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月踏上清河桥,方察觉整条河都浮动着胭脂香气。抬眼看过去,璨丽的花灯和平康坊里的莺燕们一样,都在争奇斗艳。 鎏月以前未曾踏入过这些地方,只知男子尤其爱来。 但既然这里以美人最盛而扬名,那看看也无妨。 和平康坊的姐儿碰面的片刻间,姐儿的手中便多了一锭金子,自然眉开眼笑地迎鎏月进去:“小主子,我们这里有姑娘,也有小倌儿,你这是——” “我要那个。”鎏月往正中央的上方指了指。 二楼有一个凸出的小阁子,装横精致,然而坐在其中抚琴的人却精致更甚,远远看着便觉风情撩人。 姐儿赔笑道:“小主子,这是我们的绵绵姑娘,只卖琴舞之艺,不陪客人过夜的。” “谁要她陪过夜了,我是想在那边要个座,好好听姑娘弹琴,也不行吗?” “不不不,原是我误会了,主子请。” “别要其他人来扰我。” “好好好。” 姐儿约莫猜到鎏月是个大主,自然不敢怠慢,于是挑了个上座给她,但上座总归算是显眼的,鎏月难免和些王公贵族们对上眼。 他们是异常震惊的,但转念一想长公主又怎会来烟柳之地,便当作认错人,远远看了看就扭头走开。 这下反而是鎏月自觉无趣,毕竟本想打个招呼的。 鎏月正出神,直至一方柔滑的丝帕从脸上拂过,才稍稍回过神来。 她怔了片刻,哪家的? 鎏月下意识地往上方看去,绵绵姑娘朱唇噙笑,对着自己的方向微微颔首一下。 她亦笑,乐得看美人招惹自己。 一会后,另一位打扮得简朴些的女子来到鎏月身旁,轻声道:“我们姑娘说,适才不小心掉了手帕,惊扰了主子,真是抱歉。” 鎏月的手一松,丝帕便落到旁人手中:“拿回去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若是从上头落下,绝不会飘到自己这里来。 困意上来时,鎏月便起身想要离开,不料姐儿又迎上来:“主子这是不留宿了吗?” “还有事。” 荒唐荒唐得了,别太过,鎏月暗暗告诫自己。 宫门已经关了,这会去......赐宅寝着? 不过,好像有人已经知道自己的行踪了——“殿下,瑞王知您出宫,邀你前去王府吃盏茶,顺便留宿一晚。” 好快的消息,竟在平康坊外候着了。鎏月想。 平康坊的阁中。 绵绵仔细检查了一下刚写好的纸条的内容——长公主今夜来过平康坊,但并未留宿。陛下安。 确认内容无虞后,她把纸条绑上信鸽,接着打开窗,让其飞出去。 “皇姐啊,倒是越来越会玩了,肆意得让朕羡慕,好生羡慕啊,”烨帝捏着纸条一角,任其被火苗子吞噬,“你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朕就放心了。”
第7章 “公主出宫,竟也不知会我一声,”瑞王打趣她,“莫不是不屑来我这王府。” 鎏月扶着他的手下轿,笑道:“还不是怕扰了你。” 瑞王:“别闹了,我正好在招待客人,你来了正好,热闹些。” “有吃的吗?我好饿。” “有,你爱吃的都有,不爱吃的也有。” 鎏月嗤嗤地笑了一声。 瑞王领着她进去:“陛下知道你来了吗?” “应该知道我出宫吧,至于其余的,那我还真猜不着,不过我都这么大人了,没什么可放心不下的。” “你——”瑞王摇着头笑笑,“你啊。” 纯妃生辰宴那晚瑞王没有来,鎏月重生后还是第一次见他。自己上一世被毒杀时,瑞王正好被外调,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想到这里时,鎏月突然有些发冷。 “公主?”瑞王察觉到她的不妥,“你不舒服吗?要我召医师来吗?” “不用,风大,快进去吧,停在这里你要冷死我啊。” “那还真是皇兄的不是了。” “对了皇兄,你说待客,待哪位客啊?” 瑞王笑笑:“你猜。” “倒让我猜猜是谁?”鎏月加快了脚步,刚踏入门槛,眼神便凝了凝。 镇北将军周明逸。 老熟人了。周明逸是鎏月在六年前救回的平民,后来看他性子稳妥便将他调入军中,不料他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短短几年,便一路直升,在几番的平乱过后,现在已经加封进爵,所以对鎏月怀着知遇之恩,对她当真是很感激的。 只是......太过亲近了些。 周明逸见着鎏月时同样有些惊讶,然而很快便行了跪拜礼:“微臣有失远迎。” “迎什么迎,我左不过也是来做客的。”鎏月笑吟吟地走过去。 周明逸:“既然长公主殿下要与瑞王叙旧,那微臣在这里不合适,先行告退了,改日定亲自去向长公主殿下请安。” 鎏月小小地惊诧了一下。怎么自己一来这人就要走? 这副情景好像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噢,上一世啊。 鎏月想起来了,周明逸与瑞王关系算是不错的,和自己更是亲近,可每当自己一来,他便匆匆地要告退。 以前她是不让的,硬是留下他喝酒谈话,三个人便酒酣至天明。 现在鎏月突然就明白了周明逸的担忧。避嫌啊,总归是要避嫌给外头看的。 当初真是一点都不懂。 “好吧,你要离开也行,”鎏月轻声笑笑,而后指指桌上的酒壶,“敬我一壶就可以。” 在背后慢慢走的瑞王终于跟上来,调侃鎏月:“小心周将军稍会腿软得走路都摔。” 鎏月:“你是小瞧他了。” 周明逸一饮而尽后,才笑:“公主,如何?” “再难为你便是我的不是了,走吧走吧。” 周明逸走后,瑞王邀她坐下,说:“将军也是的,离得这么急,莫非有佳人在候。” “我可不知道。” “听说你想建公主宅?” “消息传得这么快?” 瑞王很无奈:“毕竟你未曾婚配就要宫外建府,这可是少有前例的。” “那我就要当这个前例,有什么不妥吗?别说这些了,喝酒。” 瑞王本就要上早朝,索性一早便把鎏月扯上轿子同行。可怜她醉意未退,硬是昏睡了一路。 “公主再不醒,我就要让烨帝亲自过来瞧瞧你这副醉猫样了啊。”瑞王假意威胁她。 鎏月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 “到了?” “你往外看看,你宫里的人已经在轿外候好久了。” 入到景临宫的时候,连晨露都未干,原来还这样早。 侍女迎上来,帮她系上披风:“殿下往日出宫,都是不过夜的,昨晚奴婢们都很担心。” “你猜本宫去哪了?” 侍女想想,说:“外地赴京的士子们现在都已经集结在雅学馆了,莫非是去那里与他们谈古论今?” “除了诸位大人,雅学馆可没有外客到访。” 侍女:“那就是槐花园?奴婢听说那里的戏可是名动京城的。” 鎏月笑着走开:“我去的地方的确也是名动京城,不过......更多时候是男子最爱去。” “公主,这......”侍女羞红了脸。 未入殿门,鎏月便停下脚步,回头问侍女:“瑶姬昨晚可曾找过我?” “三更的时候醒过来了,后来我们好言好语哄几句,也就睡过去了,这会还没醒。” “没醒就多睡会,”鎏月侧首,而后垂眸,看着指尖划过晨露,“帮本宫采露,用来煮茶。” “是。” 鎏月索性在庭里坐下来等,十分闲适。 直至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飘进来,鎏月才起身,走过去将其拾起。 这玩意应该是怎样回就怎样把它扔回去的,然而上面竟用娟秀的笔迹写了一首小诗,鎏月的目光便停留得久了些。 “殿下,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啊?”侍女不知何时凑过来的。 “这?无关乎是些小女儿心思,谴词倒是好,”鎏月让侍女接住,“看看外头是否有人找。” 侍女这一去便是许久都不回来,鎏月已经就着煮好的茶咽下两个小包子了,才见侍女捧着精致的小碟子进来。 “你出去送风筝,顺便做了个点心?” 侍女笑着摇摇头:“殿下,刚才那风筝原来是仪华殿的曦妃娘娘在放,后来不慎断了线,才飘入我们宫里,兰儿说曦妃觉得扰了我们,于是想着送一碟点心作为歉礼,兰儿还问我们会不会觉得寒酸,但奴婢觉得殿下不爱吃甜,这点心正是咸味的酥黄饼,便觉得殿下肯定是喜欢的。” 鎏月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仪华殿是哪个宫,而曦妃又是哪位娘娘。想明白时神色变得惊诧,看着点心的美眸也微微瞪大。 “殿下?殿下怎么了?” “林云姝放的风筝,点心也是她交代的?” “林?噢,是曦妃娘娘。” 鎏月招招手,示意她把酥黄饼放下:“可有问为什么一大早来放风筝啊?” “说是再晚些,就该遇上好多人了。” “她怎么这样怕人?” 侍女笑笑:“殿下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曦妃不爱搭理人。” “也对,是她的行事风格了。” 侍女把酥黄饼夹到鎏月面前的小碟子里:“奴婢倒是不懂了,这仪华殿离我们这景临宫并非是最近的,怎的放个风筝放到这儿来了?” 鎏月心中微动,然而面上却不露声色:“放风筝本就是要跟着它跑的,走远些不正常吗?” “是是是,奴婢想岔了。” 见鎏月想吃酥黄饼,侍女开口劝道:“看样子,殿下是吃了两个小包子,这下点心就只能吃一个了,否则要是积食,殿下该难受了。” 侍女的话音刚落下,便又响起:“殿下,您——” 她怎么在自己说话的这丁点时间里就吃完一个了? 鎏月轻拭嘴角的残渣,略一满足道:“真没亏酥黄饼这名字,够酥够香脆,还不甜腻,我以前怎么没吃过这好玩意。你记得谴厨子去曦妃宫中的小厨房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没学会之前,便只能从那里讨了。” 侍女一怔,有些难为情:“殿下的意思是......奴婢得去好几趟仪华殿,才能让您吃上这点心了?” “这仪华殿并非龙潭虎穴,去一次难不成还能扒了你的皮?” “殿下殿下,您越说奴婢就越怕,还是别说了,奴婢会去讨的,现在也有空,那就先带着厨子过去看看?” “嗯。” 其实......让曦妃宫中的人上门也行啊。侍女转过身想要提议,却发觉装酥黄饼的小碟子空了一半。 这...... “殿下,您真的不能吃这么多殿下,待会要闹胃疼了。” “哪那么娇气了?还有,你现在怎么也开始管本宫了?” 侍女低下头:“奴婢不敢。” 瑶姬腹中空空,然而却久站在偏殿通往主殿的门前,明明鎏月的早膳就在不远处,可就是不迈步走,静静地停在原地听完了主仆二人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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