去而复返。 但远在京城、深处皇宫的消息,连她都没收到消息,又是如何传到鄞城去的呢? 自然宫中也有不少人的眼线,苏谓丹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也有些好友,况且韩言忠能放纵宦官前去西山大营调派人手,自然也能放出更多消息,让京城这趟水更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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