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跳梁小丑,树倒猢狲散,很快便都没了声响,再激不起半点水花。 这一场叛乱来的急,平复的也很快。朝堂中的诸位大臣和一众宗亲,也全没料到一向看上去忠厚宽仁的福王,竟会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大逆不道之举。 消息在第二日朝会上,被天顺帝放出来后,有些不相信的大臣,刚三三两两的开口,便被天顺帝扔来的证据,一个个吓的闭了嘴。劫持储君,勾结袁党余孽,妄图以妖法改天换命,这匪夷所思又险恶无比的罪行,着实太过骇人听闻。 只是这其中的受害者,当朝太子,不久便会承继为皇帝的顾子湛,却迟迟没有出现。 天顺帝对此,也是三缄其口,没有向外透露半句。 如此一来,人心愈发惶惶。一些往日里与福王走的近的宗亲大臣,不敢向宫中打探消息,便纷纷去到那些与顾子湛较为亲厚的宗亲贵族府上,想套出些话来。安国公傅家是一个,而不久前刚刚被顾子湛升为韩王的顾涛府上,也成了另一个众人争抢的去处。
顾涛苦不堪言,索性将自己一并打包,躲去了长姐荣泽郡主的府上。 ********** 荣泽郡主下嫁给了开国功臣奉国公李家的长孙,但早年间这位李家大郎的父亲卷入了六皇子顾杕叛乱一事中,后来其父被老奉国公亲手打死,算是给了天顺帝一个交代,没有将祸事牵扯到奉国公府。但奉国公府上下,也因此失了圣心。李家大郎年幼时目睹这些事,原本心气儿极高的人,自此便成了怯懦和不甘交织的复杂性子。 老奉国公为着孙儿考虑,拉下一张老脸,向那时还是韩王的顾杞求亲,娶到了荣泽郡主。但却不曾料到,仅过了一年,顾杞便被天顺帝夺了爵。李家大郎饱受打击,心比天高却偏偏命比纸薄,自此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终日郁郁寡欢,没过几年,独女刚满两岁,便早早去世了。 荣泽郡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又不愿整日虚耗在奉国公府中与那些不成器的亲戚斗法,在老奉国公过世后,索性带着女儿,请了天顺帝的荣旨,自己另辟了一处郡主府,母女两个相依为命。 顾子湛在与楚澜成婚后,有意拉拢宗亲中的年轻一辈,与顾涛亲近起来后,自然也与他唯一的胞姐荣泽郡主来往多了些。荣泽郡主性子爽利,为人不拘小节,一来二去,与楚澜也有了些交情。 就在前不久,顾子湛下旨,自明年起,国子监也开始招收宗室贵族中的女孩儿,更令荣泽郡主欢喜不已。眼看着女儿已过了十二,她不愿女儿日后困于深闺做个无知妇人,自然也是时候为她做打算了。 如今见到过来躲清静的弟弟,看他神色除了厌烦并无忧戚,荣泽郡主也忍不住好奇,向他打探起顾子湛的消息。 顾涛一脸不可置信,惊问道:“阿姊,怎地你也要来烦我?” 荣泽郡主瞪他一眼,“莫要废话,你光屁股的时候还是我给你擦的鼻涕,说两句话就是烦你,你也当真不中用。” 顾涛看向一旁掩嘴偷笑的外甥女,苦着脸求饶,“阿姊,云儿还在呢,你给小弟留些面子可好?再说了,我光屁股你不给我穿裤子,光擦鼻涕有什么用?你这样,我可是不领情的。” 李家丫头小名叫云儿的,在一旁咯咯咯笑了起来。 荣泽郡主没了耐性,打断他直接道:“你便给我一个准话,殿下到底如何?” 顾涛眨眨眼,招招手示意荣泽郡主靠近些,凑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姊,如今可有个机会,你若是把握住了,进位为公主,也并非不可能。” 荣泽郡主神色一顿,打发女儿出去了,才问道:“什么机会?” 顾涛轻笑几声,回答道:“奉国公府上,如今可是被庶出的那位一手把持着,陛下一直没有允他继承国公之位,显然也是看不上他。我外甥女她那早死的爹,好歹活着的时候,也是有着世孙的名号,不然也不能高攀到咱们家。如今,断没有叫旁人把便宜占尽的道理。” 荣泽郡主眸光一亮,问道,“别卖关子,你有什么打算?” 顾涛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你可以向陛下请旨,由云儿袭爵。” 荣泽郡主吃惊不小,忙掩住口,声音也更低了些,“女子怎可袭爵?” 顾涛朗声笑道,“有何不可?没看到忠义伯吗,那便是最好的例子。陛下与殿下,如今将朝廷上的文武官员都动了一遍,接下来,就该轮到宗室了。你虽然做了出头鸟,但也正好能给陛下送个梯子,还能转移眼下众人的注意力,就算陛下不说什么,等殿下做主的时候,也定然会念你这份人情。” 荣泽郡主尤不敢相信,顾涛已经站起身来,“小弟就你这一个姐姐,也只有云儿这一个外甥女,又怎会害你们。” 荣泽郡主显然已有些动心,见他要走,拉住他的衣袖,停顿半晌才开口,“照你这么说,殿下是平安无事了?” 顾涛咦了一声,“紫微天命啊,你当是说着玩的不成?放心,我皇嫂一早便传出话来,一切如旧,你我尽可安心!” ********** 没事可做清闲了快半个月,天天忙着打探皇帝家消息的朝臣们,终于遇上了一件大事。 荣泽郡主公开上书天顺帝,要求承认其女为老奉国公重嫡长孙的身份,继承其父的世孙之位。她终是有些顾虑,不敢直接提出让女儿承继国公爵位,但即便如此,也没甚差别。 女子到底能不能算继承人,又能不能承继爵位,一时之间,成为朝堂热议,也顺利转移了众人对顾子湛的过分关注。 荣泽郡主这一意外之举,也令天顺帝对她这个向来低调的侄女,高看了几分。眼下虽不好直接表态,但也确实如顾涛所说,在心里领了他们这份人情。 就在这样的混乱与嘈杂中,顾子湛醒了过来。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身着单衣,背负荆条,独自一人去往合坤宫,向天顺帝与皇后请罪。 真真切切的死过一回后,顾子湛再不愿欺瞒这一对给予她无限包容和信任的夫妻。 楚澜目送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在合坤宫殿外伫立等候。 那一日,合坤宫的宫门闭了许久,所有人都被带刀的龙骑卫,远远隔绝在大殿的台阶之外,谁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最后,夕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顾子湛才推开宫门,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身形愈发单薄,就好似一根青竹,被宽大的衣袍缚累,撑着不倒下。在楚澜迎上的一瞬间,顾子湛便身子发软,再撑不住的,栽进了她的怀抱里。 第二日,天顺帝少有的罢朝了。 一连十天,百官都没能在朝会上见到皇帝的身影,不禁人心惶惶。 十日之后,当一众朝臣来到了大殿外,李若愚一声尖亮的“上朝”,大殿宫门缓缓打开,鱼贯而入的朝臣们站定,抬眼便见到天子銮驾之后,紧紧跟随而来的皇太子仪仗。 长出一口气的众人都不曾知晓,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在这对父子之间,发生过怎样的惊涛骇浪。 缓缓而来的皇帝陛下愈发苍老,他身旁长身玉立的清隽太子,眉心处多了一抹殷红的伤疤。 天顺帝重新上朝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推迟了新帝继位大典。 刚放下心来的朝臣们,瞬间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纷纷向顾子湛看去。 顾子湛面色沉静,有些清瘦的面庞温润如旧,看不出半点波澜。 众人心中叫苦不迭,高高在上的皇帝啊,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整日里不吭不响就给他们放大招,想要清净些混吃摸鱼,怎地这般难! 而另有些人,则在心中思量。莫非是天顺帝对储君生了不满,想要另择他人? 几日之后,留在各自封地的几个亲王纷纷上书,表示思念长兄,恳请天顺帝准许各家子弟进宫,替父随侍天子。 天顺帝没有准许,却也没有驳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着,容后再议。 但不少人看来,这便是一个信号。也许,天顺帝的心思,当真起了变化。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绪各不宁,云散终会晴 那一日在合坤宫中, 听顾子湛将身份和盘托出,天顺帝不可置信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暴怒。 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情形。 一时之间, 天顺帝的脑海中, 闪现过了许许多多个念头。 是不是从一开始, 面前这个看上去再真诚不过的人,就是带着深藏的算计, 利用了他给予的所有真心? 多可笑,原本他以为的那些为他着想、替他分忧, 从一开始, 就是为着那人自己, 踩着他的尊严和脊梁,给自己铺路! 于天顺帝来说,曾经有多欣慰,有多庆幸,如今便有多愤恨, 有多厌恶。 厚重的宫门, 掩藏了那一地器物, 落地时刺耳的碎裂声。 皇后垂着泪, 方才天顺帝的那通怒火, 令她也心有余悸。轻轻安抚已是垂暮的丈夫,她的余光中, 可以看到虚弱着跪在一旁的顾子湛,始终低伏着身子, 无声承受着斥骂和指责。 她有些不忍,更多的是不信。当真有人能将假意做的这般真吗?多少年的大风大浪,皇后不信自己会眼瞎至此, 也不信往日那些天伦之乐,和顾子湛看向他们时眼中的孺慕和关切,会全都是假的。若当真都是假的,那他们如今,也绝不会还有命留在这里。 她比天顺帝看的清楚,从一开始,这太子之位,就不是顾子湛自己求来的。 天顺帝喘息几下,对着顾子湛咬牙骂道,“孽障!” 皇后替他轻抚胸口,眼眶有些发红,低声劝道:“你莫要气的这般狠,当心自己的身子。” 天顺帝胸口剧烈的起伏总算稍稍平缓,但心中的怒气却丝毫未消。这样的大事,他竟然从一开始就被人蒙骗在鼓里。往日里他对顾子湛有多看重,现在想来,便有多恨。眸色中闪过狠厉,沉默良久,天顺帝忽然问道:“你既然从一开始就在隐瞒朕,为何又要在此时,将这件事说出来。” 顾子湛深深叩首,身子有些佝偻。 “子湛原先不敢说,是因为怕死,更是因着,用怕死这个理由来让自己心安的背后,实际上却另外存着的那份私心。那时,我以为诸事未定,无论是兄长交给我的,还是我自己所期望的都尚未实现,我还不敢言死。即便心中总存着对陛下与母后的愧疚,却也自欺欺人可以用一片诚心来弥补。” “这一回,我已死过一次了。生死之际才发现,不是那些凡尘俗事离不开我,而是我自己放不下。帝王之位高高在上,引来无数人的觊觎和争抢。往前那些人,我原本便不曾信任,他们再如何贪婪和残忍,我也可以不屑一顾、哂笑了之。但这一次,却是不同的。” “我再不愿我信任之人背叛我,在我看重的事情上欺瞒我,以己度人,我也不该对给予我信任的人,回以欺瞒相待。身外之事可以抛下,但我所得到的护佑与信任,再不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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