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趁乱手一扬,一碗黑乎乎的腥臭液体迎头泼过去。 池渔八风不动,白色巨兽急忙上前阻挡,却抵不过急雨般袭来的或稀薄、或粘稠的液体。 十几双赤红的眼睛这才注意到巨兽,有人下意识地瑟缩后退,但更多人变本加厉地将腥臭的暗红液体泼向牠。 “黑狗血,驱邪的!” “造孽啊造孽,池家怎么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家门不幸!” 又一眨眼,巨兽再度凭空消失。 “果然怕这个。” “唬人的玩意儿。” “没什么了不起的。” …… 初战告捷的众人交头接耳,传递喜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泼向巨兽的生血“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统统落在了自己人身上。 围着主桌的人多多少少披了红,挂了臭。 但他们很兴奋,乃至于亢奋。 因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主座同音不同字的正牌继承人也和他们一样,溅了不少生血。 对其中一些人来说,再没什么比玷污一尊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像更让他们兴奋的了——大家都是凡夫俗子,一脚踩进污泥,谁也不比谁高贵。 更别提,生血能克制她的“邪魔歪道”。巨兽的消失就是最好的证据。 脸上黏糊糊的,抬眼瞧,尽是一张张狂喜而失智的脸。 池渔抽出餐巾纸,慢条斯理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要是林鸥在,八成又要跳脚——但病入膏肓的妹控断然不会把矛头指向她,肯定是拐弯抹角说一句:那个谁谁就放任你这么作践自己? 不啊,当然不。 那个谁谁等她发大招都快等哭了。 揩去血迹,有意无意留下唇侧一点,唇角再一勾,依旧春风满面,“不得不承认,我还真没想到今年的年夜饭色香味俱全。” 在旁人看来,她这表情就有点邪性了。 她顶着这副古怪站起身,“老头子肯定欣慰你们兄弟姐妹一条心。” 拧成一股绳地对付她一个。 可惜啊…… 池渔在人群中找到老四哥,问:“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人抢问:“两段视频还不够?” “那就是没有?”池渔惋惜地咂舌,轻飘飘道,“那么,我也有东西给大家看一看。” 空落落的舞台上大团雾气闪现,接着,方才被生血逼退的白色巨兽再次出现。 人群再度喧闹之际,离最近的池子却听到池渔低呼了声,“哎呀,放错了。” 他不由看过去,意外地看到她吐了下舌头——池子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哪家俏皮的小姑娘,而不是从小阴郁诡怪的池家幺女。 那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想,这女孩要是没生到池家,该多好啊。 池子看着她在巴掌大的黑色方盒上点了下,舞台上的巨兽摇摇脑袋,身影渐渐虚化。 他瞥向二楼包厢,心想:爸,这一切你听到了吗,看到了吗?一家人在除夕夜当晚闹到这种地步,你作何感想? 池亿城听到了林鸥的责问,也看到子女把生血泼向小女儿和那只“妖兽”,但他没工夫去想怎么处理眼下这局面,门又被推开了。 “妖兽”化身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池亿城很疑惑。 之前有个孩子打电话跟他讲,生血能驱散小渔儿身边的邪魔外道。 那孩子说陶吾就是邪魔,就是外道。去年屠宰场不可为外人道的种种都是因这年轻人而起。 陶吾是邪魔外道吗? 不是吗? 可是前番接触下来,她又不像坏孩子。 池亿城敲敲脑门,颓然地叹口气,不服老不行喽,脑子明显糊涂了。 迷糊归迷糊,年轻人带着冬夜的寒气步步迫近,他仍紧张地把手伸进抽屉,按下封锁按钮。 陶吾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举重若轻地将一沓文件放上桌面。她注意到老人的小动作,但毫不在意。 “这是什么?”池亿城用小槌扒拉文件。 “六份交易合同。”陶吾边回答,边将文件一一摆开,“送给池先生的见面礼。” 封面上标注着交易项目:海湾一期,三江碧澜湾,浦新花苑,双城广场…… 池亿城想起这是前几天老邓和老简找他说叨的项目。 老伙计说他的小女儿想把集团产业据为己有,池亿城还安慰老伙计,没有几家能吃下这六个项目中任何一个,小渔儿碰了壁自己会知难而退。 他没告诉老伙计,小渔儿出手几个项目得过他首肯,因为他的小女儿提供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许诺。 为了那个承诺——那个承诺是什么?——他接触过他认为有意向的下家,对方都很为难,毕竟体量太大,当前形势又不太好。要么他把心理价位降低、再降低,釜底抽薪抛售。
那他万万舍不得。 到底是生意人,池亿城打眼一扫,认出几枚眼熟的公章。 有国字头,亦有行业龙头。 看清浦新花苑封面上的公章,池亿城激动莫名:“恒谦?恒谦十几年不做民宅了,怎么说动他们的?灵的!灵光的!附加海益股权?海益股权这么值钱了?” 他在惊与喜之间盘桓,“行的,价格不错,比我的心理价位高出不少。” 继续翻,他脑子里的混沌乌云被接二连三的惊雷劈开了,“都是这两天签下的,怎么可能?” “天下无难事。”陶吾从他手里抽出文件,慢慢地说,“我以前以为很难,有天道法理掣肘,在现世立足很难,赚钱养家很难。后来我才意识到是我们画地为牢,圈限了自己。只要我想做,总会想到办法去做。这六宗项目,渔宝指点我去找负责人,弄清楚他们的诉求以及担忧,一切迎刃而解。当然了,交易流程要走一段时间,中间或许发生变故,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小渔儿可以的,我早说她可以的。” “你没说过。”陶吾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料峭的冷清,明亮的浅色瞳仁直视老人,“渔宝当然可以的,她做什么都可以,不用你说。” “好,不说。”池亿城喜不自胜地搓着手背,“那她答应我的……” 小渔儿到底答应过他什么来着?他揉着后脑勺苦思冥想。实在想不起,他又拿起文件,翻到方才浮光掠影的合同附加项,“海益,跟海益有关,是什么……是什么……?” “池先生。”陶吾唤了声,而后走近他,“渔宝答应过你的事情,她必然不会食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她一手按在收拢整齐的合同上,尾指稍稍一动,厚厚一叠文件就这样凭空消失。 池亿城又糊涂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 年轻人吐出一个难辨其意的词语,那双澄黄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池亿城免不了忐忑——他以为到他这年纪把事情都看透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害怕。 可是被那双眼睛望着,他埋藏最深的记忆一股脑翻出来,让他有些不安,还有些莫名的恐惧。 他想起来了。 有人告诉他——“江阿姨出了意外,小渔儿还小,肯定怪你的,您在国外也好,就别回来了。您哪,照顾好自己。放心,您还有我们呢。小渔儿是我们大家的宝,后面的事我们来办。” 对的,小渔儿有那么多哥哥姐姐,不用他一个老头子来回奔波。都是一家人,肯定办得妥妥帖帖。 后来他看到的报告也是。 只是小渔儿小小年纪没了妈,脾气坏了点,但他每年都记得给她过生日…… “不久前,你说,世事不会是非黑即白、善恶分明。一般来说是这样。比如池先生,你是一家之主,固然昏聩,倒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 不知为何,池亿城从她语气里听出几分遗憾,视线不由下滑,刚好看到她舌尖抵上尖尖的虎牙。 “你早就被我吃掉了。” 池亿城断然不是被吓大的,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到了一定年岁,拥有了一定身家地位,也没有人跟他开没轻没重的玩笑。 此时,他却由衷地感觉到寒霜从脚底始发,蔓延。他闭上眼拿着小槌往前戳,想戳走那个来历不明,据说是妖兽化身的年轻人。 然而对方不退反进,冰冷掌心覆在他的额头和双眼。 今天,不,即使眼睁睁看着厚厚的文件消失,他也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但现在,那一点儿侥幸的怀疑荡然无存。 一大段画面涌入脑海,像以前有人给他试用的高科技玩意儿维阿眼镜之类的,总之,眼前呈现出和视频无异的画面,他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小江,听得到她的声音,闻得到地井令人作呕的腥馊臭味。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头脑昏沉的老人:你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是你的小女儿过去的经历。 他——他的小女儿躺在地上,后背浸在冰冷污水,仿佛躺在针毡上,分不清那刺灼的感觉是痛还是冷。 池亿城“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这时,他才恍然觉察,小江——他年轻的妻子,他小女儿的亲生母亲——的脸在他上方。 他目睹了和之前那条视频截然相反的故事。 一个令他震惊、不敢相信的故事。 他看到母女俩在暴雨中互相扶持前行,却被水流带进窨井。 母女二人在井下呆了足有三个日夜,他年幼的小女儿持续高烧不退,几度失去意识。台风的低温天,没有食物和净水,到后来,他感同身受女儿已是生命垂危。 地井的污水不可能喂给病人,于是母亲拿匕首——她哪来的匕首?——划开手指,给女儿喂血。 血腥味唤醒了女儿,她怎么可能接受母亲鲜血的滋养,于是她拼着全身的力气撞开母亲正刺向手臂的利器。 她伤到了自己,更弄巧成拙刺伤母亲的耳朵。 那女人摸了下耳朵,看到满手的鲜血,竟痴痴地笑起来,试图把染血的手指塞进女孩的嘴里。 女孩闭紧嘴巴,咬紧牙关。 “张,张嘴。”女人拗不过她,干脆把匕首横在小女孩的脖子上,“金教授告诉过我,只有让你杀了人喝了血,你的种子才会苏醒……你伤了我,你伤了你的母亲,你不愧是……凶兽的种子……” 池亿城嚅动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什么样的母亲会把刀架在女儿脖子上,却口口声声说这个年幼的孩子是凶兽。 他胡乱地拉扯覆盖在脸上的手,不想再看这可怖的画面。 仿佛感知他内心所想,画面骤然加快。 后来,兴许是母爱本能唤醒了女人的神智,她最后还是放开了女儿,把匕首交给女儿,退到角落放声大哭。 后来,如他在视频中看到的一幕,女儿和母亲互相对峙,女儿拒绝靠近母亲。 后来,女儿把自己的血喂给断断续续发癔症的母亲。 后来,女儿怎么逃出去的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