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了,皇帝生死未明,局势动荡难安,几个致仕官员的恩情能有几两重?到底不如一城百姓的拥护重要。 所以这场战事一定要闹的足够大,这些公子小姐们是死是活都不要紧,胶着些日子也无妨,索性京中形势尚未明了,鄞城也算是个退路。 眼前局势逼出了苏络十二万分的冷静,她无暇顾及这些人是进是退,只接过了马缰便朝城门奔去,韩岁欢紧随其后。 攻城之战,难在被动,长林军所到不过两千人马,鄞城毕竟是旧都所在,所备军需不计其数,是否速战速决根本不由沈疏桐决定,她们只能尽快打开城门才能让伤亡减到最小。 韩岁欢隐隐有些犹豫,虽然说这些人是奉了云锦的命,虽然当初云锦也一副并不愿意趟这浑水的无奈,可她的直觉向来灵敏,不论起初如何,至少现在他们明显别有所图,虽然不知所图为何,但至少剿匪的名号下,多了份别有用心。 带着这份图谋的人到了鄞城 苏络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去,地上的雪色清亮无比,她们绕着小路,并未见许多杀戮,白雪之下,恍然这还是她们熟悉的鄞城。 韩岁欢心跳的很急,马蹄却紧跟着苏络,苏络似乎是察觉到了韩岁欢的异样,转过身,回头朝韩岁欢伸出手,两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只传来微薄的一丝温度。 寒气冰冷,韩岁欢哆哆嗦嗦长吸了口气,看着黑漆漆的房檐,外叠着一层半掌厚的白雪,她心里一阵被笼罩的恐惧,空泛地没有来由,茫然地叫人手脚都提不上力气,那只手就像是飘渺的、泛着点点银光的蛛丝,拉着她往前走。 她有想过她们韩家若是能在史书留下一笔该是如何,若是她能书写史书,必然回大肆浓墨渲染一番她祖父的耿介忠直,她们韩家的忠肝义胆,可从没想过是否有朝一日,自己会在史书留下一笔。 如今,当这机会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未觉得荣幸或是欢喜,只有左右为难的踟蹰和惶恐。 她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万一错了,那岂不是要连累整个韩家留下愚蠢的污名千秋百载? 马蹄声在今夜是最不起眼的响动,半柱香之后,火光照亮了半个鄞城,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城西令人惊怖的静谧。 刀剑声似乎在瞬间被谋杀,沉闷的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戛然而止,重物落在雪地,一声接着一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
第94章 郑大哥带你去跑跑马! 城门已经开了,苏络听着那边叫嚷起来的打杀声握紧了缰绳,她看向韩岁欢,颇有些踟蹰道,“城门已经开了,你不必” 她话没说完,韩岁欢明白她的意思,苏络此行,一半是冲着同沈疏桐里应外合去的,一半是冲着她二哥去的—— 她二哥身为鄞城政史,就连她在听到陈门口挂着十数人的时候,就笃定了必然有苏络二哥在内,苏络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不可能想不到。 可她一贯越是担心话越少,更不必说苏父在宫中生死难料,苏老太太又身染旧疾,苏府情况未明,陆家更是 重重忧虑之下,只见重重迷雾,只能捡着眼前的事先做好,而韩岁欢与她不同,自可先回府中看顾韩家二老。 “说什么呢!”只见韩岁欢一扫方才顾虑,只觉浑身的血都跟着满腔压抑的气愤沸腾起来,她咬着后槽牙凶狠道,“我怎么能不去!这群王八蛋在城里作威作福这些天,真把我们都当没爪子的猫儿,任由拿捏了。” 她冷哼一声,“世人都说我们鄞城出身的公子小姐们是纨绔,今日,我到要让他们好好瞧一瞧这纨绔的本事!” 曲阳城内,云锦一身墨色盔甲,□□马高头昂立,身后是手握斧钺的莫黎江和一身量略显瘦削的少年,少年的银色盔甲在他身上略显空荡,眼神却黑漆漆的坚毅,莫黎江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就连马蹄子刨地的声响都像是骂街。 莫黎江撇着嘴和自己的副将嘟囔,“从前在长水的时候,楚军五万人,咱们不过三千人,堵在那芝麻大点儿的地方到底杀出来一条血路。 富川没水没粮,可也没这么憋屈过,都说京城繁华迷人眼,如今,可真是被这绫罗绸缎绑起来了,跑马都跑不开,也就在军中还能舒心点,如今,呵!”
他这话便是说给那少年听得,果见那少年沉了脸,莫黎江又冷笑一声,扬声道“如今呐,也不得顺心了!” 年轻人是韩相庶子,叫做韩昀。 黄潜所派大军即刻便至,韩相在这个关头派了自己庶子入军,其意再明显不过,左不过是不放心林将军和黄潜派来的人见面罢了,莫黎江最见不得这样的腌臜事,对他冷嘲热讽了好半日。 加之他们军中又多是平民百姓出身,一入军就跟着将军,几年打下这汗马功劳,本以为此后算是翻了身了。 没成想一入京却处处受制,林将军迟迟未见封赏不说,他们更是没少受排挤。 这些日子的愤懑像是被撕开了道口子,更没什么人待见这位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儿。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跟着他起哄。 云锦回头冷冷撇了他一眼,莫黎江的趾高气昂立马泄了气,本就黑漆漆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只一双白睛倒是瞧得分明,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身旁之人,到底不说话了。 没了他挑头,身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云锦的目光一个个梭巡过去,众人被她看的一脑门汗。半晌,才听她道,“京城当真是好地方,不过几日,诸位都养的金贵了,也学起了口舌之争,是不是本将需请大理寺卿来为诸位断一断冤屈?” 众人齐齐下马跪倒,“末将不敢。” 云锦见独韩昀正坐马背,语气更是不便喜怒,凉凉道,“此战若不能将功折罪,便都等着回去领赏吧,如再有下次,一律按阵前动摇军心处置。” 话是这样说,云锦却几乎认定了他们不会和黄潜打起来。 眼前京城的纷争主要只在刘福顺和韩言忠,两个人摆好了擂台,断然不肯轻易退场。 她与黄潜,则和这些人不同,两个人在京城都没有什么朋党,却同样的手握重兵,所求利益皆不在曲阳,更没有政敌一说,加之黄潜麾下几员大将,冯琦才是打仗的能手,可偏偏派了善统筹的郭焕之来,悄默声的带着大军到了京城,这哪里是要打仗的意思,分明是想趁着京城局势不稳,前来分一杯羹的。 京城瞧着热闹,可就像那日在哆格塔放的烟花一样,只那片天是红的,也只有禁军和巡防营打得你死我活,西山大营不就是因为拿下了符矩桑,便直接投降了吗?说到底,是死是活不重要,赢到最后才重要。 而相较于曲阳的这场声势浩大的祸乱,鄞城这场注定没有彻底赢家的战役里,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沈疏桐轻而易举的攻开了城门,他们显然是要城内决一死战,或者说,三位当家要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城墙两边的墙头站满了弓箭手,他们大都并不擅射,甚至有些还狼狈的将箭羽上的火苗引到了自己身上。 城上的小骚动并不少,可城下的人无暇笑话,更多的火箭羽密密麻麻的射下来,幸好鄞城城墙并不算高,他们许是怕烧到自己,并没有在城内浇上火油。 沈疏桐反手格开一只软趴趴的箭羽,嗤笑一声,接过副将递来的红缨木仓,冲着城墙上站着的三人长呵一声,“尔等贼匪,长林军沈疏桐,拜上!” 话音刚落,那只长缨木仓便以慑人的速度直上城墙,又快又狠的插入其中一人胸腔。 那力道,比那些玩闹似的箭羽不知强了几百倍,只见她朗然一笑,呵马扬鞭同迎面而来的乱军打作一团。 纠缠之际,不知谁放出了信号弹,一朵红花炸开在天空,来的确是楚睦勋和那一干公子们。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勃然迸发的佛挡杀佛的气势叫那些之前还在笑话他们的匪人们都惊了一惊。 仇恨实在是这世上最能激发人疯狂的东西。 沈疏桐带着的人更是久经沙场,刀刀直取人性命,干脆利索。 到底有人生了退缩之意,有弃刀剑者尚且来不及投降求饶,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首异处,鲜血溅到城墙上,又添几分斑驳。 毫无退路,便只能拼死一战。 不知过了多久,楚睦勋肉眼可见的力竭,苏络挽弓搭箭的手臂也逐渐僵硬,忽的一支箭擦着自己的耳朵射向身后,韩岁欢一把将她拉开,身后之人挥起的刀落了空,韩岁欢一脚踹上他胸口,苏络握着箭羽作剑,划开了另一人的胸口。 沈疏桐有心活捉,可活到这时候的,大约只剩些山匪,他们惯是圆滑毒辣,从前在云州时,同当地守军也没少交过手,那时他们仗着地势,如同猫戏弄鼠辈一般。 到了城中,他们也同样戏耍着那些无依无靠的难民们,撺掇着他们成了自己今日的替死鬼。 用他们耗尽了官兵的体力,而后自己开始厮杀。 这绝地的反扑预料之中的强烈,苏络拔出一根带血的箭羽,重新瞄准了楚睦勋身后,那人一刀将箭劈成两半,楚睦勋被他一脚踢出去半丈远,后背狠狠撞上地面,好半晌才吐出一口脓血。 那人狞笑着,三两步行至苏络面前。 韩岁欢也同时被两个人缠住,无暇分身。 苏络的箭篓早已空了,如今地上的也都是些断箭,她弃了弓,从靴子里摸出把匕首,那人的大刀劈头而来,苏络试图用匕首去挡,却震得腕骨一阵酸痛,她咬紧了牙关,匕首却还是被一刀挑开。 苏络立刻蹲下身,刀风几乎贴着头皮刮过,她随手捡起一只断箭,狠狠插进那人大腿又拔出,反手在他手腕划了一道,不过到底是断箭,划在手腕上并不见多严重,只将那人气的不轻,而后苏络转身便跑,却不想迎面便是一人,正举着长剑对准了她的面口。 前后夹击,苏络咽了口唾沫,那感觉像是咽了口沙砾,艰难的很。 明晃晃的剑便在眼前了,身后是那人拖着伤腿走路的声响。 原来死到临头,还是会怕的。 苏络看着那剑缓缓落下,一切仿佛在她眼中定格,忽的腰上一紧,她怔怔的看着腰上的小臂和身前的马首,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到马上来的。 有些茫然的转过头,却瞧见身后千军万马,郑俊卿一刀落了两颗人头,苏络目光落到身后之人身上。 几乎同时的,她听见韩岁欢和她一起开口。 “郑大哥?” “郑俊卿!” 郑仁峮有力的心跳就在苏络身后,他没有半点在平川时的小心谨慎,内敛慎重,仿佛依旧是初次带她骑马的那个豪气万丈的郑家大公子,笑着冲她伸手,问她要不要试一试。 那时,他不过是要带一个小姑娘去骑马,苏络却觉得他像是带着千军万马去踏平贼乱,如今,他身后果有千军万马,却听他笑道,“别怕,郑大哥带你跑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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