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嘘”了两声,异兽们顿时安静。 池渔收回目光,就地坐在台阶上,“事情是这样的——”
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穷而思变,打算以抵免房租的方式雇保镖的意向。 陶吾毫不犹豫,“好啊。” 池渔字斟句酌道:“我需要你在未来一个月尽可能地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但你不能干扰我的行动。” 陶吾点头,“没问题。” 对面实在干脆利落,池渔犹豫了下,问:“你不问问我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还有我打算做什么?” 陶吾看着她,“都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 池渔慢慢站起身,脚下却是一种奇特的悬空感,就像连熬了几个通宵,搞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也像那天被陶吾拦腰抱起。 冷库吊着三名杀手,她放了狠话给池子,并不担心对面就此偃旗息鼓,还她安宁。 出于某种目的,池渔甚至期待未来碰到更多的危险对手——她需要大量实际演练,而不是被人像金丝雀一样周密保护。 所以陶吾答应得越爽快,她心里反而越犯嘀咕,“你真的知道自己接了什么活吗?” “有很多人要杀你,我保护你不被杀。”陶吾说得很随意,“小菜一碟。” 池渔脚底踩棉花似的回到嫁接现场。 看到她来,异兽们纷纷闭上嘴巴,静默如虚拟投影。 “小池总好。” 壮硕牛头人举高水桶,率先和屠宰场老板打招呼。 两条鱼“咚咚”撞着桶壁。 小池总冷漠地不予回应,转向老陆,“我没说过在这里办异兽展览会吧,陆、伯、伯。” 老陆嘿地一笑,“这不是听说小渔儿准备招租嘛。” 王姨举手:“我说的。” 老陆说:“所以我给你带客户来了,你要是想的话,我还有更多客户。” 池渔断然否认:“不,我不想。” 她对王姨怀有一份感激,这是她没当场赶人走的主要原因。 冲王姨的面子,她多说了一句,“我和陶吾短期交易,没想过对外出租。” “租一个也是租,租多个也是租。”老陆向远处的陶吾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我们陶吾虽然厉害,但是你要做的事光她一个不够。” 他意有所指地用鞋尖踢地板。 池渔的心情有些微妙。 从和池子宣战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只剩下两件事:复仇,以及无关紧要的杂事。 她的复仇不受任何人或事物的影响,陶吾充其量也只是身怀绝技的保镖。 陶吾是神兽? 神兽照样要去工地搬砖赚血汗钱,还要东拼西凑交房租。 这群外表别具一格的异兽看习惯了,其实跟一群农民工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老陆一个动作把两者强行联结。 好像在演独角戏。 本来聚光灯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完全沉浸在戏里。 突然,台下亮起强灯,她一瞬间出了戏。 不仅如此,观众们纷纷涌上台,彻底打乱了节奏。 池渔退了一步,收整情绪,问:“你们为什么要租房?” “你们有生理期,我们也有。”老陆百无禁忌,“受月亮潮汐影响,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化形期,睡着了,或者精神过于放松,很容易无意识脱离人形回归本体。” 池渔不由瞥了眼陶吾,“比如陶吾发饭困。” 陶吾回之一笑,双手枕在脸侧,摆出睡觉的姿势。 池渔随即抹开视线。 ——这神兽总是冷不丁从“笑看世人痴”无缝切换到“世人笑看痴”。 “对。但是陶吾比较特殊,变形很轻松。”老陆说,“他们不一样,每一次变回人形都需要时间积蓄灵力。所以大伙一般搭伴合租,化形期的时候互相有个照应,也是避免暴露。” 众异兽看出她态度有所软化,七嘴八舌加紧攻势—— “小池总,你收留收留我们吧。” “我们每个月就那么几天静悄悄来,静悄悄走,保证不打扰你。” “我们也付房租的。” 有只乍一看挺正常的山羊异军突起,三条舌头有条不紊“突突突”地往外扫射: “同是生活在现代,非人艰难有谁知,有头有脸有名字,无奈没有身份证。 “少了一张身份证,打工一概黑工头,摆摊就怕城管瞅,更愁出门查盲流。 “虽然混的不咋地,好歹宝贝压箱底,傍身技宝握在手,才能幸见小池总。 “道德绑架咱不要,栖身之所靠真诚,若您愿伸援助手,恩德必将结草还。” 不知何时,众异兽停下来,专心听着山羊饶舌。在牠中场休息把头伸进水桶舔水时,不约而同地“啪啪”鼓掌,有的更擦起眼泪。 “羊小妹好样的!” “羊小妹说的就是我们的心里话,小池总,您考虑考虑?” 池渔默不作声。 羊小妹喝了几口水,白话道:“请您相信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阿植——” 她用犄角顶了下长毛娃娃脸的上臂,一根长红叶子的四棱青瓜从长毛的腋下钻出来。 “植楮,我们叫‘阿植’。清代中期成的精,现世绝无仅有的解忧神药,能够根治抑郁症,完整叶子市面上千金难求,一般人碰都碰不到。” 红叶青瓜阿植从犄角滑到羊小妹脊背,继而顺着尾巴落到地面。 羊小妹用后蹄子把它拢到前面,语重心长道:“阿植,得抑郁症的人那么多,你不能简单粗暴只知道薅叶子。你可以煮叶子做解忧水,花做香精。果子你自己留着,说不定哪天还能找块地种。” 阿植晃晃叶子。 “但是,”羊小妹话锋一转,“给小池总的一定要是最好的,知道吗?” 小青瓜不知从哪儿长出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叶子,爬上羊小妹的犄角,抻长了瓜身递到池渔手边。 池渔没接。她站累了,懒散地往神兽保镖身上靠。 陶吾身形一正,调整姿势微微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 池渔越过小青瓜和羊小妹,看向逗鱼的老陆。 “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一定是屠宰场?” 别看众非人卖惨又上供,装傻带充楞,其实精得很,有意无意避开了关键点。 放眼海城,空置房屋多的是。神兽来去自如,化形期一个月就那么几天,随便找个地方就过去了,没必要费尽心机咬定屠宰场。 非人们面面相觑,王姨也扯了下嘴角,跟老陆眉来眼去。 到这时,池渔耐心告罄。 之前有个非人没说错,她确实饿了。 饥饿使人暴躁。 “不说?”池渔腾地起身,边往电梯间走边掏手机,“我叫外卖了,你们自便。” “老板,”陶吾几步跟上来,伸手盖住屏幕,“不要点外卖,不干净,我帮你买,全城成品保证十分钟送达,比外卖更快。” 闻言,池渔脚下一顿。 羊小妹抓住机会“咩”地叫出声:“我坦白!” “屠宰场是方圆两千里为数不多从建国——啊咩,不可说年代——延续到今天没被人类翻挖的老地,灵力超绝充沛源源不断!” 池渔置之不理,和陶吾一块进电梯。 光可鉴人的金属映出一团模糊的奶白色影子,和一张没有感情的复仇者的脸。 池渔后退了半步,用视线勾勒人形神兽侧脸的精巧线廓,语气毫无波动,“我请你做保镖,不是做狗腿子骑手。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可?” “可。” 一小时后,饱食一餐海西美味私房菜的池渔查了下账户余额,探身出窗台。 非人们齐刷刷抬起头。 “全毛坯,无房管,月租八百,只租一月,只收现金。” 作者有话要说: 池渔:真香。 陶吾:……老板是在说我?
第十二章 江女士过世那年,池渔在暗网找过杀手。 暗网被称为“深层网络”,采用多层次加密多节点编码系统,搜索引擎无法捕捉,用户需通过特定的隐身软件方可访问。 因为难以监管和追踪的高隐蔽性,暗网充斥着大量非法交易平台——买|凶|杀人比比皆是。 池渔甫接触暗网新大陆,卯足劲在所有能找到的网站发布了悬赏任务。 半个月过去,她收到一条回复:[这位老板有空了解下行情,大家讨生活的,不讨饭。另,感觉你年纪很小,作业做完了吗?] 四年级小学生池渔就郁闷地去写作业了。 写完以后她不死心地去看了别人发布的暗杀悬赏,发现别人的赏金单位是电子货币,虽然数额低,换算通用货币,最少比她提供的奖金高出九百多倍。 小池渔通过进一步计算知道,她要一分不花攒够三十年才能雇得起杀手。 也不一定。 比较历年猪肉价格,预测物价上涨趋势,三十年后通货膨胀的概率很大,她照样雇不起。 所以有时候池渔既纳闷哥姐们哪里弄来的钱请杀手,又唾骂铁种马池亿城一毛不拔活该当鳏夫——除了每月低保,池亿城从不给子女现金。 非人们蜂拥入住屠宰场这晚,池渔去了冷库。 杀手二号二耙子反复哀求“给我水”,杀手一号一口一个“我neng死你”。 唯独被陶吾吓得尿裤子的杀手三号依旧昏睡不醒,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池渔专心听了会儿,发现和眼刀男跳楼前念叨得差不多,杀手三号念叨的也是某种外语……或者咒语。 夜深人静。 池渔躺上床,脑海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眼刀男跳楼自尽是因为陶吾,杀手三号至今人事不省疑似神经错乱也是因为陶吾。 为什么? 明明是团没有攻击性的奶白小毛球。 池渔小幅度翻身,约是神兽感官灵敏,听到动静微微侧目,惯常挂着——反正比月色亮眼的笑。 这么爱笑干嘛不去卖笑,犯得着打白工。 池渔拉上眼罩。 一夜无梦。 睁眼下意识看门口,不见陶吾踪影,床头柜上有一杯放了绿叶的清水。 水意外甘甜,池渔一口气喝光,没留心叶子也顺道滑入口中。 甘甜原来是叶子的作用。 出去逛了圈,仍没看到宣称24小时贴身保护的神兽保镖。 毛坯是名副其实的水泥毛坯房,除了池渔住的那套,其余的连门都没装。 余光掠过的尽是外形不拘一格的非人。 想着腾出来的抽屉已经被非人们的零钞填满,池渔考虑要不要买点布帘当门窗。 楼梯口卧着一只毛发棕黄胡子苍黑的……女羊。 羊小妹欢快地一跃而起,“小池总早啊,小池总在找陶吾吾吗?陶吾吾去买早餐了很快回来。小池总放心哦,陶吾吾交代过了,她不在的时候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三条舌头有条不紊地说着人话。 “别看我们在化形期,正因为在化形期,比一般人还能打的哦。特别是我们阿牛哥。嗨,阿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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