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先生这幢别墅的布局和她所住的枣庄差不多,但池渔仍是兴趣颇浓地四处观望。 书房上了锁,客厅看来基本没用过,桌椅板凳摆得整齐。 “你应该认识天助镇一个姓江的……算年龄,她那会儿大概还是个小姑娘,比我小。”池渔说,“可能改过名,不过……” “江映月。”沙先生哑着嗓子说道,边说边比划,“江水倒映月亮,江映月。你是她……” 池渔点点头,“没错,她是我妈。顺带说一句,我妈已经死了,死十几年了。” 沙先生脱下军大衣,放到长榻,喉间咕哝了几句,不知所云。 池渔扬起了唇,似笑非笑:“不用问我怎么找到你的,既然您愿意开门见我,那我们就有得聊。怎么去天助镇?” 沙先生头摇得像摆钟,机械地回答:“我不知道。” 池渔又问:“你那边的朋友开了什么条件?” 沙先生猛地扭过头,“什么朋友?” “唔,一个姓刘的半老头,一个姓蔡的。他们后面的老板姓宋,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沙先生?”池渔弯弯眼睛,露出真诚的微笑。 沙先生两颊下垂的咬肌一阵抖动,嗫嚅着嘴唇。 像是不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威胁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慢慢往高几方向走,那上面放着山庄配备的座机,“我让你进来,就是看在小江的份上,你不要逼人太甚。” “是承诺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或者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是说……两者皆有?” 池渔右手肘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并拢的食指和无名指支着额角,脸上仍挂着笑意,只是眼角细微的笑纹已被抹平。 “你青年时期坐牢,蹉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七年,亲人就算还活在世上,大概也不会认你了吧?” 二十七年,世界翻天覆地,原先就算有家有室,出来了恐怕也找不到立锥之地。 这时候,只要给他一个翻身或者仅仅只是安身立命的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沙先生扯嘴,咧出不像哭不像笑的古怪表情,“我没有……” “什么?”池渔问,见他闭口不答,又道,“你恐怕不知道,姓刘的和小蔡就在……” “渔宝。” 脑海里响起陶吾的声音,约是距离远,听起来不太真切。 池渔不为所动,自顾自把话说完,“就在这座山庄。”
看着沙先生慌里慌张地锁门关窗户,接着一头扎进卧室,池渔靠在高背椅上,唇侧勾起一抹嘲讽。 她是跟陶吾在一起太久了,冷的血慢慢温热,稀薄的感情逐日丰沛,于是造出自己也忍不住沉溺的“岁月一片静好”的假象,甚至兴起无所谓的幻想。 可事实是,长年累月的噩梦阴影早已深入骨髓,只要片刻余暇,池渔就会想起她那早逝的母亲。 想起太平间森冷的空气,想起那张苍白的脸,以及那件滂沱大雨里真切如血的红雨衣。 人死不能复生。她没放弃报仇,更没想过放弃追求背后的真相。 她差点儿让屠宰场血流成河,不是她不能,而是她及时收手。 所以威胁个劳改犯算什么。 听着吧,陶吾。 沙先生经受过高压锻炼,收拾行李无声无息,走路也轻飘飘的。池渔只觉鬓角几缕发丝被气流吹得扬起,回头一看,沙先生人站在楼梯拐角,手臂上挎着一只帆布包,肩挂单肩电脑包,畏畏缩缩探头看她,一副“惹不起我想躲”的丧气相。 没成想池渔这会儿看过去,沙先生惊得手臂下垂,帆布包差点掉地上。 “你觉得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打内线叫人过来得快?” “别叫人,别叫,我不走。”沙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包,脑袋不住地一点一点,表情愈发凄苦。 池渔从带来的小包摸出一张卡,举高晃了晃,“随时可以找山庄换现金。” 沙先生抬起头:“多少?” 所以说做人要有追求,没追求,很容易被别人三瓜俩枣收买。 “积分制,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一题算一分。”池渔将卡片放上茶几,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得几分,后面多加六个零。” 沙先生咽了口唾液,扶着楼梯扶手坐在第二级台阶,两只膝盖并对,嗓音干涩沙哑,“你想问什么?” “你以前做什么的?” “会计。” “在哪儿?” “蒲昌海镇。” “跟天助镇什么关系?” 第三个问题,沙先生卡了壳,他抬了抬眼镜腿,问:“什么什么关系?” “蒲昌海镇跟天助镇什么关系?你跟天助镇什么关系?”池渔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问题。” 沙先生思索了一阵,有点为难地开口:“蒲昌海镇跟天助镇……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关系。” 池渔拿起铅笔,在便笺本上划了两道斜线,“扣两分。” 沙先生“嘶嘶”地直抽冷气,“你这……” 池渔挑起一侧眉头,“我没说答案正确才算积分吗?字数多酌情给卷面分。” 沙先生急忙道:“我重新说。” 池渔推开便笺本,笔却没放下,捏在手里,一会儿,转起笔来。 “天助镇在蒲昌海附近,具体哪个位置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有一个司机……那司机每隔半个月给天助镇送米面油和水。中间就在蒲昌海镇加油。对了,我是油站上的会计。但是我看他开车,有时候来是往北,去也是往北,来时往东,去时也往东,东西南北都叫他转遍了。” “带刘和小蔡去蒲昌海的是他吗?” 沙先生抬头,镜片一道白线闪过去,不知反了哪里的光,“不是。” 停了几秒,又道:“是谁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我们通过加密邮箱联系。” “你怎么认识我妈妈?” “司机有时候会带小孩到镇上玩,男孩女孩都有,大的十几岁,小的一丁点大。总共有七八个。你妈妈……小江最招人喜欢,长得漂亮,又乖,嘴很甜。站上一阿姨腿摔伤了,下一次来她专门带了猪骨。” 讲着讲着,沙先生站起来,往茶几这边挪,指着茶盘,怯懦地小声道:“我……我想喝口水。” 池渔示意他自便。 水装在保温壶,是热水,沙先生抿了口,许是太烫,抱在手里,不时吹两口气,人也在她对面坐下,眼睛瞄着便笺本加加减减的积分。 池渔没让他看到最后,她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天助镇基地是保密单位,司机为什么会告诉一个油站会计他的去向,以及为什么会把小孩子们带到蒲昌海镇。 还有,跟沙先生接头的人分明盯着他,帮他甩掉跟踪者,为何一直不肯露面? 她似乎还遗漏了什么东西,习惯性想从口袋掏手机看备忘,却掏了一空。才想起来这鬼地方连WiFi都没有,这几天主要用卫星电话,手机一直在书房,遂作罢。 沙先生喝饱了水,没等到池渔的下一个问题,主动道:“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您。” 池渔刚才没顾上搭理他,是因为陶吾又在用灵感传音骚扰她,这时借沙先生的话头,又提问:“你认识齐大发吗?” 大约是热了,沙先生小心翼翼地隔着头上的假发挠头皮,“不,没什么印象。” “你能让你的联系人出来见一面吗?” 沙先生一脸惊诧,反应过来继续摆钟似的摇着头,“不能。光是让你知道我们之间有联系,都很……” “那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他,带路这种活,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捎上我怎么样?” 池渔说着,在便笺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8”。 沙先生摸索着装电脑的单肩包,“我问问……” 池渔从他这动作觉出不对——因为智能化电子设备容易被入侵继而监听监视,山庄压根儿没网,他掏什么电脑!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冷冷地刺入池渔的眼睛。她下意识翻过沉重的红木高背椅,落在地上不及站稳,转身向外跑。 两人距离太近了! 沙先生毕竟是男性,腿长步子大,两步比得上她三四步。 刀尖斜划过肩颈某一处,池渔屏住呼吸,反手把包和刚从椅背上拽下的外套扔过去。 小包装的现钞纷纷扬扬洒落开,她口中喊道:“密码6个8,卡里三百万现金都是你的。” 闻言,沙先生停下步子。 池渔还没来得及庆幸,却听到后面一阵咯咯咯的怪笑。 看到前面紧闭的院门,池渔在心里叹了口气。 姓沙的不是为五斗米仁慈,是她已经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池渔索性不跑了,摸着后颈靠在门框上,手上一片湿润。 沙先生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假发套歪了,但粘合力还在,歪歪扭扭挂在头顶,眼镜腿有一条也离开耳朵,跟假发套一个方向斜挂。 池渔越看越滑稽,便忍不住笑出声,“我是不是忘了问你,为什么进监狱?” 她突然想起来漏了什么。蒲昌海镇是本世纪初设立的,沙先生蹲了二十七年大狱。那么在他之前,根本就没有蒲场镇一说,又何来蒲场镇油站? 她笑,沙先生也笑,“是啊,你忘了。” 他扶正眼镜,摆正戴好假发套,“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吧,判无期的能有几种?” 池渔掰指头数:“故意杀人、强|奸、绑架、抢劫……” 沙先生将刀尖对准她,又往前进了两步,“你闭嘴!” 再不复之前唯诺畏缩的劳改犯模样。 姓刘的和小蔡,对上这位,估计是半斤对八两,搞不好沙先生还胜他们一筹。 真是…… 人不可貌相。 但也是她太过狂妄,恃神兽逞能。 “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不是那司机吗?”沙先生口角喷出白沫,“因为我杀了他。那司机叫金隆,金子的金,兴隆的隆。我问他借一百块给我买定亲的三大件。金隆有钱,跑长途,又跑那种单位的,能没钱吗?可是他不肯……他不肯!” 池渔面无表情地看着刀子一公分一公分靠近。 沙先生也盯着刀尖,生生盯成斗鸡眼,“你有钱,你们都有钱,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我不要,我哪怕回牢里……” 后颈一阵风动,像是沙漠里狂躁的热风,掀起了发丝,却在伤口附近小心盘旋。 “你该听我把话说完的,池渔渔。”声音仿佛贴着耳朵轻轻扫进来,轻而柔,扫得浑身筋骨松软,“闭眼睛。” 池渔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滑坐在地,颈肩那道伤一瞬间疼得钻心。 真奇怪,以前不管怎么瞎折腾都不觉得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点题外话,不想看的可以右上角屏蔽“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写到现在十六万了,净网关站之后毒榜三周,轮空两周,就没上过APP榜单。所以基本上没有新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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